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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灵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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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血契之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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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去春来。

    院子里的积雪终于化尽,露出了点点新绿的草地。墙角的曼陀罗抽出了嫩芽,风不再带着刮骨的寒意,而是变得柔软,带着泥土和某种不知来源的甜腥气。阳光落在身上,有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可威尼派克镇的这个春天,并没有驱散笼罩在我心头的寒意。那寒意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回忆,来自沉默,来自每一个看似平常、却沐浴不到任何阳光的阴暗角落。

    母亲的话似乎比冬天时多了一点,但很可惜,不是为我。

    最先注意到的变化,是那些意料之外的访客。

    起初只是极偶尔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异常。某个深夜,我因为口渴醒来,赤脚穿过冰冷黑暗的走廊去厨房喝水,却突然瞥见母亲书房透出摇曳的烛光,还有压得极低、极模糊的交谈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我认得那个来访者的声音,虽然隔了门板听不真切,但那略显苍老、咬字清晰的语调,是塔伦坡的首席学士。他总是戴着一副水晶磨成的单片眼镜,看人时习惯微微眯着眼,父亲曾笑称他是“威尼派克最博学也最顽固的老头”。他不是应该效忠于城堡的新主人了吗?

    我没有声张,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心里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深潭,荡开一圈圈疑惑的涟漪。

    在那之后,类似的深夜访客开始隔三差五地出现。他们总是单独登门,披着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趁着夜色最浓时匆匆而来,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而去,从不结伴同行,行踪隐秘得像夜行的鼹鼠。

    我认出了更多的声音和偶尔瞥到的侧影。有曾经教过我基本剑术步法的城堡教头,有被父亲从侍从一手提拔的总管,甚至还有替父亲养了十几年马的老马夫。他们都曾是父亲信赖的左膀右臂,如今理应在新公爵的麾下各司其职,却为何要夤夜来此,与我这已几乎被遗忘的母亲密谈?

    强烈的好奇和一种模糊的不安驱使着我。书房的门很厚,隔音效果甚佳,但我有自己的办法——书房旁边,连接着一个堆放旧物的小储藏室,与书房共享一面单薄的墙壁。我把耳朵紧紧贴上去,屏住呼吸,能听到里面断断续续的低声对话。

    “……夫人,有关暗影之力的记载,我们都已经查过了。侵蚀肉身、折磨精神,皆有可能。但要说能精确操控一个昏迷之人的行动,令其神志不清乃至自行坠楼……这绝非暗影侵蚀本身所能为之!”

    “你的意思是?”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在平静之下,我能听出绷紧的弦。

    “是摄心术,夫人。只有最高明的摄心术,才能像操控提线木偶一样,在特定时机激发伤者残存的求生或痛苦本能,引导其做出看似‘意外’的举动。而且,必须是近距离、长时间、持续不断的施法影响。墨辰大人在离家出走之前,据说就已经师从过某些擅长操控心灵与阴影的异术师。这一点,公爵大人生前也曾隐晦地提起过。”

    “证据呢?除了这些推测和‘据说’,你们手上有任何……能指向他的证据吗?”

    “……城堡里的人几乎全换了一遍,夫人。那些伺候过公爵大人的医师和仆役,在墨辰正式继位后,都被以各种理由打发走了。我们暗中查访过,其中好几个……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怕是……已经被灭口了。”

    我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狂跳,他们谈论的是父亲的死!那神志不清意外坠楼的结论……是假的?是谋杀?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陛下在送父亲回来时说过的话——“只能勉强保住性命”。父亲当时虽然昏迷,但性命是无碍的。为什么叔叔回来之后,父亲的情况就急转直下,最终因“神志昏乱”而“坠楼身亡”了?

    一些之前被我忽略的细节,此刻带着森然的寒意泛起沉渣。那段时间,我每天清晨去塔楼时,父亲床边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总是有一对清晰的靴印。脚码很大,绝非我或母亲的小巧足迹,也不同于哑仆或医师那种来去匆匆的杂乱痕迹。那印子边缘清晰,甚至能看出靴底简单的纹路,深深印在灰尘里,仿佛有人曾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立了很久,久到连每日落下的新尘都未能将其完全覆盖。我那时只觉奇怪,却未曾深想。每天晚上,谁会定时、定点地在父亲床边站上好几个小时呢?医师不会,哑仆更不会。而我,晚上都是回到自己房间睡觉的。

    一个可怕的联想,如同黑暗中探出的鬼手,扼住了我的喉咙——每晚,有人站在昏迷的父亲床边,用他们所说的“摄心”之术……

    不寒而栗。

    书房内的密谈还在继续,声音压得更低,我几乎听不清了。但那股沉重、愤怒、却又无能为力的气氛,即使隔着一道墙壁,也依然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

    自那以后,母亲的访客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加频繁。他们甚至不再仅仅局限于深夜。有时在午后,有时在傍晚,那扇书房的门关上后,里面会传来不止一两个人的激动议论声,似乎不再那么顾忌被发现。从他们偶尔难以抑制的音量溢出中,我拼凑出了更多的信息。

    他们找到了“证据”。据说来自某个失踪医师的工作室,在角落里藏着他的工作笔记和日记,记录了他在奉命清理父亲遗体时发现的异常——那些残存暗影痕迹的活性和增长趋势,与纯粹由伤口侵蚀产生的状态不符,更像是有外源性的同属性魔力在持续喂养和激发。他当时就起了疑心,将发现的样本偷偷藏起,并立刻秘密禀报了墨辰大人。墨辰大人“亲切”地接见了他,感谢他的忠诚和细心,然后……警告他,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自己没什么好处,让他“忘了”自己的发现。预感不妙的医师留下了这些文字记录和样本,随后不久便“意外失踪”了。

    这些昔日忠于父亲的臣属,手握烫手的证据群情激奋。他们向母亲陈述,镇上的守备队中,仍有不少老兵和军官心念旧主,对父亲的死因心存疑虑,对墨辰的统治并不真心拥戴。只要母亲肯站出来登高一呼,他们就有把握秘密串联,一举将墨辰彻底铲除,为父亲报仇雪恨、拨乱反正。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能想象母亲坐在那里,脸色苍白、手指紧紧绞在一起的样子。过了很久,母亲疲惫而沉重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没有直接反对,却也没有应允:

    “你们的心意我明白,苍穹若在天有灵,也会感激诸位的忠诚。但是……政变之事,非同小可。一旦失败,不仅仅是你我性命不保,还会连累无数无辜者血流成河。更何况,紫月……紫月她还那么小。我已经失去了丈夫,难道还要把女儿也卷入这刀光剑影的漩涡里吗?我……我只想她平平安安地长大,远离权力的纷争,哪怕……哪怕一辈子隐姓埋名……”

    书房里的气氛,从激昂的热血,逐渐冷却成一种混合着失望、无奈和更深忧虑的沉默。他们又低声商议了很久,具体说了什么,我听得不太真切,只捕捉到“从长计议”、“等待时机”、“联络陛下”等零碎的关键词。

    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些访客再也没有来过。

    宅院重新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宁静。母亲更加沉默,常常望着庭院里那株开始绽放的曼陀罗出神,眼神空茫,仿佛灵魂也已经飘去了某个我无法触及的远方。只是她偶尔看向我时,那目光里会多出一种近乎诀别的沉重和温柔,让我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不知道他们在筹划什么,或者放弃了什么。我只觉得,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似乎快要到头了。

    那一天终于来了。

    先是院子外的气氛骤然紧张。原本只在固定时间巡逻街道的单个卫兵,逐渐变成了全副武装的不间断小队,个个步伐急促、眼神警惕。镇子上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嚣,马蹄声、车轮声、呼喝声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又向城堡方向涌去。透过宅院高高的围墙,我能看到远处街道上扬起的尘土,以及居民们惊慌关闭门窗的身影。

    大批军队从城外调入城内,道路被迅速封锁、戒严。山雨欲来的压抑,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我惊慌地跑去找母亲。她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前,没有点灯,背影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显得单薄而僵硬。望着窗外那片翻滚着不祥墨色的乌云,母亲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还有一丝了然的绝望。她握住我的手,手心冰凉且布满冷汗,但握得很紧,仿佛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结,也是她仅存的力量所在。

    “要变天了。”母亲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审判降临。

    第二天,大雨没有来。来的是杀戮。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濒死的惨叫,起初零星,继而迅速蔓延至全城,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声音穿过围墙,清晰地钻进宅院,让我浑身发抖。我不知道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种声音,我曾在父亲讲述的战事中听过类似的描述——是短兵相接的巷战,是你死我活的搏杀,是困兽落入陷阱后所发出的绝望哀嚎。

    宅院里的仆役们吓得面无人色,母亲则已经提前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我没有去打扰她,毕竟我自己也怕得要命。

    战斗的喧嚣持续了大半天,在午后逐渐减弱,但并未完全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间或夹杂着零星拖长的惨叫声和粗暴的喝骂声。当镇子上的厮杀声渐渐稀落,另一种声音响起了——那是沉重杂乱、肆无忌惮的脚步声和吼叫声,正迅速朝着我们居住的住宅逼近!

    “搜!一个都不许放过!”

    “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格杀勿论!”

    “值钱的统统拿走,动作快!”

    命令简单而血腥,却让宅院瞬间变成了地狱。侍女们的尖叫戛然而止,仆役的哀求化作痛苦的哭号。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破碎的声音,狂笑和怒骂的声音……交织成一首毁灭的协奏曲。

    我吓呆了,大脑一片空白。抢在第一个士兵冲进主屋之前,求生的本能让我连滚爬爬地躲进了连通厨房的杂物间,这里堆满了破损的家具和散乱的工具。我钻进一个存放旧毯子的壁橱里,用发霉的织物把自己裹住,紧紧捂住嘴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我听到了士兵在杂物间外翻找的动静,听到了他们彼此兴奋的交谈:

    “这趟来对了!嘿,这花瓶成色不错!”

    “那边柜子里的是不是银器?”

    “妈的,这家里真没什么硬货?细软呢?首饰呢?”

    “少废话,仔细找!”

    他们越来越近,我心跳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极度的恐惧让我身体僵硬,冷汗浸透了内衣。就在一个士兵的脚步声停在壁橱前,伸手似乎要拉开柜门时,我不小心将脑袋往后轻轻一磕,撞在了橱壁上。

    外面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什么声音?”一个粗嘎的声音问。

    “好像是……在这里面?”

    我的心跳停止了。完了。

    橱门被粗暴地拉开。昏暗的光线涌进来,照亮了两个逆着光的高大身影,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着不知是谁的血。

    我蜷缩在毯子里泪眼模糊,张了张嘴想求饶,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涌出。

    然而,就在那两张狰狞的面孔在看清我的脸时,他们却突然同时僵住了,脸上的暴戾和兴奋如同潮水般褪去,转而换上了极度的错愕与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慌乱。其中一个人又凑近了些,借着橱外透进的微光仔细辨认着我的脸,目光落在我散乱的银发上,落在我满是泪痕的脸上。另一个人也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刀下意识垂低了些:“小……小姐?”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我也看清了他们的脸。虽然沾着血污,虽然被头盔遮挡了部分,但那两道眉毛,那鼻子的形状,那一高一矮一瘦一壮的身材轮廓——

    是那两个城门守卫!在父亲出征时被我救下、免于惩罚的那两个士兵!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扭曲。我呆呆地看着他们,他们也呆呆地看着我。杂物间里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外面隐约从其他地方传来的惨叫声与狂笑。我泪眼朦胧地眨了眨眼,恐惧依旧盘踞心头,但一丝微弱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却因他们的出现而悄然滋生。

    “小姐您别怕!”高个子士兵迅速回头看了一眼杂物间门口,压低声音,语气虽急促,但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安抚,“您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没有您,我们俩早就被公爵大人吊死在城门上了!我们不会害您的,您放心!”

    他的话像定心丸,让我狂跳的心稍稍平复。我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是感激的泪。看吧,那个乞丐说错了,恩义明明是有用的!我当初的善念,却在今日救了我的命!

    矮壮士兵也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脸上挤出一个在我看来很是和善的表情:“小姐您先别出声。我们都是跟着长官来的,奉命……呃,来给那些叛党余孽抄家,却压根没想到……小姐您住在这里。我们……我们也没动手杀人,真的,就是跟着混口饭吃,捡点东西……”

    叛党余孽?抄家?我心中又是一痛。叔叔果然要斩草除根,连我和母亲都不愿放过。母亲……母亲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仿佛看出了我的恐惧和疑问,高个子士兵连忙说道:“小姐您先在这里别动,安心躲好。我们这就出去跟其他人说,这里搜过了,没人,也没啥值钱东西。等外面消停了,我们再回来找您。”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诚恳的担忧:“这里太危险了,公爵大人……呃,你叔叔下了死命令,要把叛党余孽清理干净。小姐,等会儿您跟我们走,我们想办法送您出城,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您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一定报答您!”

    他的话情真意切,在巨大的恐惧和孤独中,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和承诺如同黑暗中的火炬,让我冰冷绝望的心重新感受到一丝暖意。家没了,母亲生死未卜,但至少,还有这两个记得恩情的人,愿意冒险帮我。

    我感激涕零,用力点头,声音哽咽:“谢谢……谢谢你们……我等你们。”

    高个子和矮壮士兵对视一眼,似乎松了口气。他们对我点点头,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然后迅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杂物间的门。我听到他们在门外提高了声音,对路过的其他士兵喊道:

    “这破屋子搜过了!毛都没有!真晦气!”

    “去楼上看看!要有油水,肯定都在主卧那里!”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蜷缩在壁橱的黑暗里紧紧抱着膝盖,心脏还在怦怦直跳,但已经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杂了劫后余生的虚弱、对母亲下落的揪心,以及对那两名士兵深深的感激和依赖。我静静地等着,听着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喊杀声和哭叫声似乎都远去了。天光透过杂物间布满灰尘的小窗,慢慢变成了暮色。

    就在我腿脚发麻、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杂物间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高个子和矮壮士兵溜了进来,身上似乎多了些鼓鼓囊囊的东西,脸上也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还有一丝……迫不及待?

    “小姐,快,跟我们走!”高个子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趁现在,天快黑了,守备换岗,我们带您从后巷走,送您出城。”

    我没有任何犹豫,挣扎着从壁橱里爬出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矮壮士兵伸手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很粗糙,也很有力。

    “小心点,小姐。”他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了一下。

    我顾不上细想,满心都是逃离这里的渴望和对他们的信任。我跟着他们蹑手蹑脚地溜出杂物间,穿过一片狼藉的宅院,没敢看那些血迹和倒伏的尸体,随即从被破坏的侧门钻了出去。

    外面天色已暗,狭窄的后巷弥漫着血腥和焦糊味,空无一人。高个子和矮壮士兵一前一后把我夹在中间,快速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他们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专挑黑暗僻静的角落。走了很久,越走越偏僻,周围的房屋越来越低矮破败。我心里开始隐隐觉得不对劲。不是说送我出城吗?怎么好像在往城镇更深、更混乱的地方走?

    “我们……这是去哪儿?”

    高个子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小姐别急,先去个安全的地方避避风头。等半夜守卫松懈了,再想办法。”

    他的解释似乎合理,但我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大。矮壮士兵紧紧跟在我身后,几乎贴着我的背,让我很不舒服。

    终于,我们在一座废弃的染坊前停了下来。高个子吱吱呀呀地推开一扇几乎要散架的破木门,我看到了一个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某种腥臊气息的地窖入口。

    “小姐,委屈您先在这里面躲一会儿,绝对安全。我们去探探路,马上就回来。”高个子指着那黑漆漆的洞口,语气依旧“诚恳”。

    地窖?这里?我犹豫了,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本能地感到抗拒和恐惧。

    “不……不能换个地方吗?这里……”我后退了一步。

    “小姐!”矮壮士兵突然从后面靠近,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和强硬:“现在外面到处在搜捕叛党家眷,只有这里最安全了!快进去!别耽误时间!”

    他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力道很大,几乎是在推搡。

    就在我踉跄跌进地窖入口的刹那,我用眼角余光瞥见了高个子脸上闪过的一丝神色——那不是担忧或焦急,而是一种混合了贪婪与算计的诡异表情。紧接着,我听到了矮壮士兵对高个子说的话,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

    “妈的,总算弄到手了。这小丫头片子,细皮嫩肉的,还是个公爵家的千金小姐,卖给铁王座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贵族,肯定能赚一大笔!比抢那点破烂首饰强多了!”

    “小声点,别被其他人发现了!”高个子低声呵斥,但语气里没有多少真正的紧张,反而有种分赃前的兴奋,“等拿了钱,够咱们快活好一阵子了!嘿,没想到当年那点‘恩义’,今天还能给我们续上这么大一笔……”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因为我之前所能理解的一切观念与价值,在那一刻彻底崩塌、粉碎。

    我原本感激他们,真的。在所有人都将我和母亲遗忘、背叛、杀戮的时候,他们还记得那一点点“恩义”,愿意向我伸出援助之手。我曾天真地以为,这是黑暗尽头的一线人性微光,是我绝境中意外的救赎。

    但现在,我知道了。我刚刚逃离了一个看得见的血腥地狱,却满怀感激地主动踏进了另一个更加隐蔽、更加残酷的全新地狱——这个地狱,名为“人心”与“现实”。

    我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是慢慢转回头,看向那两个在昏暗暮色中,面孔逐渐变得模糊而狰狞的“恩人”。他们的脸,和记忆中城门下那两个跪地求饶的士兵的脸,重叠,然后撕裂。乞丐嘶哑冰冷的声音,如同从地窖最深处传来,再次无比清晰地响彻在我脑海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回响都带着血淋淋的嘲弄:

    “你看着吧,好好看着。今天你饶了的那两条狗,等你哪天落了难,失了势,看看他们是会对你龇出感恩的牙,还是……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

    黑暗,温柔地,彻底地,拥抱了我。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外传:血契之约(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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