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血契之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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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记得威尼派克的城门。
不是因为它有多雄伟——虽然那些从北方运来的青灰条石确实厚重坚实,上面还刻着先祖们征战时期留下的、如今却早已模糊的刀斧痕迹。我记住它,是因为城门内所庇护的除了父亲的城堡,还有尘土飞扬的官道、赶集日嘈杂的声浪,以及那些我只能在塔楼窗后远远望见的、色彩斑驳流动的人群。
十三岁那年,城门对我来说,是一道界限,也是一道缝隙。
那天,清晨的露水还没被日头蒸干,我就又偷溜出来了。
母亲以为我还在睡。她昨晚在祈祷室里待得很晚,为父亲这次的远行向神明祈福。我知道她担心,虽然她从不说。父亲是塔伦坡公爵,是“无旗”佣兵团的团长,是灰狼主父倚重的老朋友——这些名头在母亲那里,大概都比不上“要出征了”这四个字来得更有分量。
我飞快地套上最不起眼的亚麻布裙,颜色灰扑扑的,袖口留有上次爬树时刮破、又被我自己笨手笨脚缝上的补丁。头发胡乱用旧兜帽盖住,几缕不听话的银发总是溜出来,脸上大概还沾着爬窗时蹭到的灰,完成了自己的准备——这样混在人群里,没人会多看一眼的野丫头。母亲要是看见我这副模样,准又要叹气,然后让女仆把我抓回去,按在镜子前,重新打扮成“像个小姐的样子”。
可今天我不想当什么“小姐”。我只想挤在那些卖菜农妇、铁匠学徒以及背着行囊的流浪歌手中间,闻着他们身上混杂着泥土、汗水和烤面包屑的气味,看父亲骑着那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披着绣有残月纹章的灰色斗篷,领着那些部下们从城门走出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父亲要出征了,不是以塔伦坡公爵的名义,而是以雇佣兵团长的身份。王城来的使者前些日子抵达时,我在偏厅门外偷听过几句。铁王座——也就是西边那个总和我们打打停停的大国——最近国内出了乱子。据说是阳和故地的农民和手艺人都活不下去了,纷纷砸了征税官的屋子揭竿而起,现在已经聚起了一大帮人,连领主的城堡都被围得水泄不通。灰狼主父对界河对面百姓们的抗争深表同情,但碍于刚签了还不到一年的和平协议,实在不好明着派兵干涉。所以,得由父亲和他的佣兵团去,以自由雇佣兵的名义接受“邀请”,帮阳和的百姓们争取应得的权益。
大人们的话总是弯弯绕绕,但我听懂了:父亲要带着他的人,去帮那些反抗铁王座的人打仗。这让我心跳得有点快,说不出是担忧,还是某种模糊的骄傲。父亲常说,佣兵团是靠“信义”和“本事”吃饭的,谁出钱帮谁,但有三不接:不接屠戮平民的活儿,不接背信弃义的委托,不接与本国为敌的生意。而这次,为了那些千里之外反抗暴政的陌生人而战,应该就是为了“信义”吧。毕竟父亲还对我说过,持剑者当为无力者执言,这大概就是了吧。
所以,我想看看父亲骑马穿过城门的样子,一定很威风。他的盔甲擦亮了吗?佣兵团纯灰色的旗帜是不是刚刚浆洗过,能在风里抖出猎猎的响声?还有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叔叔伯伯,他们肯定会像往常出征时那样表情严肃,但在眼睛里烧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火。
我溜出仆人专用的小侧门,混进了主干道旁越来越拥挤的人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的兴奋。卖蜂蜜糕的小贩把担子搁在墙角踮着脚张望,洗衣妇们挽着空木盆交头接耳,几个半大孩子试图爬上道边的拴马石,却又被家长笑骂着扯下来。我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兜帽的阴影里,尽可能不让旁人注意到我特别的发色——这头继承自母亲的银发,在塔伦坡的领地太扎眼了。
慢慢蹭到靠近城门的地方,围观的居民越发多了,几乎摩肩接踵。我个子小,只能努力从胳膊和背篓的缝隙里往前钻。可就在这时,一阵不和谐的叱骂声从不远处钻进了耳朵:
“滚!臭外地的,上这里要饭来了,这也是你能待的地方?”
“脏了公爵大人的眼,你担待得起吗?”
靠近城门内侧的小巷入口,我看到了眼前发生的一幕。
两个穿着塔伦坡制式皮甲的士兵,正围着一个人推推搡搡。被他们推搡的是个乞丐,至少看起来像是,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勉强蔽体,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结在一起。乞丐佝偻着身子,怀里紧抱着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包,面对士兵的呵斥和推搡,他只是不住地缩着肩膀,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就,就是想看看……大人出征……”
“看?你这副模样也配看?”高个子士兵一脚踢在乞丐小腿上。乞丐踉跄了一下,布包掉在地上,散出几块发黑的的干粮。“赶紧滚!再不滚,打断你的狗腿!”另一个矮壮士兵也大声嚷嚷道。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些,许多人看着,但没人出声,只是下意识地空出来一小圈。有人别过脸,有人脸上露出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见惯不怪的麻木。城门守卫,哪怕是最底层的士兵,对普通百姓而言,也是有着生杀予夺特权的“军爷”,尤其是在这种特殊日子和场合。
一股火气猛地窜上我的脑门。父亲出征打仗,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保护普通百姓,让他们免遭此等欺辱吗?这两个家伙,穿着父亲发的装备,拿着父亲发的薪饷,干的却是欺压百姓的勾当,到底谁才是脏了父亲的眼睛?
我忘了要隐藏身份,忘了母亲之前“不要总是惹事”的叮嘱,径直从人缝里挤了出去,站到了那两个士兵和乞丐之间。“住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的要尖,有些发抖,但足够清晰。
两个士兵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我,脸上带着被打断的不耐烦和轻蔑。我今天的打扮确实太普通了,普通到绝不会让人联想到城堡里那个被精心呵护的小姐。
“小丫头片子,一边去!少多管闲事!”高个子士兵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我没动,挺了挺其实还很单薄的胸膛,努力让声音显得更理直气壮些:“公爵大人领兵出征,不就是为了守护一方安宁,让子民不受欺压吗?不就是为了让所有人,包括穷苦的人,都能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吗?你们这样对待一个只是想看看队伍的老实人,岂不是……岂不是违背了大人的初衷?!”
我说出“初衷”这个词时有点卡壳,毕竟这是父亲经常念叨在嘴边的词,但用在这里,我觉得很合适、很有力量。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似乎被我的话逗乐了,又或者是觉得我冒犯了他们的权威。矮壮士兵眯起眼睛,长矛有意无意地指向我:“哪儿来的野丫头?再啰嗦,连你一块儿收拾!滚开!”
他作势要用手来推我。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脏怦怦直跳,但一种更强烈的不能退缩的念头撑住了我。我张开手臂,挡在蜷缩在地上的乞丐面前,正要再争辩——
嗒嗒、嗒嗒嗒——
一阵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围观人群像被风吹倒的麦子,带着惊叹和敬畏的低呼,齐刷刷地向道路中央的方向躬身、低头,让开一条更宽的通道。
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离开了正在主干道上通行的军队行列,径直奔到了我们这片小小的是非之地。马背上的人穿着锃亮的胸甲,深灰色的披风在晨风中微微扬起,露出边缘精致的残月绣纹,以及一张棱角分明、蓄着整齐短须的脸。此刻,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浮出一抹带着无奈的温暖笑意。
“紫月?”父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怎么了?遇到麻烦事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我看着那两个守卫的脸,转眼间便已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比身上的斗篷还要灰白。他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小,小姐?公爵大人!小的该死!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小姐!求大人、小姐饶命!”语无伦次的求饶声,带着剧烈的颤抖。
周围的人群先是死寂,随即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天啊,这两个蠢货!竟然对小姐无礼!”
“公爵大人,他们刚才还要对小姐动手动脚,真是太可恶了!”
“他们平时还经常刁难进城卖货的农夫!应该把他们抓起来,吊死!”
“对!吊死他们!”
群情激愤,人们指着那两个面如死灰的守卫,仿佛刚才的漠然从未存在。那乞丐也停止了颤抖,抬起脏污不堪的脸,一双混浊的眼睛透过乱发看着我,又看着马背上的父亲,看不出什么情绪。
父亲听着周围的控诉,目光扫过跪地求饶的士兵,最后又看向了我,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眼中似有闪过一丝厉色。他抬了抬手,正要对身后的亲卫下令。
就在这时,我开口了。
“父亲!”我上前一步,拉住了父亲马鞍的皮带,仰头看着他,“是……是我自己偷偷从跑出来的,混在人群里。他们……他们不认识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没事,您……您别怪他们了。”
我说得很急,有点语无伦次,但意思表达清楚了。我看到父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厉色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我那时还不太能读懂的复杂情绪——是欣慰?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重新落回那两个战战兢兢的士兵身上,声音恢复了属于公爵的惯常威严:
“各回岗位。今日之事,暂不追究。若再有无故欺压平民之举,军法从事。”
“是!是!谢公爵大人!谢小姐不杀之恩!”两个士兵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几个头,连滚爬爬地捡起长矛,飞也似的逃回了城门哨位。
人群的激愤渐渐平息下去,转化为对公爵大人宽宏大量的低声赞叹。父亲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我身上,他翻身下马,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把我本来就不整齐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你呀,你呀。”他叹了口气,眼里是满满的包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又偷跑出来,回去你母亲该着急了。”
“我只是想看您出征……”我小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蹲下身,让我能平视他的眼睛,“紫月,父亲这次要出一趟远门,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可能会比往常久一些。你在家要听母亲的话,不要总是让她操心,嗯?”
我用力点头,喉咙有点发紧:“您……您要小心。早点回来。”
“好,父亲答应你。”他笑了,笑容驱散了盔甲带来的冷硬感。他又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站起身重新跃上马背。“走了。”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调转马头,重新汇入那支沉默而坚定的钢铁洪流,穿过高大的城门洞,走向门外被晨雾笼罩的未知远方。
我站在原地,望着队伍的末尾也消失在城门之外,望着聚集的人群渐渐散去,重新变回为生计奔波的模样。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我转过身,这才注意到乞丐还蜷缩在原来的地方。他已经捡起了散落的干粮,重新抱在怀里,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心里那点因为“主持了正义”而升起的微弱满足感,在看到这个佝偻的身影后又忽然变得有点不是滋味。我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我摸了摸身上。跑出来得急,没带钱袋,只有母亲去年生日送我的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末端挂着个小巧的残月坠子——不算很值钱,却是我身上唯一能算“财物”的东西。我蹲下身,尽量不流露出嫌弃他身上气味的神情,把链子轻轻塞进他抱着布包的手里。
“这个……给你。拿去换点吃的,或者买一件厚实点的衣服。”我小声说,心里有些难过,但不是为了链子,“对不起啊……那些士兵,他们……他们也是替我父亲做事的。我代他们向你道歉。”
我以为他会感激,或者至少,会看我一眼。
但他没有。
乞丐只是慢慢抬起头,让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比想象中年轻些,或许三十,或许四十。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我心里猛地一紧。那不是常见的浑浊、麻木或哀求,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冰冷与锐利,像是淬过火的刀子,又是像结了冰的深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令人极为不适的讥诮。
他看了看手心里那枚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的银链子,然后嘴角缓慢扯开了一个弧度。那不是笑容,至少不是我能理解的善意之笑,更像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嘲讽,对我塞过去的链子、对我主持的“正义”、乃至对整个世界彻彻底底的蔑视和否定。
“呵呵……小姑娘。”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嘶哑难听,“你真的很不知世事。你以为,你那高贵的公爵父亲,如果不是因为被欺负的是自己的宝贝女儿,他会为了一个臭要饭的停下出征的队伍,训斥他那两条忠实的看门狗?”
我愣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父亲是讲道理的”或者“他本来就是要制止的”,但乞丐没给我机会。
“你父亲的部下,那些武装起来的士兵,他们披甲执锐,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守护子民’的漂亮话。他们是为了这个——”
他点了点自己身上破烂的衣服,又指了指远处士兵们身上整齐的皮甲,最后用指尖虚虚划过一个代表力量的弧线。
“是为了享有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特权,是为了让人害怕,是为了不用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乞食!不让他们这样,请问,他们凭什么要替你父亲卖命?凭你的天真和善良?还是凭你这条……漂亮的小链子?”他掂了掂我的银链。
“可,可是……”我的声音有点发颤,脑子里很乱。父亲教导我的话、刚才发生的一切,还有这个乞丐冷酷的言辞,全都搅在了一起,“不对就是不对呀!父亲说过,要以恩义待人,才能让人真心追随。如果只是靠暴力,那……那和洛戛有什么区别?”
“不对吗?”乞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次真的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小姑娘,你年纪太小,见过的血太少。你父亲跟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救不了倒在路边冻死的人,也拦不住想往上爬的人心。听着。能够支配一个人行动的,除了利益,就只有权力,赤裸裸的、生杀予夺的权力。至于恩义?那不过只是包裹在权力外面的糖衣,是骗傻子的把戏。等糖衣化了,舔到里面刀锋的滋味,你会就明白了。”
他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抱紧布包一瘸一拐地走了,朝着与父亲离去相反的方向,走向城墙根下更阴暗的角落。走了几步,他又突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有嘶哑的声音随风飘来,钻进我的耳朵:
“你看着吧,好好看着。今天你饶了的那两条狗,等你哪天落了难,失了势,看看他们是会对你龇出感恩的牙,还是……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
“恩义?呵呵,最大的笑话……”
最后那声嗤笑,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让我浑身发抖。
我僵在原地,维持着刚才蹲踞的姿势,手里还残留着银链冰凉的触感——不,链子已经在他手里了。我手里空空如也。
阳光很暖,周围重新充满了市井的喧嚣。卖早点的吆喝,车马的吱呀,孩童的嬉闹……世界仿佛恢复了正常。可我的手脚却格外冰冷,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坚冰,将寒意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我呆呆地看着乞丐离去的背影,又茫然地转头望向城门下,那两个士兵已经重新站得笔直,手持长矛,目光警惕地巡视着进出的人群,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父亲远去的方向,尘土尚未落定。
城堡的钟楼敲响了时辰钟,浑厚的钟声在威尼派克镇上空回荡,惊起一群灰扑扑的鸽子。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晨风吹扬起我额前汗湿的碎发,而那句冰冷刺骨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恩义?呵呵,最大的笑话……
十三岁那年,在威尼派克镇的城门前,在父亲出征的尘埃和阳光里,我第一次感到,脚下熟悉的土地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而和我一起掉进缝隙里的,是一个乞丐的冷笑,是一条银链子,是某个我原本深信无疑的信念,在崩坏时飞溅出的第一块碎片。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外传:血契之约(1)(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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