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狂飙之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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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左翼的彻底崩溃,汹涌的黑色潮水漫过了城外仍在顽强抵抗的灰狼军侧翼,直扑阳和关隘。敌人选择的突破口,正是西南侧那扇巨大的城门,以及依傍着陡峭绝壁修建而成的城墙。
当紫葡萄带着布兰卡沿城墙气喘吁吁地赶到西南门时,眼前的景象再次令她倒吸一口冷气。
城墙之下,已聚集了数以百计的真狼士兵。他们拥堵在墙根处密如群蚁,在火把与远处战场余烬的映照下,形成一片涌动着的金属之毯。后方的长弓手向城头抛射出一波波箭雨,矫健的轻步兵奋力掷出带铁钩的绳索,试图固定在垛口上攀爬,更多人则手持刀斧,疯狂地劈砍着厚重的城门与城墙基部的石缝,尽管这举动在坚硬的花岗岩面前显得格外徒劳,但那密集的金属撞击声汇聚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喧嚣,仍然持续敲打着每一位守城士兵的神经。
好在高达三丈的城墙还能成为最后的屏障。墙体光滑,巨大的石块严丝合缝,几乎找不到可供攀附的着力点。胸墙高耸,守军只有从垛口或特意开凿的箭孔中,才能向外观察和射击。对于进攻方而言,这无疑是一道近乎绝望的天堑。
城墙之上,上百名阳和边防军的士兵正拼死抵抗。他们统一身着标志性的黑衣黑甲,有人躲在垛口后,用长杆推倒即将搭上墙头的云梯;有人合力抬起烧得滚沸的大锅,将冒着刺鼻气味的黑色热油朝着下方最密集的敌群泼洒下去,惨叫声顿时撕破夜空;更多的十字弩手则依托箭孔,冷静地装填、瞄准、击发,将一支支弩箭送入下方那些缺乏重甲防护的敌兵身体。
箭矢如蝗,巨石轰然滚落。每一次齐射和投掷,都能在城下的敌阵中制造出短暂的空白和混乱,迫使他们仓皇后退。但用不了多久,更多的敌军又会重新涌上,踏着同伴的尸体,将战线再次向城墙推进几分。他们如同永不疲倦的海浪,一次比一次更凶狠地拍打岩石,缓慢而坚定地持续侵蚀着。
守军的箭矢在迅速消耗,储备的热油也已见底。城头的反击开始显得稀疏,压力陡然增大。紫葡萄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胸前的衣料,魔狼石英隔着布料传来灼热的温度。
“闪开闪开!别挡道!”
“箭来了!箭来了!接着!”
就在这危急时刻,紫葡萄突然听到靠近内侧阶梯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和呐喊。
只见歪歪脖一马当先,抱着满怀的箭囊,像头蛮牛似的冲了上来,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同样气喘吁吁的士兵,个个身上都挂满了成捆的箭矢,甚至有人用肩膀扛着小桶的火油。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城墙走道上也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斜斜眼带着他手下那批神射手如鬼魅般迅速抵达,他们没有多话,立刻分散到各个垛口和箭孔,张弓搭箭瞄准下方,加入了压制射击的行列。
有了这及时的生力军的补充,城头的火力瞬间得以增强。密集的箭雨重新泼洒下去,将几处试图架设云梯的敌军射成了刺猬,新提上来的热油被倾泻而下,滚烫的液体在敌群中溅开,引发新一轮凄厉的哀嚎。西南门岌岌可危的局势,竟然暂时被稳住了。
紫葡萄看着几乎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却明显不是一路赶来的歪歪脖和斜斜眼,脱口问道:“你们……我不是让你们各回岗位吗?”
歪歪脖抹了把脸上的汗,哈哈笑着露出两排白牙:“公主殿下,我和斜斜眼的部队本就是机动策应,没有固定防区,哪儿吃紧就去哪儿!这不,西南门看着最热闹,我们就来了!”
斜斜眼没有看歪歪脖,他依旧习惯性地乜斜着眼睛扫视城下,嘴里不咸不淡地回道:“东北门有凯撒老将军亲自坐镇,正门的人手最为充足,城外还有皓宇他们的大军顶着。就这西南门,城墙是修补过的,又没个靠谱的领头羊,偏偏敌人攻得最狠。不过来‘关照’一下,难道等某些脖子上顶夜壶的家伙,脑子一热又要杀出去白白送死?”
“你!”歪歪脖脖子一梗,眼看又要吵起来。
“小心!敌人要撞门了!”城墙边的一名弩手手指城下,突然惊恐地大喊。
紫葡萄急忙扑到垛口望去。只见真狼军中推出一个庞然大物——那是由数十名士兵推行操纵的巨型攻城锤!锤头包裹着黑铁,锤身是两人合抱粗的坚韧黑橡木,四面包围着一大群手持方盾的士兵,盾牌紧密相连,在攻城锤上方和前方形成了一道移动的金属屏障,有效挡住了来自城头的箭矢和投石。后方,还有更多的长弓手正向城头进行压制性抛射,箭矢如飞蝗般落下,迫使守军不得不低头躲避,反击为之一滞。在盾牌与箭雨的双重掩护下,扛着攻城锤的士兵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开始加速向城门冲来!
“是攻城锤!是攻城锤!!”守军骇然道。
“快放火箭!烧了它!”紫葡萄嘶声命令道。
十几支点燃的火箭歪歪扭扭地射下,但绝大多数钉在了盾牌上,偶有几支穿过缝隙,命中包裹着湿厚皮革的攻城锤,也只是冒起几缕青烟,根本无法引燃。
砰——!!!
沉闷、厚重、仿佛能撼动山岳的巨响,狠狠撞击在包铁的木质城门上,整个城门楼似乎都随之震颤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撞击声接连响起,每一次都让守军的心往下沉一分。城门内侧的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上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推动攻城锤的敌军士兵有被射倒的,立刻就有后排的战友替补上来。他们如同不知疼痛的机械,在号子声中持续进行着致命的冲撞。
“城门撑不了多久了!”歪歪脖急得眼睛发红,“城外的部队呢?皓宇和霆明他们怎么不回来救一下?”
“救?”斜斜眼冷笑一声,一箭射穿了某个刚从盾牌缝隙探头的敌兵眼睛,头也不回地讥讽道:“皓宇他们自己都难保周全了,能维持阵线不散已是万幸,你还指望他们分兵回援?用你那歪脖子好好想想吧!”
歪歪脖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城下那不断撞击的巨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他赤红的双眼扫过城墙,突然将目光定格在十多米开外的走道上——那里安装着几台巨大的绞盘,附带缠绕着粗大的铁链,铁链末端连接可供数人站立的大吊篮。这是平时用来从关隘后方快速向城墙运输箭矢、石弹等重型物资的升降器械。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瞬间划过歪歪脖的脑海。
“斜斜眼!”他猛地扭头,看向那个总是和他不对付的同僚:“带着你的人,继续在这里射箭,掩护我!”
斜斜眼不由得眉头一皱:“你又想干什么蠢事?”
“开门是主动送死,但我们可以用别的办法出去!”歪歪脖迅速点出二十余名最悍勇的部下,指着那绞盘和吊篮吼道:“弟兄们!看到那玩意儿了吗?敢不敢跟我下去,宰了那帮撞门的龟孙子?!”
士兵们的悍勇之气也被点燃,齐声低吼:“敢!”
“好!”歪歪脖不再废话,“每个吊篮上四到五人,快!留足人手控制绞盘,等到我们信号就拉上来,其他人准备接应!”
他最后看向一脸惊愕的紫葡萄,嘴角咧开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容:“殿下!敢冲到咱们城门底下的,全都是不怕死的勇士!咱们这就去把他们宰了!”
斜斜眼脸色微变,很明显想要开口阻止。但看着那不断被撞击、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城门,他又把话咽了回去,不待犹豫,转身又对自己麾下的神射手们厉声喝道:“全体都有!瞄准盾阵后方,压制长弓手!”
“放!”
绞盘猛地松开,铁链哗啦作响,五只载满士兵的吊篮重重降落在城外的地面,距离猛攻城门的敌军侧后方不到二十步。浓重的硝烟和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小赤佬们!你歪歪脖爷爷来啦!!”
歪歪脖第一个跳出吊篮,战斧在手,发出一声震天怒吼,朝着敌军的侧翼狂冲而去。二十多名精锐士兵也紧随其后,如同楔子般狠狠凿入真狼的阵列。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完全出乎敌军意料,正在奋力撞门的真狼们根本来不及转身组成有效的防御。歪歪脖的战斧横扫,瞬间将两名敌兵拦腰斩断,身后的士兵刀劈枪刺,如砍瓜切菜般杀入混乱的敌群。敌军仓促应战,然而地面早已被血水、热油和烂泥浸透,湿滑无比,许多人站立不稳,阵型大乱。城头守军见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箭矢和石块更加密集地落下,配合着下方的突击。
那根巨大的攻城锤被遗弃在泥泞中,周围的敌军要么成了尸体,要么惊慌失措地向后逃窜,负责掩护的长弓手们也被这近在咫尺的突袭打懵,胡乱射了几箭后就此溃退。
“烧了那破锤子!”
几名士兵将随身携带的火油泼在攻城锤上,城头一支火箭落下,烈焰轰然腾起,将这可怕的攻城器械彻底吞没。侥幸未死的敌军连滚爬爬地逃回了本阵,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燃烧的攻城锤,以及一扇虽然布满裂痕和焦黑,却依然顽强矗立的城门。
“撤回城墙!”歪歪脖毫不恋战,见好就收。在城头火力的掩护下,二十多名黑衣士兵迅速脱离战场,退回吊篮位置。绞盘再次转动,铁链绷紧,将满载英雄的吊篮稳稳拉上城头。
“清点伤亡情况!”双脚刚一踏上城墙,歪歪脖就急吼吼地叫道。
“报告,两人轻伤,无人阵亡!”
歪歪脖脸上洋溢起近乎狂喜的神采。他大步走到观战的紫葡萄面前,身上的血污和硝烟味扑面而来,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显得洪亮无比:“殿下,我回来了!刚才那一趟,我亲手砍翻了足足十个古戛纳崽子!真痛快!”
“辛苦你了!”看着歪歪脖那张混合着血污、汗水和兴奋光芒的脸,紫葡萄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庆幸,更有由衷的赞许。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呵呵。”旁边传来一声充满讥诮意味的嗤笑,“歪歪脖大人真是勇猛无双,辛辛苦苦下去一趟,竟有十个人头的斩获。真是令人……望尘莫及。”
只见斜斜眼依旧倚在垛口边,慢条斯理地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他甚至没看歪歪脖,只是望着城下那些正在重新组织攻势的敌军,用那种惯常的懒洋洋腔调说道:“不像我,只能躲在这城墙上射射箭,给你们加油助威、当啦啦队。忙活了半天,也就‘区区’射死了二十个敌人——”
他手指一松,弓弦轻响,远处一名正在吆喝重整队伍的敌军长官应声倒地,箭矢精准地穿过头盔缝隙,没入眼窝。斜斜眼这才微微侧过头看向歪歪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现在是二十一个了。唉,你瞧瞧你瞧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歪歪脖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整张脸先是涨红,然后由红转青,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瞪着斜斜眼,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围的士兵想笑又不敢笑,个个憋得脸色古怪。
紫葡萄看着这两人,一个气得快要冒烟,一个依旧是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吊儿郎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竟莫名地松了一丝。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想笑的冲动,正色道:
“好了好了。城门暂安,但敌军未退。歪歪脖,带你的人去包扎休息,斜斜眼,继续注意敌军动向。至于谁功劳大……我说了,等仗打完了,活下来,再算不迟。”
斜斜眼眉毛微挑,没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专注地盯着城下。歪歪脖重重哼了一声,甩手带着部下朝补给点走去,但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西南门前堆积的尸体和燃成火炬的攻城锤,似乎暂时慑住了敌人的气焰。原本喧嚣震天的战场前沿,竟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凝滞。层层叠叠的真狼军依旧盘踞在数百米外,火把如林,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却不再向前涌进。只有偶尔几声零星的箭矢试探性划过夜空,钉在城墙或地面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歪歪脖很快带着休整完毕的部下们重新登上城头。他们带来了更多箭矢、几桶新熬的刺鼻火油,还有替换好的兵器和盾牌,动作利落地分送到各个防守岗位。斜斜眼依旧靠在垛口旁,那双习惯性乜斜的眼睛微微眯起,投向远处敌军阵中那越来越密集、仿佛正在调动的旗帜暗影,不禁低声自语道:“左翼的口子一开,血味全都散出去了,怕是更多苍蝇要被引过来了。城外我军的中军和右翼或许能借机喘口气,但咱们这儿……”
“他们怎么不打了?”歪歪脖走到他旁边,粗壮的脖子疑惑地拧着,望向远处静默的敌群,“刚才咱们是占了便宜,可毕竟他们还有那么多人,这点伤亡根本算不上伤筋动骨,怎么就停在那儿了?白费我又扛了这么多箭上来!”
紫葡萄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城墙边,目光穿透战场上尚未散尽的厚重硝烟,竭力分辨着远处敌军阵列模糊的轮廓。
太安静了,安静得令人心慌。
真狼军付出了巨大代价,在左翼打开缺口,兵锋直抵阳和关下,气势正盛。即便刚才一时受挫,但以他们绝对的兵力优势,重整旗鼓发动下一轮猛烈攻势也几乎是必然的选择。哪怕不能一举攻破城门,持续的高强度压迫也足以将守军拖入惨烈的消耗战,更进一步动摇关隘的防线。
可他们偏偏停下了,就在这似乎只差临门一脚的地方,停下了。
为什么?白白浪费战机,让城头的守军得以喘息,补充箭矢、加固防御?这不像洛戛和古古的风格,也不像任何一个有常识的指挥官会做的选择。
除非他们停下来,是为了准备别的、更致命的杀手锏……
就在这时,她隐约察觉到了远方传来的轰鸣,穿透了战场上残留的嘈杂。紧随其后的,是一种尖锐到刺耳的空气爆鸣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紫葡萄猛地抬头,尚未完全理解这声音的含义,脚下坚实无比的城墙,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站立不稳的剧烈战栗——
轰——!!!
如同晴天霹雳在耳边炸响。距离城门左侧大约五六十步的城墙段,轰然炸开一团混合着碎石和尘土的烟云。那是一块直径超过半人高的巨型石弹,如同天外陨星般狠狠凿进了城墙走道,被直接命中的垛口和胸墙瞬间消失,化作漫天激射的碎片,附近的守军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已被一并撕碎、抛飞。
惨叫声、惊呼声、砖石滚落声迟了半拍才猛烈爆发,混杂着漫天扬起的尘埃,将一大片城墙笼罩在死亡与混乱之中。
“那是……什么?!”布兰卡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死死抓住紫葡萄的胳膊。
“抛……抛石机!是重型抛石机!”歪歪脖的吼声变了调,充满了惊愕与骇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投向真狼军阵列。恰逢一阵夜风吹过,稍稍驱散了弥漫的硝烟,借着阵中大量的火把照明,众人终于看清了石块的来源——在真狼军阵列前方,那片相对空旷的高地上,十几个庞大且狰狞的木质骨架不知何时已然巍立!它们有着夸张的长臂、巨大的配重箱,以及粗如人臂的扭力索。
破城巨兽——重型抛石机!
刚才,仅仅只是其中的一架在进行试射校准。
“他娘的!怪不得这群龟孙子不主动来送死了,原来是在等着把这些大家伙搭建起来!”歪歪脖猛地扭头瞪向斜斜眼,脖子上青筋暴起:“斜斜眼,我以后该叫你瞎了眼!要不是你之前一直拦着,我早就带人摸出去,把他们运输器械的辎重队给一把火烧了,哪会像现在这样,让他们顶到我们鼻子底下了!”
斜斜眼的脸色在火光下也第一次变得异常难看,但他强行压下了回骂的冲动,以急促的声音吼道:“现在说这些还有屁用!想想该怎么挡住下一轮,他们可不会只打一发!”
很不幸,他确实说对了。
话音未落,远处那十几架恐怖的机械再次开始了动作。在统一的号令下,长长的抛臂被巨大的配重缓缓拉下,重新固定在机括上。士兵们喊着号子,将一块块沉重的巨石装进皮兜。
“躲开!全都找掩体!贴紧墙根!”斜斜眼嘶声大吼,他自己也猛地蹲下,缩在厚重的垛口下方。
“姐,快下去!”布兰卡脸色惨白,用尽力气想将紫葡萄拉向身后的登城阶梯。紫葡萄几乎是被半拖半拽着踉跄退到阶梯旁的死角,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石墙。歪歪脖和其他将士也纷纷连滚爬爬地寻找掩体,或直接卧倒在地。
下一刻,炼狱天降。
比刚才试射时更密集的恐怖尖啸撕裂夜空、连成一片!十几块石弹划出高高抛物线,拖着死亡的尾音,朝着城门及其附近城墙轰然砸落。大地在战栗,城墙在呻吟。每一次轰击,都带来地动山摇般的震荡,碎石如雨、烟尘蔽月。一段段垛口被抹平,一段段走道被砸出深坑,箭楼的一角在巨响中轰然坍塌,惨叫声此起彼伏,那是躲避不及的守军被击中了。
紫葡萄紧紧蜷缩在墙根,毁灭性的震动透过墙壁和地面远远传导而来,依旧足以令她的五脏六腑扭成一团。每一次巨响传来,她都感觉心脏像是要被震出胸腔,头顶簌簌落下灰尘和细碎的石屑,呛得她咳嗽不止。旁边的布兰卡用身体护着她的脑袋,很明显也在瑟瑟发抖。
单个石弹或许无法动摇这坚固的城墙,但如此集中、高密度的持续轰击……紫葡萄绝望地意识到,即便是如此宏伟的雄关,在这种纯粹暴力的长时间蹂躏下,也终会达到一定的极限。尤其是这西南段城门,本就存在隐患……
咔啦啦啦——!!!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最深的恐惧,一阵更加沉闷、更加令人心悸的崩裂声从城门左侧不远处传来,不同于石弹撞击的轰隆,那声音更像是巨兽的骨架在断裂。
“城墙!城墙开裂了!!”有守军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惊呼。
透过烟尘向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城门左侧约五六十步外,也就是最开始被轰击的地方,城墙外壁赫然出现了数道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缝!它们从被石弹直接命中的豁口迅速蔓延开来,连带着砖石结构一并急速松动、剥落,大片墙皮混合着灰浆簌簌落下。
“该死,就是那里!”斜斜眼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最让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行!不能让他们再砸下去了!”
歪歪脖猛地从掩体后跳了起来,脸上混杂着尘土、血污和疯狂的决意,“必须处理掉那些抛石机,否则这段墙撑不了多久了!”他转身朝向周围惊魂未定的士兵们,振臂狂吼道:“不怕死的!跟老子再下去冲一次,砸了那些狗娘养的积木架子!”
或许是歪歪脖的悍勇感染了众人,或许是上一次的胜利带给了他们希望,或许是明白城墙将塌的绝境,竟然真的又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守军红着眼睛站了出来,嘶吼着挥舞兵器响应号召,再次冲向绞盘和吊篮所在的位置。
“你疯了?!”斜斜眼一把抓住歪歪脖的胳膊,声音因为急怒而尖锐:“刚才他们没防备,这才让你得了便宜。那些古戛纳又不是傻子,吃一堑长一智,相同的戏码怎会任你上演第二次?!”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城墙被砸烂?!看着城门被轰开?!”歪歪脖猛地甩开斜斜眼的手,“守在这里也是死!冲出去搏一把,还有机会,是爷们儿的就跟我一起走!你要是不愿下去,就留在城墙上放你的冷箭吧!”
吊篮再次吱吱呀呀地放下,这一次的气氛远比上次更加悲壮和决绝。在抛石机下一轮装填的间隙,歪歪脖带着那上百名自愿出击的勇士分批次降落到城外。双脚再次踏上城外的泥泞,歪歪脖深吸一口带着浓烈死亡气息的空气,高举战斧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为了阳和!为了帕雅丁!杀——!!!”
“杀——!!!”
紫葡萄挣脱布兰卡的手,重新回到城头观察战况。她看见歪歪脖他们冲得极快,眨眼间就冲过了一半的距离,夜色和烟尘是他们的掩护。真狼军的阵线近在咫尺,那十几架的抛石机如怪物般耸立在前,被火把映照着投下狰狞的阴影。或许……或许真的能行?只要动作够快……
这个微弱的希望,很快被残酷的现实无情碾碎。
抛石机后方的阵列,那看似杂乱的盾阵突然齐齐一动,主动向两侧分开,紧随其后现身数百名长弓手,将早已张开的弓弦瞬间释放。这不是零星的抛射,而是近乎平直的覆盖性齐射,密密麻麻的箭矢带着凄厉的尖啸飞射而出,瞬间笼罩向冲锋的道路。
“噗嗤!”
“啊——!”
“呃啊!”
利箭射穿身体的闷响和士兵的惨叫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士兵如同割麦子般齐刷刷倒下,鲜血染红了泥泞的地面。后续的士兵虽仍在奋力挥舞兵器格挡,但在如此密集的箭雨下,依旧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歪歪脖的肩膀上血光迸现,一支箭矢穿透皮甲,深深扎入他的骨肉。他闷哼一声,踉跄了几步险些当场摔倒,却仍然不愿意放弃继续冲锋。岂料,还没等他怒吼着再次迈开步伐,一双臂膀便已将他摁住,不由分说,用尽全力向后猛拽。
“斜斜眼!你什么时候也跟着下来了?!给老子松开,老子还能再冲一次!!!”歪歪脖挣扎着想要甩开,他力气本就更大,此刻陷入狂怒,更是难以控制。
“怕你死得太难看,污了公主殿下的眼!人都快死光了,你他娘的是着急去给抛石机当垫脚吗?!”斜斜眼的声音又急又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过猛,还是因为害怕失去这个总是和他吵架拌嘴、却也总是在一起并肩作战的同僚,“给我回去!上城墙还能射箭,还能扔石头,再不济还能搬搬物资,稀里糊涂死在底下有个屁用!别忘了,你的击杀数离我还差那么多,更不得乖乖活着!活着才能杀敌!听明白没有?!”
歪歪脖挣扎的力道终于小了一些。他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从远处的死亡机器上移开,看了一眼同样狼狈不堪、却死死拽着自己不放的斜斜眼。“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
“你什么你?走啊!”斜斜眼抓住这瞬间的松懈,几乎是半背半拖,将歪歪脖拽向了距离最近的城墙根下。绝大多数幸存的弟兄也已经聚集在了这里,数量还不到出发时的一半,且多半带伤,全都翘首盼望着吊篮能把他们重新拉回去。但要命的是,经过抛石机刚才新一轮的轰击,城墙上又有三处绞盘惨遭摧毁,仅剩下两只还能使用的吊篮,一次最多只能接应不到十个人上去。
而敌军,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致命所在。
“骑兵!重骑兵!”有眼尖的守军惊叫起来。
伴随着真狼军阵中的旗号翻动,数十名重甲骑兵赫然现身。他们如同一堵缓慢加速的钢铁城墙,朝向那些被困在城墙脚下的灰狼将士们碾压而来,目标相当明确——任何胆敢出城偷袭的虫子,都将被彻底碾碎在马蹄之下!
“吊篮不够!肯定来不及了!”看着越来越近的铁甲洪流,一名伤兵绝望地哀嚎道。
斜斜眼回头看了看那两只缓慢升降的吊篮,又看了眼身后那些跟着他一起下来的部下,弟兄们眼神中充满恐惧,却也带着赴死的决心。斜斜眼猛地一咬牙,径直走到队伍的最前面,面对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铁蹄轰鸣,嘶声吼道:
“歪歪脖,你先上去,让受伤的弟兄们先撤!还能动的,跟我一起断后!”
“让我先走?开什么玩笑!”
歪歪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用战斧作为支撑重新爬起,向前和斜斜眼站到了一起,嘴里仍不忘骂骂咧咧:“要死一起死,省得你下去以后天天吹牛没人对付,老子顺便还得多拿几个击杀呢!”
重甲骑兵的进攻浪潮越来越近,马蹄溅起的泥浆几乎要甩到他们身上,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歪歪脖缓缓举起卷刃的战斧,斜斜眼也拉满了弓弦,准备进行最后的、注定徒劳的抵抗……
“唏律律——!!”
战马惊恐的嘶鸣与骑士沉闷的惊呼混杂在一起,近在咫尺的七八个重甲骑兵突然连人带马一并栽倒。歪歪脖高举的战斧僵在半空,斜斜眼拉满的弓弦忘了松开,所有准备拼死一搏的边防军将士也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伴随着涟漪般急速扩散的魔力波动,眼前宽达数十米的地面迅速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粘稠泥沼,精准地覆盖了骑兵冲锋的路径延长线。猝不及防的重甲骑士们接二连三深陷泥泞,沉重的铁甲成了致命的负担,他们越是挣扎,泥浆淹没的速度也变得越快。眼见异变陡生,后面的骑兵赶忙拼命勒马,但冲锋的惯性仍然让他们接连踩进泥沼,人仰马翻乱成一团。原本气势如虹的钢铁洪流戛然而止,化为一片混乱而绝望的挣扎。
发生了什么?
还没等歪歪脖和斜斜眼想明白,一股轻柔却坚定的气流自上而下传导而来。紫葡萄借由风势,自城头降落至他们面前。面朝着那片混乱的敌军和更远处的死亡器械,她纤细的背影,在此刻竟显得有种不可思议的挺拔与决绝。
“我,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牺牲在我面前。”
风卷起她沾满烟尘的长发,仿佛为她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6
夜色浸透了丘陵与森林,在子夜过后,显得愈发幽邃静谧。
江浪与苍穹并肩勒马,停在一处林木稀疏的丘陵顶端。再往前,缓坡的森林即将到头,取而代之的,将是古戛纳河东岸一望无际的平坦原野。
而就在靠近河湾的开阔地,火光最为密集耀眼之处,一座规模远超寻常营寨的华丽行军大帐巍然矗立。即便隔着十多里之遥,也能看到帐篷高耸的尖顶,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帐前的旗杆上,猎猎招展着那面象征着古戛纳家族与铁王座权威的喋血双剑旗帜,其尺寸之大,似乎能遮蔽半边的夜空。
那里,就是此次斩首行动的终极目标——洛戛所在的中军大帐。居高临下,纵马疾驰,一鼓作气冲过去,或许只需盏茶工夫。
但是——
江浪的目光沉沉下移,落在距离森林边缘不到二里之处。另一座营寨如同狰狞的巨兽,匍匐在通往中军大帐的必经之路上。营寨规制严整,灯火通明、哨塔林立,巡逻队伍穿梭不息,其森严气象远非普通部队可比。凭借规模和旗帜判断,驻军当在千人以上,而且……
“是古戛纳的禁军,骷髅师。”苍穹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压得极低,冰蓝色的眼眸同样锁定了那座营寨,“最精良的装备,最严整的纪律。洛戛果然没蠢到把底牌全压上去。这支劲旅留在身边,既是最后一道屏障,也是阻隔我们的钉子。”
他顿了顿,开始快速而清晰地计算:“前方已无林木遮蔽,一旦现身,必被哨塔守卫察觉。即便我们能以迅雷之势冲破敌军营寨,激烈的战斗也必然惊动洛戛的中军帐。届时,无论他是西渡古戛纳河暂避锋芒,还是向东窜逃与其主力汇合,我们都将前功尽弃。”
江浪沉默着,夜风拂过他的发丝,带来远处河水的腥气和营寨隐约的喧嚣。计划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却又要被这最后的钉子卡住。强攻?风险太大。绕路?
“还有其他路径可绕过禁军吗?”江浪发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苍穹缓缓摇头,目光扫过黑沉沉的地平线:“此路最近。若要绕行寻找新路……无论向东还是向北,地形都更为复杂,遭遇敌军巡逻或暗哨的几率也会大增。况且已是下半夜,距离天亮为时不远,一旦天色放亮,我们的骑兵在平原之上将无所遁形,突袭亦成泡影。”
时间,空间,都成为了勒紧脖颈的绞索。四百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他们的君主,等待着最终的决定。是赌上一切,发起这几乎注定无果的冲锋?还是承认失败,带着无功而返的耻辱和阳和关可能陷落的噩耗黯然退去?
空气凝滞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只有战马偶尔不安地打着响鼻,还能听见远处古戛纳河潺潺的水声。
就在这时,侧翼的树林中传来一阵轻微却迅捷的马蹄声。一名担任外围警戒的斥候策马靠近,在江浪身侧数步外勒住缰绳,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左翼三里外,截住几个行迹鬼祟的家伙。并非军旅,皆作平民打扮。请问如何处置?”
苍穹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非常时期,任何意外的接触都可能暴露行踪。按照之前处理胡狼骑兵的方式,最稳妥的自然是……灭口。他看向江浪,等待那个冰冷而果决的命令。
然而江浪却片刻没作声,紫罗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等他开口时,声音竟是意料之外的平静:“把人带过来。”
“遵命!”斥候转身没入林中。苍穹看向江浪,眼神带着询问,江浪却没有解释,只是目光沉沉地望向斥候消失的方向。
不多时,十几名游骑兵呈松散的半圆,驱赶着几个步履踉跄的身影,从林子另一边横穿而来。星光映照下,可以看出有五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两个半大少年,还有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姑娘。他们衣着破旧,打着补丁,身上背着简陋的包裹,有的还用布条缠着渗血的脚,满面风尘,一看便是长途跋涉而来。
一见到江浪和他身后那一片沉默肃杀的骑兵,这几个俘虏便吓得魂飞魄散,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我们只是过路的平头百姓,不是什么哨探,饶了我们吧……”
骑兵营长脸色一沉,靠近江浪低声说道:“陛下,是河对面的口音。此乃战场之上,出现平民本就蹊跷,为防万一,不如……”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苍穹也微微颔首,眼神冰冷。此时此刻,任何可能的风险都必须尽快扼杀。
江浪的目光却越过磕头如捣蒜的老者,落在了那个吓得小脸惨白的小姑娘身上。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紧紧依偎在妇人身边,年纪看起来和紫葡萄差不多大。在这样一个杀戮之夜,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战场荒野,这样一个孩子……
“听他们继续说。”江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骑兵营长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没再出声。
跪在最前面的老者颤巍巍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却还是在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大,大人,饶命……我们,我们不是坏人,是从阳和……阳和故地逃出来的……”
阳和?这个名词让江浪眼神骤然一凝。不止是他,苍穹和几个年长些的军官神色也微微一动。
阳和故地。十多年前狼国三分之际,那片土地还属于阳和家族统治,当时的阳和公爵安德烈倾向于加入阿克拉的事业,却被洛戛提前得知了消息。洛戛亲率大军奔赴阳和,在城下假意设宴相邀,并在席间背信弃义,杀害了阳和公爵及其长子继承人。安德烈死后,洛戛趁势吞并阳和,强娶安德烈孤女,将这片土地上的子民纳入自己的统治。听闻洛戛的卑鄙行径,灰狼主父阿克拉震怒不已,却也无力从洛戛手中夺回阳和,只能敞开边防,接纳了大量逃出的难民,还在古戛纳河以东划出土地安置,修筑阳和关隘,既为防御,也为宣示保护之志。现如今,阳和遗民及其后裔,已成为边境军团的重要兵源。
老者见江浪没有立刻发怒,于是鼓起勇气继续道:
“我们活不下去了……狼王洛戛,税重、兵役凶,年轻人抓去打仗,田地也被军头强占,孩子们都饿得哭……听说,听说在东方,帕雅丁家的阿克拉陛下,是明君,对百姓好……我们,我们想逃过去,讨条活路……”他说着,又重重磕下头去,“求大人开恩,放我们过去吧……我们什么都不要,只想有口饭吃,有块地种……”
江浪沉默地看着这群眼中只剩下求生欲望的难民,心中泛起复杂的滋味。父亲……明君……与父亲相比,自己还差得太远。倘若让这些难民得知自己就是那个“明君”的儿子,会不会很是失望呢?一时间,他竟有些不敢去直视他们的眼睛。
然而,那老者却仿佛从江浪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什么,他看了看周围骑兵打起的旗帜,试探着问道:“大人……您,您是不是……阿克拉陛下那边的人?”
江浪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我是帕雅丁家的江浪,阿克拉是我父王。父王他……已经过世了。”
他本以为听到这个消息后,这些难民会在脸上露出绝望和茫然。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老者眼中那微弱的光芒却骤然炽烈起来,连同他身后的同伴们都猛地抬起了头,他们脸上的恐惧未退,却又奇异地混合了激动与希望。
“小老儿在逃难的路上,已经听说老陛下走了……但也同样听说了,他的儿子并没有向洛戛低头,还在为了保卫子民而战!”老者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陛下您在这里带着兵,不就是在和洛戛打仗吗?老陛下是好人,之前收留了我们那么多的乡亲。我们信老陛下,也愿意信您!您和您的父亲一样,没有抛弃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还肯为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打仗!您……您也是明君!是值得我们将生命托付的明君!”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奉承,却让江浪愣在了当场。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怀疑、失望、悲伤,甚至怨恨……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信任,会是这样毫无保留的认可。既源于父王昔日的仁政,也源于他此刻正在进行的、看似艰难却绝不低头的抗争。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江浪的眼眶和鼻腔,几乎让他当场失态。他猛地握紧了拳,缰绳深深掐入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维持着冷静,但胸膛里,那颗一直因责任和杀伐而变得冰冷坚硬的心脏,却在这一刻,被这些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用如此朴素的话语烫得滚烫,跳动得剧烈无比。他能成为父亲那样的明君吗?他走的路会得到父亲的认可吗?他不知道,但这些挣扎求生的百姓,似乎已经给出了属于他们的答案。
江浪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肺腑,却压不下心头的澎湃。他随即翻身下马,这个动作让周围的骑兵都微微一惊。不顾营长隐含劝阻的眼神,江浪弯下腰,将老者从冰冷的地上搀扶起来。
“老人家请起。”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和,目光还扫过了其他几个难民,尤其是那个小姑娘,声音更柔和了些:“大家都起来吧,别着凉。”
妇人拉着孩子,少年们互相搀扶,也都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些。那个小姑娘也似乎不再那么害怕了,她从母亲身后偷偷探出半张小脸,好奇地望着眼前这位看起来很威严、却好像又不太一样的“军爷”。
江浪看着老者,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们……是如何穿过边境来到这里的?前方平原大营封锁,你们是怎么绕过古戛纳大军,进入这片山林的?”
老者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睛:“回陛下,我们不是从这边缓坡上来的,平原开阔,一出去就会被骑马的士兵追上,所以我们是……是从西侧的山崖那边,攀着老藤和石头缝,一点点爬上来的。”他顿了顿,伸手指着丘陵另一侧的方向:“那边崖下有暗河冲出的口子,水流平缓。我们趁着天黑偷偷划小船过来,过了河钻进老林子,有前人踩出来的小路,不好走,但是隐蔽,巡哨一般不往那边去,觉得人过不了。十几年了,像我们这样偷摸着跑过来的乡亲,少说也有好几千了,就是盼着到帕雅丁家的治下,能讨个好生活……”
江浪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他强压住激动,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你是说,从那边悬崖可以下去,直达河滩?你们上来的地方,距离平原上那顶最大的帐篷远吗?”他指向远处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
老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虽然夜色中看不太清,但他凭借记忆和大致方位得出判断,肯定地点点头:“不远!过了河滩,是一小片滩涂,然后就是平地。那顶大帐篷……看着挺近,跑过去估计用不了一顿饭的工夫。就是……”他有些担忧地看了看江浪身后的骑兵和马匹,“军爷们带着马,那悬崖不好下,马不知道能不能过去……”
江浪已经不需要听完后面的话了。
“老人家,谢谢你们。这份指路之恩,江浪铭记于心。”他用力握住老者粗糙枯瘦的手,老者的手因风餐露宿而冰冷颤抖,但江浪的手却很暖,很稳,“愿你们到了新的家园,从此安居乐业,再无颠沛流离。”
说完,他不再耽搁,利落地翻身上马,扫视身后静默的骑兵部队,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全体转向西面,目标河滩,全速前进!”
“是!”
压抑而整齐的低吼如同闷雷滚过林间。马蹄声再次响起,转向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方向。他们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迅速而有序地没入密林深处。
老者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还能感受到少狼主手掌的温度和力量。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却感觉到掌心似乎多了点硬物,于是疑惑地摊开手掌。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到一小块黄澄澄、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一小块金条。
老者猛地抬头,遥望骑兵离去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他紧紧握住金子,如同握住了一份跨越生死、来自未来的承诺与祝福。
头顶林冠枝叶交错,几乎遮蔽了最后一点星光,只能依靠斥候超凡的夜视能力辨识方向。但林木很快变得稀疏,隐约传来汩汩的水声,空气也变得潮湿。在穿越一片格外茂密的荆棘丛后,前方豁然开朗——或者说,是另一种形貌的绝路。
眼前不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落差超过三十米的陡峭崖壁,在稀薄星光下呈现出狰狞的剪影。下方传来暗河沉闷的流淌声,隐约可见一片被河水冲刷得相对平坦的卵石河滩。崖壁上确实留有一些非自然形成的细微痕迹,有难民们手脚并用留下的浅坑,也有借助老藤攀爬时摩擦的印记,但这一切对载着骑兵的战马而言,毫无任何参考价值。
苍穹勒住马,冰蓝色的眼眸扫过近乎垂直的崖壁,又估算了一下高度,紧锁着眉头低声道:“鹿、岩羊和斑羚或许能下。但马,尤其是载着人的战马……不行。坡太陡,落脚点太少,不如弃马。徒步攀爬虽然耗时,但最稳妥。”
江浪凝视着黑暗的河滩。弃马?失去机动力和冲击力的骑兵,移动力与战力都将大打折扣,根本无法保证斩首行动的一击毙命。更何况,徒步攀爬所需时间无法估量,而黎明却已分秒逼近。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看向身旁满脸凝重的苍穹,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略显锐气的弧度,那笑容在黯淡星光的照耀下,竟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意味。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江浪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陡崖,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既然鹿和斑羚能下,我们的战马当然也是可以的。一起并肩作战了这么久,你们难道对这些老伙计没有信心吗?”
苍穹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他话中之意,江浪却已俯身将眼神一凝,双腿猛夹马腹,口中发出一声短促有力的呼哨——
“陛下不可!”
“危险!”
在周围将领们猝不及防的惊呼声中,江浪胯下坐骑发出一声激昂的嘶鸣,竟毫无畏惧地将前蹄腾空,随即如同黑色的闪电,朝着那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壁纵身冲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见战马并非笔直坠落,而是在江浪精妙绝伦的操控下,将马蹄精准地踏向崖壁上那些微小的凸起——风化的岩石,粗壮的老藤根,或是狭窄的岩缝边缘。每一次踏落都如蜻蜓点水,借力即离,马身几乎与崖壁平行,以一种充满野性美感的姿态连续数次蹬踏、飞跃、滑降。碎石簌簌滚落,枯藤断裂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崖壁间被无限放大,每一次看似惊险的滑动或微小的趔趄,都让崖上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江浪的身体极度低伏,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重心随着坐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调整,人马合一,达到了骑术的极致。
不过短短十余次心跳的时间,在苍穹的感觉中,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终于——
略显沉闷却坚实的落地声从下方传来,引起轻微的回响。江浪驾驭着坐骑,稳稳踏在了河滩湿润的卵石地上,前冲几步便卸去下坠的冲力。战马稳稳停住,不停喷着粗重的白气,显然这番动作对它是极大的负荷。江浪勒住缰绳,安抚了一下略显焦躁的爱马,额角湿漉漉的。不知是冷汗还是溅到的河水。他随即仰头望向高耸的崖顶,用力挥了挥手。
可行!
崖顶上的死寂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很快又化为狂热崇拜的欢呼雀跃。君主身先士卒,以如此惊险却卓绝的方式证明了此路可行,他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所有人检查马具,固定装备,准备依次下崖!”苍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看准陛下先前的落点,控制好速度,相信你们的爱马!记住,我们是帕雅丁最精锐的骑兵,没有什么地形能阻挡我们!”
无需多言,恐惧被抛到脑后,犹豫被彻底碾碎。刹那间,这座无名的陡崖上演了战争史上最奇迹的一幕——在朦胧的星光与微弱的河水反光下,全副武装的骑兵如同一条钢铁组成的瀑布,从陡峭的崖壁上接连倾泻而下!马蹄与岩石的撞击声、骑手的低喝与鼓励声、战马兴奋或紧张的嘶鸣、不可避免的惊险摩擦与有惊无险的调整声,交织成一曲狂暴而勇毅的战歌,在寂静的河谷中回荡。
苍穹紧随江浪之后第二个落地,动作同样流畅如行云流水。他迅速组织先下来的士兵清理落点,指引后续同伴,接应可能失手的骑手。整个过程虽有波折,但在骑手极高的骑术、与爱马默契的配合以及被君主勇气激发的无畏精神下,仅仅用了不到五分钟,四百骑兵竟奇迹般地全部成功降落河滩。只有四五匹战马在最后阶段因岩石湿滑或骑手失误而不幸摔断了腿,发出痛苦的悲鸣,骑手们虽落地惊险,但所幸无人伤亡。
江浪立刻下令,让失去坐骑的士兵与同伴共乘一马,确保每人都有坐骑。短暂却高效的整队后,他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方,面向河流上游方向。在那里,越过一片相对平缓的河岸荒地,洛戛那顶巨大华丽的中军帐在数里开外清晰可见,如同黑暗荒原上最醒目、也最诱人的靶心。
他调转马头,面向身后这些刚刚征服天堑的战士们,他们虽尘土满面,眼神却如火炬般雄雄燃烧。没有冗长的演说,江浪的声音在河风的呜咽与河流的流淌声中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战士们的心头:
“将士们!我们翻过了最险峻的山,穿过了最黑暗的林,踏过了最陡峭的崖!你们都是好样的!”
他手中的马鞭,如利剑般直指上游那璀璨而罪恶的灯火:
“看那里!洛戛的巢穴!将战火与死亡强加给我们同胞的元凶!此刻,他肯定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以为我们只能龟缩在阳和关后等死!我们的弟兄正在关前浴血!我们的姐妹正在城中惶恐!我们的家园正在被铁蹄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因激昂的情绪而起伏,声音陡然拔高,撕裂夜空,如同冲锋的号角:
“但现在——他就在那里!毫无防备!把他的后背,亮给了我们!拿出你们所有的勇气!握紧你们手中的骑枪!忘记疲惫,忘记恐惧!为了在翡翠湖畔死难的乡亲!为了正在关隘血战的战友!为了我们身后千千万万的同胞——”
“跟随我!冲锋!!!”
“冲锋!!!”
四百个喉咙同时爆发出压抑到极致后终于喷薄而出的怒吼!所有的艰辛、所有的危险、所有的牺牲,在这一刻,化为最纯粹、最狂暴的战意与斗志!挺直的骑枪组成一片死亡森林,雪亮的长剑映照出无数双燃着火焰的眼睛。
江浪一马当先,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撕开河滩的夜幕。苍穹紧贴其侧,身后四百名骑兵的马蹄声从杂沓迅速汇聚,最终形成统一而恐怖的滚滚雷鸣,踏得卵石飞溅,河水为之震荡。整个队伍化作一股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以毁灭一切的决死气势,朝着古戛纳大军最致命的心脏——狂飙突进!
河滩与平原的交界处,零星散布着几个真狼军的前哨篝火点。几个守卫茫然四顾,随即看到了那一片从黑暗中骤然浮现的铁骑浪潮席卷而来。“敌……敌袭!从河滩!后面!!”凄厉到变调的呐喊刚冲出喉咙,便被瞬间扑至的死亡阴影吞噬。
逃跑?在开阔的河岸荒地上,两条腿怎跑得过全速冲锋的骑兵?抵抗?他们甚至都来不及拾起武器,便被急速袭来的骑枪洞穿,再被沉重的马蹄无情地碾碎、踏烂。有人胡乱向天空射出了一支带着尖啸的赤红色信号弹,但在突袭部队已杀到距离大本营如此之近的情况下,这警告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无论是远在关前陷入苦战的真狼军主力,还是驻扎在十里开外的骷髅师,此刻都已是鞭长莫及。
骑兵的洪流几乎毫无阻滞地碾过零星哨卡,溅起血泥,踏上平坦的荒原,直扑大本营外围那道由粗大原木钉成的最后防线。栅栏后的人影仓皇跑动,报警的号角凄厉地响彻营地上空。
“准备避箭!”经验丰富的骑兵营长厉声高呼,战士们下意识地微微伏低身体,将骑枪夹得更紧。
然而,预料中那足以覆盖天空的密集箭雨并未出现。当冲入弓箭的有效射程后,栅栏后方确实腾起了一片稀稀拉拉的箭矢,但那些箭矢绵软无力,射程短得可笑,绝大多数甚至没能飞到阵前,就歪歪扭扭地栽落在冲锋路径前十多米的地面上,连最外围骑兵扬起的尘土都未能触及。更令人诧异的是,这一轮毫无准头的齐射后,栅栏后的守军非但没有组织第二轮射击,反而爆发出一大片杂乱无比的喊叫,三百名弓箭手和长矛手纷纷丢下手中的武器,他们一边跑,一边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大喊着:
“败了!败了!我军败了!”
“帕雅丁杀过来了!挡不住了!”
更有人似乎早有准备,迅速点燃了早就泼洒好的火油。烈焰轰然窜起,短短几息间,便将一段数米宽的栅栏烧得垮塌下来,恰好为冲锋的骑兵洪流打开了一个宽敞的缺口。
江浪冲锋在最前方,将这一戏剧性的溃败尽收眼底。他的视线掠过那些看似惊慌失措、实则井然有序向两侧散开的敌军,最终定格在栅栏后方,一面被遗弃在原地的旗帜上——被蓝色星辰严密环绕的狰狞狼首。
是马卡托家族的纹章。
江浪的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雷鸣般的蹄声中:“幽冥大人……这份‘信守承诺’,还真是言出必行。”
缺口已开,道路畅通!透过外围简易的营垒,中军大帐那华丽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甚至能看见帐外巡逻士兵惊惶跑动的身影。胜利的曙光,仿佛已经照亮了铁骑扬起的尘埃!
冲过去!踏平它!结束这场战争!
澎湃的战意在每一名战士胸中燃烧,速度被提升到极限!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江浪只觉左侧眼角余光中,一片浓郁的阴影极其突兀地一闪,仿佛那并非实体,却分明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与恶意。一种近乎本能的危险预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小心左翼!”苍穹的警告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但已然慢了半分。
“呃啊——!”
“噗嗤!”
“陛下——!”
下一秒,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呼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那是紧随在江浪左手边护卫的三四名骑手。他们或是脖颈喷出热血,或是胸甲诡异撕裂,接连从马背上栽落,生死不明,失去主人的战马也纷纷受惊,悲鸣着乱窜。
江浪甚至都来不及为战友的倒下而愤怒,一股毛骨悚然的直觉让他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反应——左手猛地向侧身虚按,半透明的气墙瞬间在数尺外凝结成型。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
锵——!!!
一声刺耳至极的尖啸炸响。气墙剧烈扭曲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终究没有立刻破碎。江浪挡住了这诡异而致命的一击,可他未能护住身下的坐骑。
爱马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悲鸣,脖颈侧面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这匹跟随江浪多年的老搭档甚至没能再多踏出一步,便已轰然向前栽倒在地,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江浪向前甩出。
“陛下!”
“保护陛下!”
惊呼声四起。江浪凭借惊人的控制力调整姿态,凌空翻滚卸去大部分力道,双脚踉跄落地,又向前冲了几步才勉强站稳。回头望去,只见爱马已经倒在血泊中,健壮的身躯微微抽搐,那双通灵的大眼睛正迅速失去神采,却仍然直直地望着他,仿佛带着最后的眷恋与歉意。
冲锋的骑兵洪流硬生生刹住了势头,在一片尘土弥漫和战马的惊嘶中缓缓停下。一股冰冷刺骨的怒意瞬间冻结了心脏,但江浪强迫自己冷静,扭头锁定了正前方的来袭者,所有人都跟着齐刷刷看向了那同一个方向。
就在骑兵队前方约十几步开外,一道身影如同从最深沉的梦魇中析出,悄无声息地在视野中凝实。
只有一人。他未着甲胄,仅是一身看似普通的黑色亚麻布斗篷,宽大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露出的下颌线条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还有几缕未被兜帽完全遮掩的黑色长发散落在肩头。最令人不适的是,从他裸露在衣物外的脖颈与一小截手臂处,可以清晰看到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血红疤痕,如同诡异而妖艳的荆棘纹身,爬满他过分苍白的皮肤,散发出不祥与残酷的美感。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仿佛本就是这片阴影的一部分。火焰的光芒在他身前几步外便无力地黯淡下去,却将他周身那股死寂、冰冷、几乎连空气都要吞噬的深渊气息,衬托得愈发浓重骇人。
“呵……果然是你呀,帕雅丁的小崽子。”
低沉、沙哑,却带着明显满足与玩味意味的轻笑,慢条斯理,仿佛在品味着期待已久的猎物。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火焰的噼啪与战马的响鼻,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带来一股阴森的寒意:“不枉我特意从无聊的前线偷跑回来。真正值得期待的大鱼,原来藏在这条小水沟里……”
江浪心中一沉,双眼忍不住紧眯了起来。不需要任何介绍,这独特的气泡音,这混合着残忍与戏谑的存在感,还有那标志性的血色疤痕、鬼影般的现身姿态,以及在高速移动中瞬间袭杀数名精锐骑兵的恐怖战力……所有的特征,都指向了那个在情报和传闻中,最为神秘、也最为危险的敌人——
洛戛的私生子,黑夜。
他不仅在这里,而且显然早有准备,又或者说,他就像是最有耐心的猎人,一直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而目标……自然不言自明。
“江浪,上马。”
就在江浪飞速思考对策之际,一个平静到近乎冰冷、却足以令他瞬间心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苍穹不知何时已经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朝江浪轻轻扔来,却并未看向他,那双银蓝色的眼眸如同永不融化的寒冰,牢牢锁定了前方那道诡异的黑影。
“这里交给我。你骑上我的马,带着大家继续进攻。洛戛的中军帐近在咫尺,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江浪转头看向苍穹,星光与火光交织,映亮苍穹柔美的侧脸,线条紧绷如弓弦,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还能看到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觉悟。他知道苍穹的实力如何,但私生子的恐怖传闻更绝非空穴来风,这注定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恶战。
“苍穹……”
“时间。”苍穹只吐出两个字,目光依旧未从黑夜身上移开分毫。
短暂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不远处,中军帐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如同嘲讽的鬼眼。每一秒的流逝,都可能意味着留给洛戛更多的反应时间,更意味着将士将要流尽更多的鲜血。
江浪紧紧攥住缰绳,深深地看了苍穹一眼,有托付,有担忧,有决绝,更有无需言说的信任。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利落地翻身上马。苍穹的爱马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心境,略有些不安地踏动着蹄子,但在江浪的安抚下又迅速平静下来。
“走!”他低喝一声,坐骑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绕过不远处的黑影,继续朝近在咫尺的中军大帐发起冲锋。身后的骑兵立刻重整队形,紧随江浪呼啸而去。
私生子对从身旁汹涌掠过的骑兵洪流视若无睹,他甚至连偏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兜帽的阴影始终对准苍穹的方向,隐约可见神情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愉悦,仿佛一个孩童发现了新的玩具。
“有趣,真是越来越有趣了……我还从没遇到过,主动愿意留下来陪我玩的人……”黑夜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是在仔细嗅闻着苍穹的气息,“你不跟着你的主人一起吗?他可能是会死的哦。”
“那你又为何不去救你的父王?你不是他的孩子吗?”苍穹周身的空气愈发冰冷,神色平静无波,仿佛面对的并非令人闻风丧胆的私生子,仅仅只是又一个需要清除的路边障碍。
“我父王?呵呵呵呵……”黑夜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竟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尖锐而扭曲,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老东西身边还有上百名死士保护呢,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死不掉。比起看他玩那些无聊的权力游戏,我还有其他更感兴趣的东西,比如说你,还有刚刚跑掉的小狼崽。先陪你好好玩一玩,等玩够了你,再去追你的小崽子,完全来得及……”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起手式。话音落下的瞬间,黑夜整个人融入脚下那片浓郁的阴影,又在下一秒从距离苍穹左侧数米开外的另一片阴影中浮现,两道暗影凝聚而成的镰刃一左一右,速度快到在视网膜上只留下两道交错的暗红残影。
几乎在同一时间,苍穹也动了,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冻结万物的漠然。他的动作虽看起来并不迅若闪电,却胜在精准、简洁,堪称高效的极致,将骤然凝结于双手的冰刃在身前划出两道冰冷而优雅的弧线——
冰与影,雪与血,极寒与死寂。
这场在将来注定载入史册、并被冠以“私生子之战”名号的巅峰对决,于焉惨烈展开。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番外三:狂飙之章(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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