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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灵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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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裂变之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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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狼历3514年,尕玛尔王领,誓岩城。

    早春的阳光透过高悬的彩绘玻璃,在雕刻着狼国全境地图的长桌上投下斑斓的光影。议事厅内弥漫着紧张肃穆的气氛,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鼓声,奠定了沉重旋律的会议基调。

    “陛下,自一周前两国正式宣战以来,铁王座大军已陆续拔营南下,不仅有洛戛御驾亲征,古戛纳麾下封臣与中西部各镇诸侯尽数倾巢而出,就连温泉镇也派出部队参与其中,其总兵力已达三万之众,几乎相当于我国常备军力的两倍。”

    皓宇起身,将整理完毕的情报卷轴呈交给江浪,同时伸手指向地图上标注的一个个重要军事标识:“敌军主力包括七千骑兵,以高黎贡家族的部曲作为核心,除此以外,还有两万多训练有素的精锐步兵与长弓手。更需要注意的是,胡狼汗国也派遣了百余名游牧骑兵,作为真狼王国的盟军南下参战,这些草原蛮族擅长骑射,来去如风,绝对不可小觑。”

    “另据线报证明,铁王座还在中央城及其周边地带动员了近万名轻装部队,由洛戛指派的代理城主斯坦统领,与呼伦家族的海军乘坐一百三十艘新造战舰从风暴港启航。”伴随着又一份卷轴的展开,皓宇的声音也变得格外凝重,“据悉,这支舰队计划从颖狼王国所控制的海域航行,向东南绕过约克角后,再扬帆北上直抵我国近海,在东部海岸寻求登陆突破,以便与阳和战场的主力部队配合,对我军形成夹击之势。”

    霆明紧接着起身补充:“正面主战场方面。三日前,阳和边境军团在古戛纳河渡口设下三面埋伏。凯撒前辈在敌军先头部队渡河至一半时发动突袭,引爆提前掩埋的火罐阻敌退路,同时放出箭雨覆盖整片滩头,最后派出骑兵,将残存之敌彻底消灭。此役共歼敌五百,我军伤亡不足三十。一击得手后,我军依计退守阳和关,此地两侧峭壁如削,易守难攻,唯一可供通行的通道处在我方城墙的控制之下。由于大型攻城器械尚未运达,真狼军连日发动的多次强攻均以失败告终。现在看来,先王当初力排众议、斥巨资打造阳和防线的决定,当属高瞻远瞩的先见之明。”

    “值得一提的是,洛戛也曾派出一小支轻骑兵部队,以呼伦家的主君宝鼎为指挥,尝试从山区南麓的‘鬼见愁'小道迂回包抄我军后方,却被我军提前布下的伏兵打了个措手不及,在滚木礌石的袭击下伤亡惨重,余部仓皇溃逃。凯撒前辈在战报中特意提及,此役中,有两名年轻参将表现格外突出,他们都是阳和遗民的后裔:歪歪脖在栈道遭遇战中坚守阵地、死战不退,给予敌军后续增援部队以迎头痛击;斜斜眼则提前识破敌军迂回意图,临机应变及时调整伏兵部署。凯撒前辈自陈年事已高,故而请求此战结束后退居二线,同时力荐将此二人作为新生代力量重点提拔培养,以便日后接替阳和军团指挥权。”

    “准奏。凯撒前辈说得对,阳和军团的指挥权确实该还到他们自己人手里。”江浪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随即扫过在场其余将领,“战后,务必为老将军举行隆重的荣休典礼。主战场的形势已逐渐稳定,但敌方舰队的动向如何?我军各地兵力已多数驰援阳和沿线,东部海岸线漫长,守备分散且空虚,若被突破……”

    话音未落,暴雷洪亮的笑声已响彻议事厅,他在起身汇报时带起了一阵风,战报捏在手中哗哗作响:“陛下放心,东线战场也传回了捷报!真狼舰队在途径约克角时遭遇了特大飓风,据悉,至少有三十艘舰船沉没,一并损失物资不计其数。剩余舰队于昨日抵达黑石河口,又因不熟悉水道,以至于主力战舰接连触礁搁浅,战力损耗大半。趁此大好战机,坨坨罗和发冲立刻连夜派出机动快艇对其展开围攻,以昔日流云集团的老手为核心,采取火攻辅以水下破坏的战术,经六小时激战,焚毁敌舰四十八艘,俘获五艘,敌军落水溺死者不计其数!”他挥舞着双手,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只可惜,风向不好,我军又缺乏巨型战舰组织拦截,以至于让一部分真狼突围逃离了,但这些残存舰队的补给不足,船只又损失严重,大概率是没法再坚持到返航了……总而言之,东部海疆战事已平、大局已定。今后,咱们只需着眼于阳和前线的主战场就行了!”

    “话虽如此,在下还是有所担心。”另一边的皓宇却紧蹙着眉头,打断了暴雷的欢呼,“据发冲详细清点,打扫战场时仅发现一千二百具敌军尸体,加上逃亡的残余舰队和我们俘获的战俘,总数也不超过四千,这与情报中的近万之众相去甚远,就算是考虑到航行途中飓风造成的损失,也未免有些太夸张了。而且更蹊跷的是……在作战过程中,全程未见敌军主将斯坦的身影,他自始至终不明去向,仿佛从未出现在参战序列中一般。”

    暴雷不以为然地摆手:“管他呢,说不定早就葬身鱼腹了!重要的是,我们打了个漂亮的大胜仗,不仅挫败了他们袭击我国腹地的企图,还在缴获的敌军舰船上还发现了大量军事地图和信件,这可是大收获!在这种时候杞人忧天,岂不是自己和自己过意不去?陛下,您说是吧!”

    “嗯……无论怎样,我军算是彻底瓦解了两线夹击的不利境况,从此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安心对付阳和关外的老洛戛了。”江浪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离开地图上犬牙交错的敌我态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传令下去,嘉奖阳和守军,要求他们继续保持警惕。水军方面,让发冲和坨坨罗继续监视东部海域,特别注意搜寻斯坦的下落,若有最新消息,立刻向我汇报。”

    “遵命。”

    皓宇领命完毕,又在面前摊开了一份有关后勤粮草的信件。他面容凝重地审视一番,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汇报,却不想侧面的雕花橡木门忽然轻轻推开,宫廷总管逸风快步来到了江浪身边,脸上带着明显的为难神色:“陛下,很抱歉,但是……公主殿下正在前厅等候,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向您禀报。在下已再三说明,陛下正在主持紧急军务,然而公主殿下情绪异常激动,执意要立即面见……”

    “怎么又是她……”江浪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与不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今日不是随苍穹去城外郊游了吗?苍穹向来可靠,怎么连个小姑娘都照看不好……”

    他正要挥手示意逸风设法将妹妹劝离,岂料话还没说出口,侧门方向便又一次传来了动静——与刚才不同,这一次门是被砰一声重重撞开的。

    身着一身便装的紫葡萄气势汹汹闯入议事厅,她的发辫有些散乱,裤腿上不仅沾着草屑,还有几处明显的泥渍。门前的侍卫们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无人胆敢上前阻拦显然正气上头的公主殿下。

    长桌旁的讨论戛然而止,诸位将领面面相觑,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场景,与数月前的那一幕何其相似。皓宇自觉收起了还没来得及汇报的文书,暴雷摇着头重新回到座椅,霆明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大家都知道,这场会怕是又难继续开下去了。

    江浪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小紫,我说过很多次了,开会的时候,不要进来打搅……”

    “开会开会开会,一天到晚就晓得开会是吧?”紫葡萄的眼中分明燃烧着怒火,她径直冲到了长桌前,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劝告,“你心里就只有这些军情战报!难不成在你心中,你近在咫尺的亲妹妹,还不如这些远方送来的纸片儿重要吗?”

    这番话猝不及防地刺入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让江浪感到一阵尖锐的苦涩,紧随其后的,是潮水般涌来的自责——确实,他又忽略她的感受了。

    自从战事爆发以来,他整日埋首于军务。那个在流云事件后下定决心要保护好她的哥哥,明明已经发过誓,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委屈,如今却连最基本的陪伴都做不到,他甚至都记不清上次陪她用餐是什么时候了,也难怪她会如此愤怒。回想起父亲在世时,无论朝政多么繁忙,总会抽时间陪他们兄妹在花园散步,耐心回答他们每一个幼稚的问题。而现在的自己,却只晓得把她无脑推给他人照顾,自以为安排妥当,可连她今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不清楚……他这个哥哥,当得何其失败!

    他原本一直试图将战争的残酷与妹妹隔绝开来,希望她能保持那份天真烂漫,但此刻,他明白这已不再可能。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随即匆匆起身绕过长桌,在紫葡萄面前俯下身子与她平视,轻轻握住妹妹冰凉的小手。

    “小紫,我知道你还小,我也希望永远不用让你面对这些残酷的现实。但此时此刻,我们的国家确实正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危机。西有洛戛大兵压境,东有敌军舰队袭扰海岸,南方和北方还有蠢蠢欲动的颖狼和犬族,随时可能投入战斗……这不是普通的边境冲突,我们的敌人已经把我们团团包围,许多军务都需要我亲自决断。”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不让妹妹看出自己内心的激烈交战,“我不是不关心你,小紫,正因为我太在乎你,才希望你能远离这些残酷的现实。但知晓真相意味着承担相应的责任,身为帕雅丁的公主,你有权知道我们正在面对什么,也有责任与我们共同面对。若是等到敌人真打上门了再跟你说这些,那恐怕就太晚了……”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推辞,但,这是事实啊……若是父亲在世,他老人家会如何平衡家与国的责任?事到如今,他又该如何让妹妹明白,自己不是不关心她,只是……

    “别太不太晚了!”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紫葡萄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扑到怀里撒娇。她毫不犹豫地将脑袋从他手掌下挣脱,急切的声线也因激动而尖锐:“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敌军已经打到我们的家门口了!”

    江浪的瞳孔骤然紧缩,大脑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自责和犹豫,在这一刻的残酷现实面前,都显得是如此微不足道了。

    “我们去翡翠湖游玩时,在湖畔发现了大批军队,打的全都是真狼的旗号!苍穹,为了掩护我们撤离……也被他们抓走了!”

    2

    两小时前,王城通往东方的林间小道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野花的清香。一支小小的队伍正不紧不慢地前行,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看嘛看嘛!这才叫真正的骑马,比训练场那些温吞吞的小马驹带劲多了!感觉一撒腿就能飞起来!”队伍里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洛波,他张开双臂做出飞翔的动作,完全不顾可能从马鞍上滑落的风险,“我说格林,你到底能不能骑好啊?实在不行换我来得了!”

    “洛波!你,你别老是乱动!”坐在他前面共骑一马的格林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紧攥着缰绳,不敢有丝毫放松,却由于过度用力和不协调的操控,以至于让胯下那匹神骏的棕色牡马不堪其扰,步伐凌乱间几乎走不成直线。马儿不时从鼻孔喷出粗重的气息,接连甩动脑袋,显然对这位蹩脚的骑手相当不满。

    “《骑术入门》第三章明明说过,缰绳要松紧适度,可是……唉!”格林略显尴尬地安抚着躁动的马匹,一边轻捋它颈侧的鬃毛,一边发出哀嚎:“书本知识和实际操作根本是两回事,这‘适度’的尺度,也太难掌握了吧!”

    与他们相隔不远的,是另一对共乘者。布兰卡从后面轻轻抱着紫葡萄的腰,同时将下巴搁在公主殿下的肩膀上,颇为好奇地看着她忙碌的双手——在那里。正跃动着不同颜色的魔力光晕。紫葡萄的左手食指凝聚着一小团清澈的水球,中指缠绕着冰冷的寒气;右手则更忙,拇指间有细小的沙尘流转,食指环绕着微弱的气流,无名指上还有一簇跳跃的小火苗。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这些不同属性的元素魔力,时而让水球与火苗靠近,激发出一团蒸汽,时而又用气流托起沙尘,试图与冰晶融合。整个过程精密而紧张,她的神情也格外专注,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去郊游,反倒像是在进行一项高难度的魔道实验。

    “姐,你是在做什么呀?”

    “复合元素魔力的同步操控,这是母后手记里记载的内容。”紫葡萄紧抿着嘴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稍稍放缓了魔素反应的速度,继续向布兰卡解释道:“各个元素的魔力,其实并不是像书中那样简单的相生相克关系。你看水和火,当以风元素作为媒介进行精确调控时,它们相遇产生的能量会使得魔力因子汽化。这就是元素反应中最基本的‘蒸发’现象。”

    “好厉害!”布兰卡惊讶到睁大了眼睛,“也就是说,每种元素的魔力都有不同的属性,而且在相互作用之下,还能产生更奇妙的反应咯?”

    “是这样的。水元素温和,可通过冰、霜、汽等多种形式存在,易于塑形,是生命的基础;火最活跃,充满破坏力和创造力,也最难精确掌控;土与金厚重,象征着稳定和守护;而最自由的风元素无处不在,是速度与应变的伙伴。每种元素都有其特性,关键是找到它们之间的平衡点。”紫葡萄继续演示着,令左手的水球表面开始凝结冰晶,“不同元素相遇,会产生奇妙的变化,就像水在特定条件下会结冰,但若是加入适量的火元素……”话音刚落,冰晶随即迸发出细小的火花,化作一阵闪着光的冰尘飘落。

    布兰卡看得入神,忍不住伸手去接那些闪亮的冰尘:“所以,魔法就像是……在做菜时调配香料?”

    紫葡萄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很贴切的比喻,不过要比做菜复杂得多。理解这些元素的本质和相互关系,是精准操控魔力的关键所在,更需要大量的练习,让身体和意念牢牢记住每一种魔力发动时的‘触感’。我就是要通过这样的练习,保持各元素流动时身心的平衡。”

    言至于此,她的声音又再次低沉了下去:“理论基础再清楚,实践若跟不上,也是徒劳……这些都还不够扎实,我早该知道这些的,以前浪费了太多时间。”伴随着些许难以掩饰的自责,十指间五种元素也重新开始同步流转。

    “公主殿下,您的讲解很透彻。”一匹黑色骏马踏着优雅的步伐靠近了过来,原来是护卫在侧的苍穹刻意放缓了马速。他眼中混合着赞赏与担忧的复杂情绪,随即忍不住轻声开口道:“但魔道修行如同抚琴,弦绷得太紧,反而会失去韵味。今日既是出游散心,不妨暂且放下课业,多看看周围的风景,让心神也如同这林间的风一般自由片刻吧!对您来说,这也是很重要的‘课程’。”

    紫葡萄指尖的魔力只是微微一顿,并未散去,目光也依旧停留在跳跃的各色元素上。她抿了抿嘴唇,良久方才缓缓回道:“我落下的功课太多了。若是我能早些认真学习这些基本原理,或许我现在就能帮上兄长更多的忙了……很抱歉,我只是不想成为你们的累赘而已。”

    林间的阳光透过新生的树叶,在紫葡萄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苍穹忽然意识到,这个往日里总爱惹麻烦的小公主,现如今真的已经长大了。几个月前的她,明明连最基础的火球都难以掌握,当下却已经能同时操控五种元素,特别是风系魔法,甚至是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气流缠绕这种高阶的技巧。昨天苍穹便是亲眼所见,在格林和洛波打闹撞倒书柜时,坐在书桌旁的紫葡萄及时施展旋风,竟在半空中托住了所有跌落的书籍,那种精准的魔力控制,恐怕连她的兄长都自愧不如。更难能可贵的,当属她身上那种近乎执拗的刻苦劲头,只为拼命弥补过去荒废的时光,而在那与生俱来的深厚魔力储备加持下,这种疯狂的修炼更是让她的实力增长速度一日千里。苍穹甚至隐隐有种预感,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或许用不了多久,身为老师的自己在魔道学识上,估计就真没什么能再教给她的了。

    但好在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她的魔道修为还没有膨胀到足以让苍穹望而却步的地步,他自然也有必要继续履行身为老师的应尽职责。

    苍穹伸出手,掌心向下轻轻一按。空气中随即荡开一阵无形的涟漪,在轻柔中却带着某种不容违逆的秩序感,在经过紫葡萄双手的刹那间,那些跃动的元素光芒齐齐消散了,仿佛被风吹熄的烛火,不留一丝痕迹——这是他从未教授过的“乱魔”技法,以无形的波动阻塞他人魔力的成型,从而打断魔法的释放。看似简单,实则需要施法者对魔力本质有着极深的理解。

    紫葡萄的动作僵住了,她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指尖还保持着微微弯曲的施法姿势。那副神情不像是惊讶,更像是某种期待落空后的茫然,好像一个努力搭建积木城堡的孩子,眼看就要封顶,却被人无情地轻轻一碰,只能眼巴巴看着塔楼轰然倒塌。

    “公主殿下,我明白您在想什么,也十分理解您。”

    苍穹驱动战马,与紫葡萄的坐骑默契保持着相同的步调,马蹄踏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待距离拉近到一定程度后,他伸手轻轻落向紫葡萄的脑袋,动作轻柔,带着显而易见的安抚意味。紫葡萄对此没有回避,但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令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种想要变强、想要保护重要的人,不想成为负担与累赘的心情,我也曾有过。”苍穹的目光似乎飘向了遥远的某处,却又很快收回,“但希望您能清楚,您毕竟还是个孩子。虽然贵为一国公主,未来注定要面对与生俱来的命运,甚至是承担独当一面的责任,但至少在当下,还有人愿意、也有能力为您遮风挡雨。哪怕是天真的塌下来,也总得是个子更高的人先替您撑住。”

    苍穹收回了手,看着紫葡萄依然低垂的侧脸,声音里也多了一丝笃定:“所以说,请您不必把过度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肩上。成长需要时间,而您的时间还十分的富裕。更何况,即使到了未来,您也绝不会是孤身一人。您的兄长,这个国家许许多多的臣属与子民,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都会站在您身后,成为您最有力的后盾。”

    “世人常说,不要习惯于依赖他人。这话没错,自立自强是根本。但在某些特定时刻却不一定。”苍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自己的用词,“懂得依靠值得信赖的人,同样是一种智慧、一种勇气。信任同伴,将后背交给可以托付的人,这本就是赢得胜利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紫葡萄终于缓缓抬起了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苍穹看见她紧咬着下唇,唇瓣微微发白,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也在翻涌着复杂的不甘、倔强与迷茫。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马蹄声和风声作伴。良久,紫葡萄才轻声开口回复,声音细弱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所以说……我也可以依赖你吗?”

    苍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在心底尘封已久的角落,某个同样带着不确定的恳求跨越时空,与眼前公主殿下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记忆的残片深深刺痛,那是一张早已模糊在岁月里的脸,一句未能守住的诺言。但苍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丝毫波澜,一个温和而坚定的微笑重新在唇角绽开。他郑重地点头,目光清澈地迎上紫葡萄的注视:

    “是的,公主殿下。只要我在您身边一日,就绝不会让您受到任何伤害。这是我的誓言。”

    紫葡萄看着他的眼睛,仿佛是要确认那其中没有丝毫的虚妄。片刻过后,她那带着焦虑和过度用力的神情,随即如同春雪般逐渐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是真正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轻松与愉悦。紫葡萄缓缓伸出左手,将纤细的小拇指递到苍穹面前,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很明显与他们之间的君臣关系有些违和,却也在此刻显得无比真挚。

    “拉钩才能算保证哦。”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俏皮,还能看得出更深的情感,“连我兄长的那份,也要一起保证。”

    苍穹微微一怔,随即笑意加深,伸出了自己因常年施展冰魔法而留满冻疮的手。

    小拇指轻轻摇晃了三下,一个简单却庄重的契约在林间的光影中达成。风继续吹过林梢,带着森林的湿润气息和隐约的花香,仿佛都见证到了这个于平凡日常许下的不平凡的约定。

    “嗨,别忘了还有我们呀!”

    略显凌乱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原来是载着格林和洛波的那匹棕色牡马,正在以一种不太稳当的步伐小跑靠近,最终有些冒失地来到了紫葡萄的另一侧。格林依旧手忙脚乱地拉扯着缰绳,试图让不安的马匹安静下来,而他身后的洛波则已经兴奋地探出大半个身子,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喊道:

    “老姐你就放心吧!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我,格林,还有布兰卡——都永远都会是你的左膀右臂!以后要有什么跑腿的、打探情报的、需要卖力气的,尽管交给我们就行!毕竟嘛……”言至于此,他突然略显狡黠地看向了苍穹,“苍穹兄,不是还得忙着保护江浪陛下嘛,分不开身的!”

    “呵呵,说得好像你现在就能帮上多大忙似的,大言不惭……”

    坐在紫葡萄身后的布兰轻轻啧了一声,略显嫌弃地将身体向左微侧,似乎想离咋咋呼呼的洛波更远一些。苍穹也被洛波这突如其来的发言弄得有些哑然失笑,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疑惑:“洛波啊,我有点搞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了。保护江浪和保护公主殿下,难道是彼此冲突的吗?”

    “苍穹兄,这你就不懂了吧?当然不一样了!”洛波嘿嘿坏笑起来,随即伸出一根手指,故作老成地在半空中轻轻摇了摇:“我们可都看在眼里呢!苍穹兄,你照顾我们老姐,教授她魔法,督促她功课,那叫一个认真负责,有时候啊,简直比陛下更像是当哥哥的!可是你跟江浪陛下在一块儿的时候,那感觉可就完全不一样喽!说话简短,眼神交流……嗯……反正就是有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特别’!硬要说的话,感觉超越了普通的君臣从属关系,倒真像是……嗯,像是一对儿!”煞有其事的最后几个字总结,他说得又快又轻,但意思却表达得格外明了。

    苍穹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凝固,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晴转阴,一抹罕见的窘迫和无奈紧接着浮上眉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抬手扶额摇了摇头:“现在的小屁孩……脑子里整天都在琢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语气里很明显充满了对世风日下的无奈感慨。

    一直旁听的紫葡萄也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甚至还用带着戏谑却又无比真诚的语气随声附和道:“怎么了?我觉得洛波说的很有道理啊!其实吧苍穹,如果你和我老哥真是那样的关系,我也完全愿意接受哦!毕竟我觉得……苍穹你平时对我这么好,以后也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嫂嫂’!”

    “不对殿下,您这个比喻可能不太准确。”旁边的格林终于勉强驾驭着坐骑走成了直线,此刻也得以用探讨学术问题般的口吻一本正经纠正道:“根据我平时的观察,苍穹大人在和陛下相处时,虽然话不多,但往往是引导、提议或者默默支持的一方,气势上更加沉稳主动。反观陛下,有时候反而会表现得……咳,经验明显不足,随时需要被提醒或者照顾。所以,如果非要类比的话,应该是让苍穹大人当男方,陛下当女方才更合适吧?”

    “格林!”紫葡萄这下笑得更是前仰后合,差点从马背上滑落下去,洛波也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就连布兰卡都在捂着嘴极力忍住狂笑。一时间,林间小道上充满了清脆的笑声和打趣声,先前因沉重话题而带来的些许压抑气氛荡然无存。在这片欢乐的“声讨”中,苍穹只能继续维持着那副无可奈何、哭笑不得的表情,偶尔摇头叹息,但在眼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这一场前往湖畔的郊游,似乎终于回归了它应有的轻松与欢快。林间的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野花的淡淡香气,透过浓密的灌木丛,翡翠湖的波光似乎已经隐约可见了。

    但意外,往往总是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候悄然靠近。

    3

    在靠近翡翠湖的一处缓坡下,苍穹利落地将几匹马的缰绳系在树干上,顺便仔细检查了绳结是否牢固。紫葡萄等小伙伴也纷纷下马,活动着有些发麻的腿脚,格林还将他的笔记本塞进了随身的皮囊。

    “前面小路有点陡,骑马反而不便,我们步行过去。”苍穹简短地吩咐完毕,目光习惯性扫视着四周静谧的林地。

    沿着灌木丛间那条被踩踏出来的羊肠小道,一行人朝着湖畔渔村的方向走去。小道蜿蜒在茂密的林木之间,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点。起初,行程弥漫着郊游应有的轻快,洛波和格林彼此打闹,布兰卡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紫葡萄虽也同样有说有笑,但苍穹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她背在身后的指尖又不自觉地泛起了微弱的光晕——这孩子,果然还是没完全放下练习。

    然而还没走出多远,走在前方开路的苍穹却逐渐放缓了脚步,神情中随即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太安静了——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这条通往湖畔渔村的隐秘小径,他陪江浪微服私访时来过不下四五次,虽然人迹罕至,但总会有砍柴的樵夫或外出做生意的商贩不时经过。可今天,除了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和交流,四周竟是一片压抑的沉寂,连风声和鸟兽的叫嚷都仿佛被刻意屏蔽了。更确凿的异常发生在道路两侧,身边的灌木丛不再是自然生长的恣意模样,反而出现了大片大片被蛮力压垮、折断的迹象,断口新鲜,枝叶凌乱地铺散在地上,像是被成群结队的沉重事物反复践踏碾压过。这绝非野猪、林鹿等猎物的痕迹,寻常野兽的路径不会如此粗暴和宽阔。

    “情况不对。停下,安静。”

    苍穹忽的抬手,做了一个明确的噤声手势。他单膝跪地,手指轻触沙土地面,视线随即落到脚下。

    沙土混合着落叶的小径上,原本应该只有属于村民或小动物的稀疏脚印。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足迹。这不是村民草鞋或布鞋留下的柔软印记,而是大量清晰的靴印,印痕规整、大小相近,很像是制式军靴留下的,其数量之多,足以显示有相当规模的一支部队由此经过。更让苍穹心头一紧的是,在这些杂乱的靴印之间,还赫然覆盖着几道清晰而深刻的车辙。

    “车辙的宽度和深度都非同一般,村民运送渔获或杂物的独轮小车不可能留下如此痕迹……这是重型军用物资车的车辙。”苍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锐利的警惕,“而且全都是满载状态,用健壮的骡马才能拉动,并留下如此的痕迹。”

    军队的足迹,辎重车的车辙,出现在这条通往宁静渔村的偏僻小径上?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苍穹的心脏。

    “车轮印很新,被压断的草茎还未完全枯萎。”格林也蹲下来仔细察看,并用指尖捻起一点车辙中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骡马粪便的气味也很新鲜……时间不会超过半天。”

    “跟我来。不要出声,脚步放轻。”

    苍穹果断离开了小道,钻入路旁茂密的灌木丛中。紫葡萄一行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紧随其后,脚下的腐叶层将脚步声尽数吸收。苍穹显然对这片区域的地形并不陌生,他带着孩子们在林木和灌丛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快速穿行,选择了一条更为陡峭、但绝对隐蔽的近路,直插渔村所在的湖畔方向。

    越是靠近渔村,苍穹就觉得周遭的诡异感越是浓烈。原本应该清新且芬芳的空气里,逐渐混入了难以言喻的复杂异味——略显甜腻的淡淡腥臭,木头、布帛燃烧后留下的焦糊味,还有某种……汗水和金属混合的沉闷气息。

    当他们终于接近渔村外围,在一处生满茂密荆棘和矮树、足以俯瞰村口和部分湖岸的山坡停下时,苍穹再次做了个强调安静的手势,随即小心翼翼地缓慢拨开面前最后一丛交错的枝叶。紫葡萄紧挨在他身边,也忍不住跟着从缝隙中望去——下一刻,他们几乎在同一刻屏住了呼吸,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连心跳都似乎漏跳了几拍。

    地狱般的景象,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记忆中那个炊烟袅袅的安宁渔村,已彻底被死亡和暴力所蹂躏。数十具,或许上百具村民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痛苦的姿态,散落在村口的空地上、篱笆边、自家的门槛上,有须发花白的老者,有正值壮年的渔夫,有惊恐蜷缩的妇女,甚至还有……幼小的孩童。鲜血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在低洼处积成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泊,折射出诡异而粘腻的光泽,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这还不是最令人绝望的。一些倒地的村民似乎还在隐约抽搐,躯体微弱地起伏,极其痛苦的呻吟和哀嚎如同破碎的风箱,断断续续地低声回荡在这片死寂的屠宰场上,反而比彻底的死亡更加摧残心智。而在这片尸山血海中,却还活动着另一群身影——他们身穿沾染了血污和泥泞的皮甲或锁子甲,手持长刀、战斧和尖锐的长矛,正如毫无感情的行尸走肉般冷漠穿行,目光机械地扫过地上那些尚未死透的生命。士兵们不时停下,手中的武器便会毫不犹豫地挥砍而出,每一次的出手,都伴随着一声戛然而止的短促哀鸣。村民们的痛苦呻吟,正在这有条不紊的大清洗中迅速减少、平息,最终归于一片更加深沉恐怖的死寂。

    “唔……”

    紫葡萄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陷入下唇,才堪堪堵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尖叫,她身后的布兰卡更是直接瘫坐在地,几乎当场呕吐。格林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僵硬,洛波则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拳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苍穹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村口那人间炼狱般的场景。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敌人是什么来路、数量有多少、装备情况如何。于是,他将目光越过血腥的村口空地,投向更远处那片本该波光潋滟的翡翠湖湖面。

    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舰船,如同贪婪的水蛭般密密麻麻吸附在近岸的水域,它们并非渔舟,而是有着明显军用特征的桨帆船和中小型战船。许多船只状况凄惨,断裂的桅杆斜指天空,船体上布满焦黑的巨大破口,千疮百孔的船帆垂落着覆盖船体,好似一块块破烂不堪的裹尸布。纵然如此,可当它们成群结队地停泊在一起,并将船头统一指向相同的方向时,依然足以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庞大压迫感。

    湖岸的沙滩上,遍布数不清的忙碌士兵,在停泊的舰队与湖畔的沙滩之间构筑起一条条流动的搬运线。他们与村口的那些刽子手装束相同,在沙滩地势较高处扎下了一片简陋但规整的营寨,立起了哨塔和拒马。一队队士兵正将从村中搜刮出的粮食家畜集中装上辎重车辆,随后再转运至大船,另一些士兵则更加粗暴,他们挥舞着斧头和撬棍,正在强行拆除那些尚未被完全焚毁的民居,收集整理完好的梁木、木板、门板或沉重的石块,运送到湖边的营地堆积成山——显然,敌人正在利用渔村的资源,紧急修复那些受损的舰只。整个渔村,连同这片昔日里风景如画的湖畔,已经彻底沦为了他们的临时军港和野战营地。

    最后,苍穹将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舰队核心位置的一艘战舰上,这艘船虽然也有损伤,但气势犹存。而在它高耸的主桅顶端,一面巨大的旗帜正在湖风中猎猎狂舞,旗帜的图案即便隔着相当的距离,也清晰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苍穹的视网膜上——

    在赤红如血的烈焰背景上,交叉着一对狭长而锋利的双剑。

    古戛纳家族的纹章。

    苍穹这一刻所感受到的不仅是惊骇,更有一种彻骨的寒意和绝望——眼前这支突然出现在王国腹地、制造惨案的军队,并非小股流窜的散兵游勇,而是铁王座麾下的精锐正规军。翡翠湖位于尕玛尔王领以东,距离阳和边境足有三日骑程。在关隘未失、警报未发的情况下,这支舰队是如何穿越重重防线、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的?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是王城?还是……

    苍穹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从那面象征着死亡与战争的古戛纳旗帜上移开目光。他反手紧紧握住紫葡萄冰冷颤抖的小手,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对身后的格林、洛波和布兰卡下达了唯一而紧迫的命令:

    “立刻撤退!原路返回!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来时充满欢声笑语的林间小路,在返回时却显得无比漫长且危机四伏。每一片摇曳的树叶,每一声远处的鸟鸣,甚至是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都足以让他们心跳加速,唯恐是敌人接近的声响。苍穹走在队伍的最前,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四周一切不寻常的动静。他们不敢走快,生怕踩断枯枝或惊动林鸟,暴露行踪。原本几分钟的路程,他们却足足花了十多分钟,才终于隐约看到了来时拴马的缓坡。

    看到那片熟悉的小树林轮廓时,苍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只要骑上马,他们便能尽快返回誓岩城,将敌军深入腹地、屠戮渔村的消息带给江浪。这是目前最紧要的唯一任务。他一边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一边在脑海深处急速盘算。从旗帜的密集程度和那些舰船的规模粗略判断,盘踞在翡翠湖畔的敌军数量恐怕不会少于四千,甚至可能接近五千。而王领……誓岩城周边的常备军和精锐部队,大多都已调往西部边境的阳和前线,应对洛戛主力大军的进逼。眼下王城及其周边能立刻调动的防御力量,恐怕连凑够两千都勉强,还分散在各个哨卡和城镇里。战力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敌军目前似乎并没有立刻发动进攻的迹象。他们停泊在湖边,忙着搜刮物资、拆房取材修理船只,更像是在建立一个稳固的前进基地,或者是在等待什么。也许……也许还有时间?假如能从前线紧急抽调一部分兵力回援,或许就有足够的力量将这支舰队一网打尽了,尽管这会让阳和防线承受巨大压力,但后方若失,一样会输掉这场战争……

    唏律律——!

    熟悉的马匹惊嘶声突然从林中传来,紧接着是几声粗鲁的吆喝和嘈杂的人声。苍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哈哈!头儿你快看,几匹好马!瞧瞧这毛色油亮、筋骨强健,一看就是上等货色!”一个沙哑兴奋的声音响起,带着外地狼特有的别扭口音。

    “他娘的,真是想睡觉就来枕头!都怪那些海军菜鸟,运输战马和驮畜的船在上次的风暴里都沉得差不多了,现在连拉辎重的牲口都凑不齐!咱们要是把这几匹马送回去,斯坦将军肯定重重有赏!”另一个更粗鲁的嗓音回应道,能听出显而易见的贪婪,“快!抓住它们!小心别伤着了!”

    马匹已经被敌人的巡逻哨兵发现了!没有马,他们光靠两条腿,绝无可能摆脱敌军的追击,更别说突破封锁、尽早返回王城汇报情况了!

    电光火石之间,苍穹迅速做出了决断。他猛地停下脚步,用急促的低声嘱咐身后的孩子们:“你们四个,就在这里藏好,没有我的命令,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他的目光锐利,逐一扫过紫葡萄、布兰卡、格林和洛波,确保每个孩子都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们也纷纷以眼中强忍的恐惧和点头作为回应。没有时间再多说了。

    下一刻,苍穹从藏身的灌木后飞奔而出,并在冲出的瞬间将双手虚空一握,空气中瞬间凝结出无数细小的冰晶,随即在他手中汇聚、塑形,一对晶莹剔透、寒光四射的冰晶短刃迅速成形。树林中有五个穿着皮甲的敌军哨兵,正在手忙脚乱地试图控制住受惊挣扎的马匹,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暴躁扬蹄的马儿身上,完全没料到冰冷的杀意会从背后悄然降临。

    苍穹的突袭快如鬼魅,他像一道无声的寒风逼近敌军,左手冰刃精准划过一名背对他的哨兵咽喉,右手则顺势斜撩,刺穿另一名闻声转头、惊愕张嘴的士兵脖侧。一击得手,他又将脚步一错,身体回旋,冰刃已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抹过了第三个攻击目标的手腕,并在对方痛呼出声前用另一只手向上疾刺,冰刃深深没入其下颌——不到两个心跳间隔的空档,三个敌人甚至没能做出有效的抵抗,便捂着喷血的伤口瘫倒着死去了,眼中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剩余的两名哨兵这才反应过来,先后发出惊怒交加的吼叫。距离稍远的那个家伙吓得魂飞魄散,他丢掉手中缰绳,转身就没命地向树林深处逃去。另一个哨兵稍微胆大,仓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嚎叫着向苍穹劈来,动作却因恐惧而严重变形。

    苍穹轻松避过这毫无章法的一剑,同时借势欺身而进,右手冰刃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其颈间一划。敌人的嚎叫戛然而止,佩剑应声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涌鲜血的喉咙,嗬嗬作响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最先逃跑的哨兵已经冲出十几步远,眼看就要消失在林木之后。苍穹眼神一凝,伴随着左臂猛地一挥,冰刃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冷的轨迹后,精准没入对方的后心窝。逃兵向前扑倒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一时并未死去,只是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呻吟,徒劳地用手扒拉着地面。

    苍穹没有立刻上前补刀。他及时收拢受惊嘶鸣的马匹,一边用低沉的声音安抚它们,一边急促地低呼:“快!出来!上马!”

    孩子们从藏身处冲出,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悸,但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疑。他们冲向自己的马匹,手忙脚乱地整理被敌军士兵扯得乱七八糟的马鞍和缰绳。可就在洛波刚刚踩上马镫,格林用力拉扯缰绳控制焦躁的马匹之际——

    “咻——啪!!!”

    一声尖锐刺耳的爆鸣从侧后方响起,引得所有人骇然转头。只见那名被刺穿了后心的敌人,竟不知何时挣扎着掏出了一支短筒,用尽最后力气对准天空扣动了机括。一道刺眼的红光冲天而起,在树林上空轰然炸开,化作一团醒目而持久的猩红色烟云,即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信号弹!敌袭警报!

    苍穹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敌人临死前竟然还有办法发出警报!

    “快!上马!走!”他的催促声中第一次带上了急迫。但……已经有些迟了。

    信号弹的余音还在丛林上空回荡,四面八方便已骤然传来了令人不安的声势。从左侧的山坡到右侧的密林,响彻嘈杂的叫嚷声、急促奔跑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甲胄和兵器剧烈碰撞所特有的铿锵声——敌人的增援到了,正从多个方向朝着他们所在的小树林合围而来!

    “布兰卡,你骑我的马!格林,你带好洛波!”苍穹心知突围的时空窗口正在急速关闭,声音也变得愈发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殿下您领头,向王城方向,不要回头,全速跑出去!”

    紫葡萄也瞬间明白了苍穹话中未尽的含义——他要留下,独自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不行!苍穹,我们一起走!我们可以一起冲出去!”

    “没时间争论了,公主殿下!”苍穹厉声打断,眼中满是罕见的严厉:“这是命令!你们的任务是活着回去,把敌人的情报带给你兄长!快走!”话音未落,他已迅如闪电般出手,不是攻击敌人,而是运足力道拍在公主御马的后臀上。那匹训练有素的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猛蹿了出去。

    “苍穹——!”

    紫葡萄的惊呼声被疾风扯碎。她被迫伏低身体抱紧马颈,眼角余光最后瞥见的,是格林、洛波、布兰卡所乘坐骑紧跟而上的马蹄扬尘,以及那道灰蓝色的身影决然转身、孤身迎向黑压压涌来的敌潮。

    “拦住他们!”敌军长官在远处气急败坏地大吼。两名外围的骑兵呼喝着追赶,但那三匹马跑出了惊人的速度,冲破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圈缺口,沿着来路向着王城方向疯狂奔驰,很快便消失在山林转弯处。苍穹心中巨石稍落,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杂念摒除,冰冷的战意如同出鞘的利刃弥漫周身,面向已呈半圆形包围过来的敌人。

    足有二三十个士兵,大多手持制式的刀剑长矛,脸上带着屠戮百姓磨砺出的凶悍与贪婪。他们呼喝着逐渐逼近,眼神像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显然将他当成了大功一件。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敌军中没有最危险的弓箭手。

    “先解决这个碍事的!”敌军队长怒喝道,“上!一起上!挤也挤死他!”话音刚落,包围圈骤然收紧,刀剑并举,寒光闪闪地从各个角度袭来。

    苍穹行动了,他不再有所保留,而是将体内魔力尽情释放、汹涌奔腾。冰,这种他最为精熟的元素,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随着心念流转瞬息万变,展现出千变万化的杀伐形态。

    正面劈来了长刀。他右手一握,一柄晶莹剔透、寒气森森的冰剑瞬间成型,格挡、反撩一气呵成,剑锋划过一道凄冷的弧线,敌人的咽喉绽开血花。

    侧翼有长矛刺来。他左手轻挥,一面弧度完美的冰盾凭空浮现,铛地一声挡住矛尖,冰盾边缘随即蔓延出尖锐的冰棱,反刺入袭击者的胸膛。

    敌人试图合围。他足下轻点,前方瞬间凝出一片光滑的冰面,冲上前的几名敌兵顿时脚下打滑,还没等狼狈跌倒,便已有骤然刺出的锋利冰簇等候他们的到来。

    战斗成了苍穹的舞台,他的身影飘忽,在敌群中反复穿梭,每一次挥手,每一次踏步,都伴随着冰晶的绽放与敌人的哀嚎。不过片刻工夫,已有十多只真狼倒在血泊与冰屑之中,非死即伤。剩余的敌人都吓破了胆,再也不敢贸然上前进攻,只是战战兢兢地聚在十多米外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任凭长官如何怒吼呵斥,也无人敢再越雷池一步。

    苍穹微微喘息,缓缓扫视了一圈惊恐的敌人,心中估算紫葡萄他们差不多已经跑出了足够远的距离,以这些残兵败将的士气和速度,不可能再追上骑马撤离的孩子们了。他自己虽然徒步,但凭借身手和对地形的熟悉,摆脱这些家伙倒也绰绰有余。

    是时候脱身了。

    他眼神微凝,体内魔力重新流转,就在蓄势待发的一刹那——

    “呜哇——!”

    “放开我!救命啊!”

    一连串稚嫩而凄厉的孩童哭喊声,骤然从包围圈外传来。苍穹身形猛地一顿,即将发动的魔法硬生生止住。紧接着响起的,是敌军长官充满恶意与得意的厉声咆哮,声音盖过了孩童的啼哭:“放下武器,立刻投降!否则别怪我把这些小崽子一个个全都给剁了!我数到三!”

    紫葡萄他们被抓回来了?!苍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随即抬眼循声望去。

    只见包围圈分开了一个缺口,几名敌兵粗暴地推搡着四五个孩子走到了前排。孩子们衣衫褴褛、浑身脏污,最大的还不到十岁,小的只有四五岁模样,全都被吓得瑟瑟发抖、哭喊不止。冰冷的刀锋架在他们细嫩的脖颈旁,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不是紫葡萄他们,是附近村落的幸存孩童。

    苍穹刚刚稍安的心又被更沉重的巨石压住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了公主殿下和她的同伴血战乃至牺牲,因为他有守护的职责。但这些孩子……这些与他素不相识,本该在父母怀中撒娇,却因战争而无辜遭劫的孩童……

    敌军长官看出了苍穹的迟疑,脸上随即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要不,就从这个小鬼开始吧?”他用刀背拍了拍一个男孩的脸,“我可要开始数了噢,一!”

    架在男孩脖子上的刀锋压得更紧,皮肤已被割破,渗出细微的血珠。孩子们的哭声也因为恐惧而变形。

    苍穹的拳头握得指节嘎嘣作响。独自突围,他十成里有十二成的把握,但代价是这些孩子会立刻血溅当场。他或许能杀了这个嚣张跋扈的长官,但其他孩子呢?其他方向挟持孩子的敌兵呢?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所有的孩子脱离屠刀。

    “二!”敌军长官的声音愈发高亢,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苍穹的脑海中又一次闪过了与紫葡萄的约定——“所以……我也可以依赖你吗?”

    当时,面对着那双带着渴望的眼睛,自己以“只要我在您身边一日,就绝不会让您受到任何伤害”作为保证。可这些孩子,不也同样在绝望中渴望着一丝庇护吗?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但孩子……总是能轻易刺破他内心最坚硬的盔甲。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弥漫着血腥和寒气的林间空地上。就在敌军长官“三”字即将出口、手臂已然扬起的瞬间——

    苍穹松手了。

    那柄由魔力维持的冰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面的枯枝败叶上,瞬间失去了光泽,缓缓融化。他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放弃抵抗,那抹时常挂在嘴角、对世间万物似乎都带着些许疏离的弧度,此刻竟化作了一丝真切而苦涩的笑。他的声音轻得仿佛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又奇异地让所有敌兵都听清了:

    “果然……我还是拿小孩子,最没办法啊……”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番外二:裂变之章(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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