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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灵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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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圣域之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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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的石质大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慢打开,门轴间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尘埃随即倾泻而下,尤因手举的火把之光穿透其间,为黑曜石地面投下一片弥漫着的金色烟雾。

    尘封已久的死寂感扑面而来,这是一股混杂着极古老尘埃、氧化金属和植物根茎腐败的刺鼻气息,直让天罚忍不住微微蹙眉。但他并未后退,而是搂着怀中的莫格里大步流星,以跨越门槛的沉重脚步碾碎这片地底空间的寂静。

    “嚯,这就是班达罗格的地下第四层吗?看起来可比前几层气派多了,占地面积估计都不比地表王宫逊色多少……”

    门内并非想象中潮湿阴暗的地下洞穴,而是朝深处纵向延伸的长方形空间,其范围之大令人不由得瞠目结舌。天罚目光所及之处,奇异的磷光苔藓附满砖石的缝隙,提供着微弱但足以视物的冷光,依稀可见无数奇形怪状的阴影充斥于各处,或高或矮或宽或窄,粗略目测都具有相当惊人的尺寸。

    “嘶,记得之前是不是某人跟我介绍过,王宫地下第一层是普通牢房,第二层是贵族牢房,第三层是死囚牢房,目前这上三层已经住满了金猊和他的党羽。至于这第四层,则是用来放置常年紧锁的各式刑具……啧啧啧,照这么看,这审讯室还真挺宽敞的,别说就我们三个人了,哪怕是再塞十头大象进来都不嫌挤。所以说大王,此番专程前来,您是打算审讯何等庞然大物?是准备折磨深海巨鲸,还是想要逼供大恐龙呀?”

    “……哎呀,行了行了,知道错了嘛,对不起行不行……”莫格里自然一听便知他话里的揶揄之意,脸颊不禁微微一红,抬手轻轻撞了撞他的胸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无奈的恼意:“当时不是跟你初次见面,还没办法完全彼此信任嘛,有些不方便说的秘密在所难免,自然只能随口敷衍搪塞过去,纯属情非得已,不要在意……再说了,你可没资格说我,当初交换情报时有所保留的又不止我一个,像是传送水晶、易形魔法等等这么多绝妙的后招,你有给我介绍到?”

    “唉,咋开始算起旧账来了,罢罢罢,就当咱俩又扯平了吧……”天罚摇了摇头,声音中除了无奈,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

    随口结束这番闲谈拌嘴,天罚终于得以将注意力转向周身的场景。摇曳的火把逐一驱散黑暗,笼罩在阴影之中的诸多造物终于显露真容——竟是一座座气势磅礴、形态各异的远古石像,造型扭曲、狂野,充满了原始生命力,以诡谲的外表与夸张的姿态遍布整个殿堂的巨大空间。所有雕塑无一例外,都不是普通的动物或人类。天罚看到了身披熔岩鳞甲、背生荆棘骨刺的巨型蜥蜴,看到了翅膀上镶嵌着黑曜石般锋利锐羽的凶戾秃鹰,看到了身形似鹿且爪牙分明的蹄兽,看到了纠缠蛇身、却生得一只鸟喙头颅的可怖骷髅。还有长着翅膀的黑豹衔着翡翠权杖,蛇尾人身的祭司捧着跳动的心脏,双足缠绕烈焰的蜂鸟神像在光影中翕动双翼……除此以外,天罚还注意到了一尊长相介于熊与犬之间的怪异石像,只见它侧躺在地、遍体鳞伤,周身环绕着一群酷似野犬的小型野兽,正迫不及待地将指爪深深刺入巨兽的身体,神情扭曲而亢奋,仿佛预示着即将血腥开展的饕餮盛宴。天罚只觉心脏忽的抽搐不止,一股似曾相识之感油然而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这些石像大多比天罚高大得多,仿佛一群被强行定格了生命的远古灵魂,昔日华丽的色彩早已剥落殆尽,只留下斑驳的彩绘痕迹,在这阴森的背景中更增添了几分神秘与狰狞。整个空间在幽暗中弥漫着一股原始、野性而威严的气息,仿佛时间在这里被冻结,只留下眼前这片光令人精神错乱的光怪陆离,无声传递着来自时空彼方某个失落文明的沉默咆哮。

    “我昨晚跟你说过,最好别想着来地下第四层,这倒不是假话。”相较于兴致勃勃四处打量的天罚,莫格里却满是警惕,双手情不自禁地紧紧攥住天罚的衣袖,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怯意,仿佛生怕雕像的阴影里会随时蹦出来什么怪物,“虽说父王生前带我来过不止一次,可不论是第几次来这里,我都还是忍不住直打哆嗦。”

    “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路易王陛下,居然也还像小屁孩一样怕黑怕鬼?啊哈哈哈……不过没事,这儿不是有我嘛!老子这段时间堪称倒霉透顶,什么牢房、战场、政变前线,全都走过了一遭,就凭这满身的霉运煞气,哪个妖魔鬼怪见了老子,不都得自觉躲远远的?只要有我在,您小人家就放宽心吧!”

    一边打哈哈轻声安慰的同时,天罚还不忘细心留意着怀中少女的状态。怀中的她虽然脸色苍白,胸口缠绕的染血绷带触目惊心,但呼吸却是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虚假。天罚还注意到,她的眼睛并非紧闭,而是半阖着的,长长的睫毛下,瞳孔深处闪烁着与虚弱外表截然不同的专注。

    脚下的每一寸石板都覆盖着厚厚的尘埃,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的反馈,每一步都踏在历史的沉淀与未知的恐惧之上。天罚也说不清究竟走了多久,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也许有半分钟,也许有好几分钟。终于,影影绰绰的石像群开始变得稀疏,一直被阴影局促于眼前的视野顿时豁然开朗。

    殿堂的尽头并非平整的墙壁,而是一处天然凹陷进岩壁的巨大区域,一座古朴而低矮的石台静静安置其间。石台表面覆盖的灰尘明显比周围地面要薄一些,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排斥尘埃的积累。它不华丽,甚至有些粗糙,但那粗粝的石质却在幽暗中隐隐散发出被岁月和魔力浸染过的沉甸甸厚重感,令人不由得屏息凝神、肃然起敬。

    “就是这里了,放我下来。”莫格里的声音响起,虽然带着失血后的沙哑,却蕴含着一种命令般的不容置疑。于是天罚跪坐在爬满青苔的台阶上,小心翼翼将她平放在冰凉的石面,罗刹少女颤抖着攀住石台边缘,以手臂作为支撑,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爬向石台中心的某个模糊图腾。

    “大王,您真要执意如此吗?”一直跟随他们而来的尤因不知何时已经止步于稍远处,手中火把为莫格里失血过多的脸颊略微镀上了一层健康的血色,“英雄王在世时,曾对我等千叮咛万嘱咐,大王日后若想执意解除此间封印,务必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而以您如今重伤缠身的状态,恐怕不足以承受仪式带来的反噬之力啊!”

    “无妨,我已做好了相应的觉悟。”莫格里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图腾核心处,在那里,隐约可见某个与石质纹理融为一体的微小凹陷。她的眼神炽热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我继承的并非力量,而是父辈的理想。这是属于我自己的命运,究竟是非对错,由我自己来决定。”

    话音未落,只见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猛地扯开了自己胸前的绷带。

    一旁的天罚与尤因一齐惊呼出声,想要阻止却已然不及,狰狞的伤口就此完全暴露在充满古老气息的空气里。莫格里的眼神未有丝毫动摇,强忍着撕裂般的剧痛,她以手指艰难捋起一抹尚未干涸的血迹,伸向图腾核心处的特定位置。数滴鲜血缓缓渗入石纹之中,转瞬间便已便被石台尽数吸纳,仿佛融入了沉寂千年的古老宿命。

    时间在此刻凝固。

    嗡——

    犹如远古巨兽苏醒时的低沉叹息,这次不再是幻听,而是空间实实在在的震荡。

    石台中央,以那个灌满鲜血的凹槽为核心,无数道墨绿色的光纹如同苏醒的血管,骤然在粗糙的石面上亮起。这些光纹并不温和,反而带着一种刺骨的冰寒和难以言喻的威严,它们疯狂滋生、交织,迅速勾勒出一个覆盖整个石台、甚至蔓延到周围地面的复杂法阵!同心圆、螺旋线、三角符号以及无数扭曲如内脏般的符文在墨绿色的光芒中狂舞,其间散发而出的能量波动将殿堂尽头的尘埃瞬间吹散,更照亮了每一尊沉默石兽神情中凝固的狰狞。

    而就在法阵光芒达到顶峰的刹那,石台正对着的那片巨大凹陷岩壁也紧跟着发出震耳欲聋的撕裂声,无尽的尘埃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就连十多米开外的天罚也不得不倒退数步维持平衡。等他反应过来时,眼前的光景已然变得陌生——坚固厚重的岩壁被硬生生从中撕裂,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豁口从穹顶延伸到地面,如同一只通往远古的巨眼凝望世间。在激荡的魔力乱流与尚未落定的弥漫尘埃深处,某个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缓缓显露其狰狞的外表,远比外围所有石像更为庞大、更为震撼。

    石台上的法阵爆出最后一抹强光,随即重新还以地底殿堂最初始的沉寂与黑暗。

    “大……大王!”

    直到听见身后尤因绝望的尖叫,天罚这才想起来将视线重新瞥向石台。就在光芒骤然收敛的瞬间,原本以意志强行维持匍匐姿态的莫格里忽然溢出一声微弱到近乎叹息的呻吟,浑身脱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直直倒在了冰冷的石台上,染血的指尖仍旧维持着开启法阵时的手势。

    “大王!”天罚心头一紧,几乎是踉跄着跃上石台,小心翼翼地将莫格里揽入怀中。少女的后脑无力枕住臂膀,发间沾染的血污蹭过他的颈侧,带着温热的潮湿感。万幸,情况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糟糕,他不过搂着她的肩膀轻轻晃荡数下,怀中少女的睫毛便又突然轻颤,缓缓挑开了蒙着水雾的眼眸。

    “呼,这启动仪式,貌似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些,不过总归还是一切顺利……”

    她虚弱地挤出一抹浅淡笑意,左手紧紧捂住胸口,绷带处渗出的血迹染红了半边手掌,但出血量似乎已经明显减缓。天罚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稍稍松弛,不禁长吁一口气,转而以发牢骚的口吻抱怨道:“你还好意思说,都他妈快吓死老子了!拜托,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呀……”

    “嘻嘻,我自己也说不清呢。但愿……这是最后一次吧……”她俏皮地在他怀中蜷缩了一下,仿佛是为了寻找更舒服的姿势,同时不忘抬手指向殿堂尽头的岩壁,“抓紧时间,仪式还没完全结束,带我去石像那边。”

    “明白了。”天罚抿紧嘴唇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将她重新抱起,踏着满地碎石缓步前行。他尽量控制动作的幅度,以免扯痛少女的伤口。尤因也赶紧抢上前来,高举着火把帮他照明脚下因魔力迸发而崩坏的地面。

    伴随着石屑簌簌坠落,岩壁中浮现的雕塑终于从尘埃中完整呈现出清晰的轮廓。毫无疑问,这也是一头威严的神兽,无论是尺寸还是精细程度均远超先前的所有石像。天罚刚才忙着去抢救莫格里了,压根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它的全貌,直到此时,他终于得以将目光完全聚焦于雕塑之上。

    神兽的身躯足有天罚的三四倍高,浑身上下有如鳄鱼般遍布鳞甲,酷似蝙蝠的庞大双翅向两侧自由舒展,足以遮掩视野中的半边穹顶。蛇形长尾缠绕着黑曜石般的光泽,诡异的面部看起来像是糅合了猫科动物和人类的五官,残存的墨绿色涂彩呈现着似虎非豹的斑斓条纹,眼眶内镶嵌着两颗忽明忽暗的漆黑水晶。最令人心悸的部位,莫过于那张面朝他们龇牙咧嘴的血盆巨口,唇齿间还依稀可见类似干涸血迹的暗红色颜料,配合着微微上扬的嘴角,显露出一副诡异而充满威慑力的狞笑,外加……

    一对如弯刀般锋利,泛着青黑色寒光的巨型犬齿。

    天罚的脚步僵在原地——这是……剑齿?!

    大自然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任性孩童,对于一些异想天开的发明与创造总是情有独钟。古往今来,亿万载岁月悠长,长着粗大犬齿的各族猛兽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在广袤的演化舞台上反复进行着崛起、繁盛、衰落、灭绝又崛起的永恒循环。后世的人类学者们通常用“剑齿”一词来形容这些修长且扁平的犬齿,其历史最早可追溯至距今数亿年前的古生代,初代目的剑齿霸主丽齿兽于诸多豪强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恐龙出现以前陆地上最强大的掠食者。进化没有版权,只要能活下去,其他的都无所谓,于是在丽齿兽覆灭后的上亿年时光中,哺乳类的继业者们对于这双剑齿竞相模仿,始剑虎、伪剑虎、巴博剑虎、袋剑虎等可畏后生纷纷联袂登场,但论起其中最广为人知的,自然当属起源于中新世中期的剑齿虎亚科——天罚所属的致命刃齿虎,正是剑齿虎家族历经千万年演化,缔造而出的那颗最璀璨的明珠。

    正因如此,他确信自己绝不会认错——尽管这尊神兽的外表已被阿兹特克先民各种天马行空的想象魔改到面目全非,可唯有这对标志性的剑齿,的确与身为致命刃齿虎的自己同出一脉。

    但这又怎么可能啊?根据漂亮男孩那部《灭绝动物历史年表》的介绍,早在上万年前的更新世末灭绝事件中,他所属的致命刃齿虎便已和其他剑齿虎亚科一起全部消亡,除开自己这个穿越而来的独苗以外,世间再无任何末裔残党。反观阿兹特克文明,对于现代人类来说或许算得上年代悠久,可放在漫长的生物演化史上,其区区不过千年之久的历史跨度完全不值一提。兴起于剑齿虎亚科覆灭后整整数千年,阿兹特克古人们究竟是凭着怎样的参考,才能活灵活现地雕琢出如此栩栩如生的剑齿?再将自己致命刃齿虎的物种身份、雕塑造型的异化以及这似曾相识的魔力气息与父亲昔日的英姿相叠加后,他终于在心底隐隐察觉到了某个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天罚,天罚?你在发什么呆啊?”

    少女的轻声呼唤打断了他来之不易的思绪。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然走到了雕塑的近前,巨像所投下的阴影如同一座真正的山峦,将他和莫格里完全笼罩其中。近距离的仰视之下,他能清晰观察到神兽体表那些如同实质般流淌的魔力残迹,古老符文的刻痕深处闪烁着微弱却亘古的幽光——历经漫长岁月沉睡的象征。

    “别发呆了,我们可没有多余的时间耽搁。”莫格里以催促的口吻拽了拽他的衣领,“再上去一点,我得亲手接触到石像。”

    “我……我知道了!”

    天罚猛地摇了摇头,甩开了脑海中的所有迟疑。罢罢罢,不管这石像究竟是何来历,都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情,先把眼前的任务完成再说。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迈开步子直抵石像脚下的基座。

    莫格里扶住他坚实的臂膀,以纤细苍白的指尖轻抚石像表面。指尖触及的刹那,石身之上沉寂的蜿蜒符文骤然流转,低沉悠远的共鸣之声从石像深处缓缓传出,自基座一路延伸至石像的顶部。组成神兽双眼的水晶随即迸射出道道光影,在无数魔力因子的簇拥下,某件器物的轮廓迅速凝聚成型——以最原始的光芒为骨架并逐步填充细节,粗犷而流畅的青铜色泽一点点取代虚影,最终形成泛着暗绿铜锈光泽的金属实质。待光芒完全散却之时,浮现于半空中的,竟是一枚流淌着古老符文的青铜手镯,带着新铸实体尚存的一丝余温,如同不可抗拒的神赐之物般……缓慢而稳定地下落。

    就在莫格里伸掌握住手镯的瞬间,天罚清晰感觉到了怀中少女身体的微颤——但这一次不是虚弱,更不是惊悚,而是她发自内心的激动与亢奋。

    “恭喜大王顺利解封神器,继承先王传承!”一旁的尤因随即单膝点地,朗声贺道:“此并不仅为大王之幸,更为我班达尔·洛格数十万子民、数百代列祖之幸!若英雄王在天有灵,也必将为大王倍感欣慰!”

    “我做到了,父王!您看见了吗……”莫格里紧紧望向掌心的青铜手镯,眼底满是夙愿得偿的释然,“我一直都在努力,幻想着总有一天能够追上您的脚步,站在属于您的高度,亲眼见证这世间的大好风景,让这个世界记住我的名字。憧憬中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只要有了它,我一定可以打败金氅,拯救万千子民于水火之中,绝不会辜负您毕生的期许……”

    她以右手五指合拢,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手镯套上手腕。

    终于,伴随着神器的物归其主,这场漫长的魔道仪式总算是要完全落下帷幕了,结果倒也是得偿所愿,不枉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操心操劳……看着莫格里难得恢复了些许生气,天罚悬着的心刚要彻底放下,谁知就在她指腹扣紧手镯,用力向自己腕部戴去的瞬间——

    嗡——!!!

    镯身表面的纹路突然爆出意料之外的猩红流光,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之力骤然喷发,如同沉睡万年的火山被唤醒。这不再是温和的神性波动,而是绝对的、纯粹的、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拒绝!

    “什么?!”

    少女神情中的喜悦凝固了,随即被极致的震惊与猝不及防占据。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到失语的惊呼,无可抗拒的冲击力便已从手镯内部悍然爆发!事出突然,天罚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突如其来的魔力在他和莫格里之间轰然引爆,随即重重摔落在冰冷的石地之上。

    “大……大王!您没事吧?大王!”

    沉闷的撞击声、滚落声与大猩猩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天罚喉咙一紧,以酸疼的双臂用力支撑身躯勉力爬起,他顾不得关注自己的伤势,而是第一时间将视线寻向不远处的石台边缘。

    莫格里倒在布满碎石的冰冷台面,胸前伤口在剧烈撞击下又一次崩裂。她脸上血色尽褪,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只能发出些不成调的痛苦呜咽。尤因正跪坐在她身旁处理伤势,但这根本无济于事,粘稠的血液早已渗透绷带,将她的上身衣物染红了大片,而比这更绝望的当属她的眼睛——双眸尽失往日的神采,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绝望。

    数米开外,那枚刚刚现世的青铜手镯正静静躺在碎石堆中,流光尽数黯淡,符文沉寂无光,所有的魔力内敛到近乎消失,只剩下一圈冰冷、沉重、拒绝一切的沉重感,褪去所有的神异,蒙上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烬。这看上去分明就是一枚被遗弃在垃圾堆里生满铜锈的破烂古董,哪里还有半点神光万丈、圣洁威严的模样?

    莫格里忽然发狠般嚎了一声,仍然未肯放弃,执拗地朝前伸出了手,似乎是想去够那枚近在咫尺的手镯,但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伤口处撕裂般的剧痛。徒劳挣扎片刻,她终究还是失落地放下了手,像是被彻底吸走了所有的气力,望向手镯的眼神也不再是胸有成竹般的胜券在握,而是充满未知、迷茫,还有……信仰与骄傲被彻底粉碎后的,深入骨髓的灰心与恐惧。

    “为什么……”带着哭腔的呢喃里满是被命运嘲弄的悲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似乎还能感受到被手镯拒绝时的那股冰冷与痛苦,“明明我已经完成了所有仪式,倾尽心血唤醒封印,为何还要如此拒绝……难道连您留下的力量,都不愿认可我吗?父王……”

    “不,不是这样的……大王!”尤因连忙轻声劝慰道:“是您如今伤势过重,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承受神器蕴含的磅礴力量,并非它的刻意排斥。”大猩猩顿了顿,随即伸手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大王,不妨暂且退出去安心休养,待到伤势痊愈,再来尝试探索神器的秘密,也未尝不迟。”

    “不行……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少女甩开了尤因试图搀扶的手,固执地又一次朝向青铜手镯挣扎挪动,嘶吼声中夹杂着血沫,还裹挟着内脏撕裂般的痛苦,以及……某种近乎偏执的自我摧残与忏悔。

    “金氅正在城外屠戮四方,班达罗格的所有子民,还有保护区的友人们,都处在极度危险之中,就连狼女王都不是他的对手,能够阻止他的,唯有这份父王留下的力量……王来背负、王来审判,王献身于国、国与王同在,这是父王生前就告诫我的道理,而身为一国之主,守护子民与国家更是我的宿命,所以……哪怕被这神器的力量反噬到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辞!”

    “大王请三思!以您的身体状况,若是再强行催动,恐怕连性命都……”

    “猩猩老哥说的对,你这般执意逞强,只会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所以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再让你接触到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闯至莫格里身前,牢牢将青铜手镯挡在了她的视线之外——是天罚。

    剑齿虎的右肩被岩石棱角撞得血肉模糊,鲜血染红了半身夹克,正顺着手臂滴落在湿冷的岩石地面,他却没有丝毫退让之意,目光好似两道凝聚到极点的寒星,分明在传递着某种无可置疑的坚定决心。

    “天罚,你也要拦我吗?”震惊之余,莫格里又气又急,眼底满是委屈与恼怒,“别忘了,正在与金氅激烈交战的,可是你的亲密战友们啊!你这是要……亲手践踏他们的牺牲,自己却要对金氅的邪恶淫威无动于衷、坐以待毙吗?!本王下定的决心,用不着别人来横加干涉,如果仅以我一个人的牺牲就能换来所有人的平安,那么就算坠入十八层炼狱,我也无所畏惧!”

    “呵呵,请大王您先冷静冷静,我可从没说过要放着战友不管这种话。”

    天罚主动蹲下身来与她平视,飞洒的尘埃和蒸腾的血水将他的面容模糊,可那双暗绿色的眼瞳却闪烁着穿透一切的坚毅光芒:“但同样的道理,正因为我不可能假装忽视同伴们所做出的牺牲,所以我才不能……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什么所谓的责任、命运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然后好像理所应当地被这该死的东西折磨、碾碎在绝望深处。别忘了,我们是盟友,同样也是伙伴!什么叫无动于衷?亲眼目睹着伙伴的痛苦,却要以自我的无能作挡箭牌,心安理得地就此坐以待毙,这才叫真正的——无!动!于!衷!!!”

    天罚越说越激动,双手如铁钳般紧紧扣住莫格里的双肩,迫使她直视自己泛红的双眼,“你那孤注一掷的举措改变不了任何现状,所能满足的,唯有你自己那颗脆弱的自尊心。不要让自己去当唯一的顶梁柱,现在它要倒了,可你还是只想要自己硬撑着,直到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被砸死吗?大家的牺牲……不是为了成为压死你的那块棺材板,而是为了——让我们所有人都活下去!牺牲是为了更好的生存,为了牺牲而牺牲,才是对牺牲的最大亵渎!不要总想着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来。如果这世界上当真存在什么十八层炼狱的话,也至少……让我来帮你分担几层吧!”

    “好一个帮我分担!剑齿虎,你是真把自己当成什么救世主了吗?”剧烈喘息片刻,莫格里忽的冷笑出声,满心执拗丝毫未减,伸手抵在天罚胸前做出推搡的姿态,“话说得好听又有什么用,你拿什么来帮我分担?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这力量,是父亲生前历经艰辛万苦方才寻来的至尊圣器,父亲正是凭借着它缔造了震古烁今的统一大业,成就了班达尔·洛格历史上绝无仅有的英雄王!这是他拼尽一生也要保守到底的秘密,也只有我有资格继承!你又算什么?不过是半路闯进来的外……”

    她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泪水夹杂血丝止不住地滴落,过了半晌,方才紧咬唇齿继续说道:“……总之,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这一切也根本不关你的事!这份父亲留下来的责任,就由本王一个人承担,好得很!金猊大人说的对,其实打从一开始,我就仅仅只是把你当做一个任意摆布、值得利用的棋子。所以说,你没有必要将我视为你的伙伴,更没有资格……替我去死……”

    她深深吸一口气,随即缓缓闭紧双眼,为接下来对方理所应当的震怒做足了心理准备。然而出乎意料,天罚回以她意料之外的爽朗笑声:

    “没有资格?哈哈哈哈哈哈,您说的确实没错啊。路易王陛下。您是英雄王的继承人,一直以来被臣民们视作天之骄子,堪称众望所归,不仅掌握着唤醒神器的秘密仪式,更承载着拯救失落文明的光荣责任……而我,一直以来,不过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兵路人甲罢了。从出身到地位,从所学知识到他人的期待,我样样都离您相去甚远,但是唯有一点,我是不会认输的——论起从父辈继承的使命与信念,我可绝不会比您差!”

    他挺直脊背,原本平静到极致的眼眸深处,忽然爆发出比太阳更璀璨的熠熠光彩。那不是对神器的觊觎,更不是对力量的渴望,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坚定的,源自灵魂最深处不可动摇的信念。

    “——所谓救世主的资格,从来不在于你拥有什么……”

    他转身面向青铜手镯所在的方向,衣摆随着动作上下飞扬,最后的宣言字字铿锵,震彻整片地底密室,也狠狠碾碎了一切所谓的差距与宿命:

    “而在于你能做到什么!!你能守护什么!!你能——为那些因你而奉献一切的伙伴——承担起什么!!!”

    “所以——”

    话音刚落,他以右腿猛地蹬地,完全无视剧痛的肩膀伤口,沾满血污的左手五指并拢,裹挟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意志,径直瞄准地面上那枚黯淡无光的青铜手镯——不是承接,更不是试探,而是如字面意义上的掌握命运般,强行掌握它!

    “——请让我试试!!!”

    尚未干涸的温热鲜血完全浸透镯身,伴随着掌心的握实,那些原本死寂的浑浊纹路竟极其微弱地浮现出一抹短暂的金色光泽——转瞬即逝,仿若幻觉。然而下一秒,象征拒绝的猩红闪烁又一次覆盖全部的视野。时间已不允许他犹豫!

    “呃——哈!!!”天罚强行抑制住掌心刺骨的排斥感,无视那几乎将手腕生生折断的剧烈反噬,以徒手撕裂命运般的蛮横与豪迈,将自己的右手——狠狠地、强硬地、甚至是粗暴地,套入那枚疯狂震颤的青铜手镯!

    刹那间,天罚只觉手腕处传来灼烧般的剧烈痛苦,手臂青筋暴起,随之泛出诡异的绿色纹路。无数道金色符文从镯体表面浮现,如同活物般上下游走,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格外粘稠且凝滞——但这次,不再只是能量的排斥与挣扎。

    而是——贯穿!!

    一道道无形的狂躁洪流涌入血管、神经、骨骼,在他体内冲刷出全新的魔道回路,眨眼间便已蔓过臂膀、冲上肩膀、涌向胸腔、直捣心脏!几乎无法计量的魔能瞬间席卷全身,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脑更是承载着难以想象的负荷,所有的感官信号——剧痛、灼烧、冰冷、撕扯、石板崩塌的咆哮、魔力的嗡鸣,甚至是莫格里那撕心裂肺的呐喊,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冲垮的最后瞬间,一道破碎的虚影突然在天罚混沌的视野中浮现。光影的边缘扭曲、破碎,像是随时会溃散的琉璃,轮廓与那尊守护神器的神兽石像颇为相似,在那如亘古寒冰般不可向迩的神圣外表之下,他清晰察觉到了某种隔绝万物的孤高威严,以及……更多的复杂情感。

    有如释重负般的,仿佛看到某种期盼已久终于得到了回应的……转瞬即逝的无声欣慰?

    还有更深沉且无奈的,好似注视扑火飞蛾般无法挽回终局的……深入骨髓的沉重担忧?

    但是这一次,天罚无比确信,主导命运的意念不再只是冰冷规则的回响。这份间隙中无法言喻的波动,为他跨越万年而尘封的时光之河再度泛起了轻微的涟漪。

    在时间的彼方注视我吧,父亲!或许重逢并非今日,但终有一日……我定会追赶上您的脚步!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第七十三章:圣域之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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