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王都鏖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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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达罗格历史悠久,这点无需再赘述。身为王都的统治中心,宫殿内城巍峨依旧,却终究难逃时光的侵蚀,至今已留下满身斑驳沧桑。古老的筑城石缝间填满了厚密的苔藓,墙面上肆意蔓延的藤蔓与爬山虎宛若暴起曲张的青筋脉络,无声透着风雨飘摇、岌岌可危的宿命感。王城正门是连通内外的唯一要道,左右矗立着两座巨型方形塔楼加以拱卫,城墙内侧还错落分布着数座小型箭楼,皆可作为囤聚物资的临时据点。无一例外,所有防御塔楼均为方形结构。
就理论而言,圆筒形或半月形外凸的城楼才是更有利于防守的设计:曲面墙体可更有效地卸力反弹投石,也能为守军遮挡箭雨流矢,规避攻城火力。但是很可惜,班达罗格筑城的年代太过久远,彼时负责设计的阿兹特克先民尚未积累出这些创新的小巧思,故而留下了难以弥补的城防短板。
城下叛军很快也认清了这点。在第一波人海冲锋遭到城头守军的迎头痛击后,叛军们已然尽数后撤至弓箭射程之外,以拆毁的民房断壁残垣为天然掩体,开始从容架设撞锤、投石机等重型攻城器械。趁着这短暂的休战空档,大批叛军也没闲着,而是远远地朝着城头方向叫嚣谩骂,满脸张狂倨傲,仿佛这座固若金汤的王城已然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更有甚者,部分吗喽索性直接褪去甲胄衣衫,赤身裸体地往返蹦跶示威,嚣张气焰简直肆无忌惮。城头守军满心愤懑屈辱,却也无可奈何,双方的距离早已超出了普通弓箭的杀伤范围,他们又无上级军令指示,谁也不敢擅自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受着当面的羞辱,暗自咬牙跺脚,满腔怒火无处宣泄。
不过留给守军的也并非只有屈辱与愤慨,还有更多肉眼可见的威胁与恐惧。随着时间不断流逝,一座座巨型攻城塔被缓缓立起,沉重的轮廓在日光下愈发森然;数十架投石机也已调试完毕,投石臂反复起落,扬起漫天尘土;叛军拆房搜集的巨石砖瓦更是早已堆积如山,俨然备好了充足的攻城耗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攻城器械一旦全数就位,便是叛军总攻发起之时。投石轰城、撞锤破门、攻城塔登墙,多重攻势齐发,脚下这座古老的城墙还能支撑多久?无人知晓,也无人敢去深思。
“该死!他们很快就要再度大举进攻了!”
城门主塔楼上,尤因早已将王座临时迁至此处,以便路易王居中俯瞰全局。望着城下密密麻麻、蠢蠢欲动的叛军,莫格里满心焦灼不甘,却也只能愤然一拳砸在城砖上,震得尘土簌簌飘落,“敌军来势汹汹,我们却只能困在城头束手旁观,实在让人憋屈至极!”
身旁的天罚沉默不语,只是低头暗自默算时间。自今早从金氅乱军中救出紫葡萄后,番茄便已分派部下利用水晶紧急传送,返回常洛寻求援军。班达尔的边防军又已被金猊大人提前下了死命令,只能严守各自驻地,未经允许不得擅离,完全无法对狮狼联军的动向做出任何实质性的阻碍。全副武装驰援而来的常洛方面军,正是他们眼下最为期盼的唯一救命依仗,一旦援军抵达,必将瞬间逆转战场上的不利态势。
话虽如此,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就此高枕无忧了,毕竟路程和距离的客观事实仍然摆在眼前。以天罚的多次估算结果判断,哪怕常洛援军在接到消息后即刻全速集结、出发,急行军驰援至班达罗格也至少需要十多个钟头。换言之,仅凭现有的城防与兵力,他们仍必须再与叛军死磕整整半日,最快最早也要等到傍晚时分,才能盼来援军到来的转折点。
“预备——放!”
城下冷不丁响起震天号令打断了天罚的思绪。叛军前线指挥官一声令下,正对城门的一架投石机骤然发力,投石臂携千钧之势猛然甩出,巨石划出一道凌厉的破空弧线,轰然砸中左侧塔楼。坚硬石墙瞬间崩裂,碎石、断砖连同来不及躲闪的守军一并飞溅而出,整段城墙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哀鸣。石屑在正午日光下泛着刺目白光,漫天飘散中宛如一层金色的殓布,缓缓笼罩整座王城。
这还仅仅只是一次试探性试射,而同等威力的投石机,叛军足足备下了二三十架。除此以外,更有大批撞攻城锤静待在阵列后方,只有等贴近城墙后才能发挥全部的威力。以这般摇摇欲坠的城墙,抵挡数量十倍于己的叛军直至傍晚……哪怕天罚在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也已忍不住泛起一阵寒意。
空中碎石尚未落尽,莫格里便不耐烦地抬手拨开尤因护在自己身前的盾牌,目光紧锁不远处的受损情况。左侧塔楼墙体坍塌得七零八落,宛若被巨兽啃噬后的残骨,守军正不顾一切利用任何可用的材料抢修缺口,沙土布袋、滚木垒石尽数用上,甚至就连战死同伴的遗体都被用来封堵缝隙。可人力终究难敌战火残酷,抢修作业尚未初见成效,叛军阵地上已然酝酿起第二轮投石攻势。望着眼前惨状,莫格里无奈轻叹,神色凝重中透着一丝倔强。
“依我看,与其困守孤城坐以待毙,倒不如直接开门迎战,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大王冷静,万万不可!”尤因急忙躬身劝阻,“叛军战力十倍于我,如今之所以尚能维持对峙态势,全凭城墙地利庇护。倘若我军贸然弃守出战,实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更无异于以卵击石,绝不可行!眼下权宜之计,唯有谨守城池、静待变数,方能保全大王的基业!”
“开城门——!”
然而,似乎是有人刻意要和尤因作对一般。猩猩队长的劝阻话音未落,瓮城方向忽然传来一道意料之外的沉稳军令,绞盘转动、链锁碰撞的轰鸣也随之响起,响彻城头战场,仿佛正在向整个战场宣告着某种决心。
沉重的吊桥嘎吱作响缓缓放下,厚重的闸门也徐徐升起。忠于莫格里的班达尔守军如一条钢铁长蛇列阵而出,步伐整齐沉稳,踏过护城河后迅速在城门两侧列开战阵,每一只班达尔的眼中都燃着十足的战意,抱着视死如归的心境直面远处叛军。只是与对面相比,他们的阵列确实显得太过单薄了,粗略望去不过只有七八百之众——但除去城墙与侧门留守的弓箭手,这差不多也已是王宫守军最大限度所能集结的全部战力了。
“耶?怎么全跑出去了?我可没有下过这种命令!”尤因满脸的惊愕与不解,“是谁把人手都指使出去的?他们都出去了,我们怎能守得住这城门啊!”
“尤因将军日夜操劳,想必是一时有所疏漏了。将军莫非忘了,大王早前便已当众传下诏令,将平叛战事的最高指挥权全权交予狼女王陛下了吗?开城迎敌,正是出自狼女王的部署。”
温婉清透的声音自王座另一侧传来。天罚循声望去,只见云尾线不知何时也已顺着胸墙缓步走来,以气定神闲的优雅姿态立于众人身侧。她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在嘈杂的战场喧嚣中格外清晰,引得周围不少士兵纷纷侧目:“敌众我寡,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们若只是困守在这王宫之中,正犹如瓮中之鳖,只能听任敌叛军将我们一点点蚕食殆尽,待到城墙彻底崩塌,便是我等全军覆没之时,再无任何胜算可言。”
尤因面露茫然,眼底透着深深的绝望:“依猞猁小姐所言,我们难道只能乖乖等死了?”
“非也,以小女只见,我方仍有一线生机,只在主动破局、放手一搏。”云尾线微微摇头,目光转向身侧的天罚,眼底带着几分成竹在胸的笃定,“先前的维迦破围之战中,某位友人早已用实际行动诠释了兵家至理: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兵势之道,因利制权,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攻守之间,当审时度势、随机应变,不被敌军牵着鼻子走,守中藏攻,攻中有防,攻守转换之间主动调动敌军。例如眼下,一味地困守孤城,终究会被敌军团团包围,城墙一破便是死局。与其被动等死,不如反其道而行,主动出手打乱敌军的部署节奏!”
她转身朝莫格里躬身行礼,朗声进言道:“大王明鉴:叛军看似势不可挡,然而历经长途奔袭、连日征战,又忙于搭建攻城器械,早已身心俱疲,此正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也。且如此兵力悬殊之下,他们必然笃定我方不敢出城迎战,心生骄矜、防备松懈,正是我方攻其不备、出奇制胜的绝佳时机!我方阵营的核心战力为大王麾下的精锐禁卫军,外加狼女王所率领的灰狼部曲,单兵素质远胜叛军的乌合之众,外加以逸待劳、有备而战,只要集中攻势冲破敌军前阵,直捣指挥中枢实施斩首行动,叛军群龙无首、人心涣散,数量再多也只会不战自溃,胜利便可一举可期!”
话音落下,最后一支队伍也已踏着吊桥渡河而出,补全了班达尔守军阵列中央的空缺,正是来自灰狼王国的友军部队,由番茄麾下的若尔盖亲卫以及格林统辖的游骑兵伙伴组成。虽然为数不过三四十,精神面貌却与班达尔守军截然不同,他们不仅毫无怯意,反而主动仰头发出悠长狼啸,声震四野,长剑映日,坚甲生辉,战袍猎猎。阵列最前方,洛波、灰满、布兰卡的身影更是格外醒目——就在刚才,途经王宫侧殿的库房时,他们意外寻回了早前被收缴的兵器与装备,于是灰满的刺剑、洛波的铁锏与布兰卡的银枪尽数物归原主。失而复得的喜悦不言而喻,他们的战意也随之愈发炽盛,更为守军部队平添了十足的底气。
“猞猁小姐说得没错!与其绝望死守,不如在生死关头奋力一搏!”莫格里神色动容,却又带着几分困惑左右张望,“只是我仍有一事不解:守城之时岗位固定,调度自然无碍。可一旦出城混战,战场杂乱无章,狼女王又该如何维持全军指挥通畅?总不能在城头架起高音喇叭,隔空喊话遥控战局吧?”
云尾线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莞尔轻笑道:“大王的想象力倒是别致。城头架喇叭,敌我皆能听见,几乎等同于明牌布局,反倒容易弄巧成拙。至于狼女王将身处何方指挥……”
小猞猁抬手轻掩笑意,右手指向城垛之外——准确来说,是王城正门的吊桥入口处,语气笃定而郑重:
“她就在那里,与伙伴并肩,与战场同在。”
……
恍惚之间,一缕清冽淡雅的荷香悄然萦绕周身。紫葡萄缓缓睁开眼眸,赫然发现自己竟又一次置身于无边无际的莲叶荷塘深处。
她静坐在突兀浮出水面的清冷青石之上,轻风徐徐拂过,层层叠叠的荷叶轻轻摇曳。宽大厚实的叶片宛若天然雕琢的翡翠,亭亭玉立的荷花或粉或白,有的半开半敛,慵懒沐浴着天光,有的全然盛放,清雅风姿令人心神动容。湖面浮着一层淡淡薄雾,裹挟着莲叶独有的沁人清香,岸上林木环绕,四下寂寥安然,唯有清风低语、雀鸟轻鸣,静谧得不染半分尘嚣。
这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场所——帕雅丁王宫,王族专属后花园,也是她平日修习魔道、沉淀心术的秘境。
她回家了。潜意识里甚至恍惚以为,此前经历的兵戈战乱、被俘遇险,都不过只是一场接着一场虚无缥缈的噩梦罢了。
锦鲤在莲叶下悠然嬉戏,那若隐若现的身影似乎勾起了心底某些尘封的回忆。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双手于胸前飞快结印,周身魔道回路瞬间通畅流转,四溢的魔力引得露珠纷纷脱离荷叶,在她身侧环绕成点点五彩流光。她左手掌心轻抬,微微一挥,原本柔和的轻风骤然化作呼啸的气流掠过水面,随心操控之下,露珠时而汇聚成波光潋滟的水球,时而翻涌成奔腾不息的浪涛,时而散落成细密雨丝,漫天洒落,与这片幻境荷塘浑然相融。
待到最后一缕魔力散尽,风流悄然平息,露珠噼里啪啦坠落湖面,荷塘重归最初的宁静。
她垂眸望向水面倒影,沾着水渍的发丝凌乱贴在脸颊,一双深紫色的眼眸空洞又迷茫。周围的莲花荷叶似也能感知到她低落的心绪,无精打采地蔫蔫垂落,失了往日的生机。
别说是本就不甚精通的水魔法、火魔法,即便是她一向引以为傲的风系魔法,如今所能施展的威力也已不足往日的三成,施法的流畅丝滑程度更是大打折扣——无需旁人评判,她早已默默接受了这个令人心碎的客观事实。
在这个世界,决定魔道法术上限的,从来不止是适能者的回路天赋与魔力储备,更倚仗于法器加持的效力。以寻常的各色魔道水晶为例,它们既能为施法者补给法力,更能增幅法术输出,相辅相成之下,足以让同等魔力消耗的法术威力提升,亦或是在保持原有威力的同时减少魔力的消耗,以此达到事半功倍的成效。
而与使用者的天赋相似,魔道水晶的性能亦有品阶高下之分,一般来说品阶越高,增幅的效果越为惊人。而魔狼石英,作为上古魔狼君意志凝练的浓缩精华,哪怕是在所有品类的魔道水晶中,都堪称是断层级别的存在。伴随着她年岁渐长、魔力储备日益浑厚,魔狼石英所能迸发的力量更是难以估量。从五年前的阳和会战,再到数月前的江都突围,她用一次次硬核战绩印证了这件上古洪荒之力的含金量。若是不顾自身安危全力释放魔力,她自以为凭借魔狼石英加持,自己一人便足以压制整支大军。洛戛的底气来自至高无上的铁王座权威,而她的信念,自始至终都来自这颗由父亲、兄长相继托付给她的魔狼石英。来自太古的遗音牵引着她的过往、现在与未来,只要此物在手,她将无惧世间任何凶险的挑战与威胁。
但是,在江都的那一夜,绚烂而绝美的爆焰之中,她已经永远失去了它。
时隔许久,她已然说不清究竟是超负荷魔力暴走损毁了石英,还是自己昏迷之后不慎脱手遗失。若是前者,她唯有惋惜而已,却也不会因此过多在意;但若是后者,她在满心自责之余,也只能归于‘命运使然’这个必然的结果。
命运向来公允,该属于自己的分毫不少,不该拥有的亦不会多做停留。认清世事无常,本就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所有的美好从来都没有注定的永恒可言,与其纠结自己能不能,不如自问配不配。毕竟天行有常,神器自当归于天命契合之人,至于她的天命究竟几何,依旧还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否则她又该如何解释,为何自打记事起,生命里属于她的所有美好都转瞬即逝,只留她孤身一人,独自抗衡命运的刻薄与不公?她所失去的又何止是魔狼石英,父亲、前辈、挚友、伙伴,以及……
最为牵挂的兄长,至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眼眶骤然湿润,一颗心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酸涩痛楚蔓延四肢百骸。她拼命想要细数过往温存,如同溺水之人紧抓救命浮木,可记忆里的画面却渐渐模糊斑驳。每一次想要勾勒兄长的容颜,都像紧握一把流沙,任凭如何努力,终究只能从指缝愈发流散,留给她的只剩一片虚空。
难道她真的已经冷血到,能轻易舍弃所有过往温情了吗?
又或者说,只有她,才是那个被整个世界抛弃的人……
心绪翻涌间,她只觉一股无名戾气骤然冲上心头,挣脱情绪桎梏的魔力轰然爆发。池面巨浪翻涌而起,狂乱的水流将娇艳的莲花荷叶尽数摧折碾烂,只剩残花败蕊在浑浊水波中浮沉挣扎,满目狼藉混乱。额间早已渗出细密汗珠,她的身躯微微战栗,牙关紧咬,呼吸急促沉重,失控的魔力已然反噬自身,急火攻心之下,魔道回路的紊乱反而愈发严重了。
“哎呀呀,动静倒是闹得真够大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人存心和我作对,故意要把这后花园夷为平地呢!”
一缕温柔的轻风漫来,令原本狂乱的气流瞬间归于柔和,仿佛有一双无形素手轻轻抚平了这片狼藉。她连忙抬手拨开额前湿发,抬眼望去,一道轻盈身影悄然立在池畔。一袭黑袍随风轻扬,和自己一般无二的黛紫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尽显温婉韵味;肌肤白皙如玉,五官精致柔和,眉如远山含黛,眼眸似清泉澄澈。话语间虽带着几分打趣,眼底却藏着发自内心的关切之意。
灰狼主父阿克拉的遗孀,她的母亲,拉克莎,上古魔狼末裔。
“妈?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挣扎着想起身相迎,可强行压制魔力暴走早已耗尽体力,双腿麻木失去知觉,她只能以双手撑着膝盖勉强维持盘坐,倾力平复体内紊乱的魔道回路。拉克莎对魔力波动感知向来敏锐,她自当竭尽全力遮掩丑态,避免让母亲替自己担心。
但知女莫若母,拉克莎又岂能被她这点小伎俩轻易糊弄。她正暗自调息之间,只觉额前发丝被轻轻拨动,抬眼望去,母亲竟已在不觉间闪现至面前,此刻正以食指轻点她的额心,一股温润醇厚的魔力随之缓缓渡入体内。
“妈,你……”
“别说话,凝神静气,稳住心神。”
凌波踏水而至,拉克莎的足尖点过湖面,却不染半分水渍。而在接触到母亲魔力的瞬间,她只觉干涸的心田又重新被一股温和的暖流所填充,所到之处,魔道回路中横冲直撞的骚动也瞬间温顺平复。待到魔力彻底收拢完毕,她缓缓睁眼,望向母亲的神情里满是感激与愧疚,而拉克莎也立即回以一抹温婉的浅笑。
“怎么样,老妈的本事还是不赖的吧?活了这么几千年,不说像你爹他们那样惊天动地闹革命,起码给自家闺女辅导功课还是绰绰有余的嘛!”言罢,拉克莎还不忘朝她比出一个八字手势,全然没有任何的长辈肃穆与威严,反而透露着与年龄截然不相符的俏皮。
“是是是,多谢老妈大人。不过话说回来……”
在将视线从湖中自己的倒影与母后之间来回跳转多次后,紫葡萄又颇为无奈地耸了耸肩,发着牢骚道:“老妈,都说多少次了嘛,驻颜修容的法术可以用,但麻烦您注意点分寸行不行?好歹也得让我们俩的年龄差看起来至少在十岁以上啊!难不成在外人面前还要各论各的,您管我喊闺女,我管您叫姐姐?”
“咦?这么说好像也不错。”拉克莎反倒乐在其中,仿佛这并非什么埋怨,而是对她驻颜有方的侧面肯定,“老妈孤单寂寞冷了大半辈子,多一个妹妹陪着也未尝不可。再说了,当妈的把容貌维持年轻些,好跟闺女拉近距离又有什么错?难不成非要熬成个白发老太婆的模样,才能跟你找到共同语言吗?”
“呃,算了算了,您老开心就好。”
紫葡萄没有心思再多打趣,她环顾四周,心底愧疚愈发浓重。方才魔力失控的余波下,整片荷塘已然满目疮痍:残荷败叶漂满浑浊水面,不复往日清丽;岸边垂柳歪歪斜斜,枝叶枯黄凋零,毫无生机;塘边小径更是坑洼遍布,碎石散落一地,满目破败。毫无疑问,这些手笔皆是拜她所赐。
“抱歉,是我心境不稳,魔道修为不够,没能控制好魔力,把后花园毁成了这样。”她察觉到了声音中的哽咽,于是连忙背过身去,不愿让母亲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等我心绪平复,一定替您收拾干净。”
“我的天,这算是哪门子的‘修为不够’啊!”拉克莎有些哭笑不得,“别的适能者在你这个年纪,能吃透单一元素魔法就已经该谢天谢地了,你可倒好,风系、水系、火系兼修,就连无数老法师几十年悟不透的无吟唱施法都已无师自通,这还叫什么修行不够?难不成非要把老妈这后花园彻底轰上天,才算是修炼有成?唉,说当妈的不关心闺女自然是假的,可这不代表老妈不会心疼这些花花草草啊!”
话音落下,拉克莎轻抬左掌,空气微微震颤。碎裂的荷叶瞬间愈合舒展,重新铺满水面;歪斜的垂柳被无形之力缓缓扶正,枯枝叶芽重焕绿意;散落的碎石也自行归位,坑洼小径转瞬平整如初。轻描淡写间复原整片景致,拉克莎还不忘漫不经心地随口轻声呢喃,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提点着什么:“谁都会被情绪左右,低谷挫折本就是常态,重要的是如何从挫折中走出。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肆意发泄的。修补花花草草很容易,只要留下希望的种子,纵然野火肆意燎原,它们也能在春风吹后重现生机,可若是一颗破碎迷茫的心,就没那么容易修补咯……”
紫葡萄心头一动,本欲询问母亲是否在点化自己,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身为女儿,她又岂能不知老妈天生谜语人,向来偏爱这般寓理于物、话留三分的性子,问了也未必直言,还不如默然领会。
果然,等到荷塘复原完毕,神经叨叨的母亲似乎全然忘了自己之前说过些什么,立刻换了个全新的话题:“老妈不问世事久了,疏于过问外界风云,对于各项情报八卦也落伍得厉害,只听说你又要率军远征、奔赴前线战场了,可是真的?”
“嗯,差不多是吧。”紫葡萄平静应声,“由柳瓦夫人牵头,召集了救亡组织的多路元首,约定于今年年底在维迦、常洛一线集结兵力,向犬族自治领发起大规模反攻。虽说狮族、豺族、野犬、狐族等友邦皆会出兵驰援,但此战的绝对主力,仍是我狼国的军队。”
说到此处,她骤然咬了咬牙,眼底掠过一抹愤懑:“洛戛那家伙,以狼国战区总代表的名义向柳瓦夫人请奏,指定让我们帕雅丁家打前锋。柳瓦夫人已然批复……那老东西,果然贼心不死,时隔多年依旧没安好心,分明是想借犬族之手消耗我国实力,最好是打个两败俱伤,他铁王座好在一边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原来如此。呵呵呵,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小洛戛似乎还是放不下那些往日恩怨啊。父辈之间的纠葛偏偏要迁怒后辈,心眼未免太小了些吧!”放眼当下的狼国,能如此放肆地将那位铁王座之主戏称为“小洛戛”的恐怕没几个人了,但拉克莎正属于其中,“不过没关系。自家闺女有多大本事,老妈可是一清二楚。打头阵未必是坏事,正好借机展露我帕雅丁的战力风骨,也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之辈心生忌惮、望而却步。放心,老妈虽不像你爹那样懂得行军布阵,但这点人情世故的道理还是能看明白的。”
“嗯,但愿如此吧。”紫葡萄低声应着,终究还是刻意隐瞒了一桩心事——此番预定的主战场维迦,距离雪鸣山相去不远。正是那片土地,曾经埋葬了她的兄长,以及帕雅丁麾下最为精锐的五千部曲。两年的时间过去了,灰狼王国至今仍未能从那次惨败中恢复元气。
然而拉克莎并未察觉她的神色异样,依旧自顾自地继续娓娓分析道:“更何况,此次远征也绝非孤军奋战。你刚才不也提到了,豺族、野犬、狐族、狮族都会作为友军提供助力吗?豺酋月牙斑、赤狐王刀疤,都是你爹那一辈的老相识;那个野犬女皇红桃心,确实是个新晋的生面孔,不过据说登基几年来治国有方,老妈虽早已退隐,却也能偶尔能听闻她的卓越声望。至于狮族,狮中之王固然声名远扬,但毕竟路途遥远,老恩又早已久疏战阵,不出意外的话,此番领兵出征的,想必是他家的那位储君殿下——老三,小漂亮。老妈可有猜错?”
呃,好一个不问世事啊,您这了解的情报,似乎一点也不比我少啊……只是还没等紫葡萄暗自腹诽完毕,拉克莎却又一语戳中了她心底最不愿意涉及的领域:“对了,你那颗魔狼石英,不就是暂借给小漂亮了吗?此番出征会师,是不是正好捎带着把东西讨回来?”
紫葡萄顿时语塞,却也只能强装镇定掩饰心绪:“是,急什么啊。之前不都跟您说了么,他所筹备的防御法阵规模浩大,必须借助魔狼石英这般上古至宝才能维系镇场,既然一言既出,又岂能是说拿回就拿回的。老漂亮他性子您还不了解吗,他平时看着挺随性,但在信守承诺这件事上还是绝对靠得住的,我这次前去顺便催促便可,不用劳烦您瞎操心。”
“呵呵,也罢也罢。你爹既将它完全托付于你,那从今往后便是你说了算,我这个当妈的当然也不便过多插手了。”
言至于此,拉克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也确实该如此。你们这些孩子也都已经长大了,早已能独当一面,这个世界,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就像是你看到的一样,老妈能帮你平复魔力、修复景致,但到底只是一时相助。人生长路漫漫,风雨险阻皆需自己一步步踏过,没有人能陪谁走到终点。我们作为父母,能给你的唯有引导与关爱,真正的成长,还是要自己历经风雨、坚守本心,直至真正掌控自己的力量,主宰自己的命运。”
“我的……命运?”
紫葡萄正细细咀嚼这番话语深意,但拉克莎已然从袖中取出一物,轻挥衣袖,借着微风隔空送至她身前。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竟是三片紫色的蔷薇花瓣,脉络清晰、莹光流转,似蕴着鲜活生机。她正欲开口询问,却见花瓣骤然流光闪烁,转瞬没入掌心消散无踪,体表也随之泛起一阵温润的骚痒。待她抬手细看,右手手背已赫然浮现出三枚精致绝伦的蔷薇圣痕,纹路肌理细腻而独特,恰与花瓣的脉络别无二致。
“收下吧,算是老妈的一点心意。”拉克莎眼底漾起欣慰笑意,“每一片蔷薇,都凝练了老妈上百年的魔力储备,不说能达到魔狼石英那种级别的通天威力,却也足以帮你应付绝大多数生死险境。虽然一共只能动用三次,但危难之际不必吝啬,该用的时候可别省着啊。”
“妈!这怎么行?快收回去!我自己能行!”紫葡萄急忙推辞。她心底当然清楚,身为上古魔狼末裔,母亲自多年前选择与身为普通狼的父亲结为连理的那一刻起,便已放弃了长生,如今的青春常驻全靠驻颜秘术,耗损魔力等同于折损寿元,一旦魔力散尽,便与白发婆娑的老太婆无异。三片圣痕,足足三百年的魔力储备,她实在不敢想象,这换算过来究竟是折了母亲多少的寿限……
“无妨,孩子。些许魔力储备于我而言,无伤根本。”拉克莎望了望她,眼底似乎多了几分淡淡的倦意,眼角细纹也悄然加深,语气却依旧温暖如春风,每一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途,老妈的路当然由我自己做主,而你的命运,也该由你自己亲手执掌。老妈分给你魔力,从不是为了让你心生依赖,只是希望在你最艰难无助之时,能够多一份底气撑住前路。老妈相信,你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命运——毕竟,你可是我的女儿。”
紫葡萄只觉眼眶微热,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心中也泛起了层层涟漪,情不自禁地开口道:“妈,我……我绝不会让您失望的,请您放心好了!”
轻抚手背的蔷薇圣痕,她清楚,这不止是力量的馈赠,更是母亲深沉无言的爱意与期许,早已镌刻进她的灵魂深处。既然如此,她自当全力以赴,绝不能辜负母亲的一切付出。前路不论是坦途亦或是南墙,等我先撞过再说。
终有一日,定要活成足以让母亲骄傲的模样。
“这就对了,放心去奔赴你的战场吧。无论何时何地,老妈永远都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还有一件事,一定要记住——”
拉克莎温柔浅笑,轻声嘱咐道:
“忠于自己内心的选择,做名为自己的英雄。你是谁,从来都只有你说了才算。”
……
名为现实的恍惚重新袭入视界,回忆中的往昔在朦胧光影里渐渐远去,直至淡作虚影。
抬脚踏出最后一步,将建筑物投下的阴影彻底抛在脑后,正午炽烈的日光倾泻而下,迎面而来的是翻滚沸腾的战场硝烟。在她走出门洞的刹那,厚重的闸门在后方重新闭合,彻底封锁了全部出城将士的退路。置之死地,再无回头之路。
身后,是伤痕累累、千疮百孔的王城城墙;身前,通往王宫的各条主干道已尽数沦陷。入目所及,随处可见飘扬着金氅旗号的班达尔叛军,仅部署在第一线的攻城部队便有四千以上的规模,后方街巷间还有不计其数的二线预备役层层待命。这是一片充满了杀气和敌意的洪潮,犹如滋生蔓延的霉菌般密密麻麻地挤满视野,蓄势待发。
狂风卷着尘土呼啸肆虐,战旗在风中猎猎狂舞,似在低吟悲怆的战歌。这是属于她的战场,亦是她必须踏破的命途。
心底一遍遍回味母亲的教诲,紫葡萄忽然自嘲般浅浅笑出了声。
世上本就没有走不通的路,因为路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如何定义路,取决于脚所能走到的地方,如何定义命运,取决于我所能触及的高度。
毕竟,我是谁,从来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眼底的迷茫与落寞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往无前的坚定与决绝。她缓缓平举右拳,手背上存储着魔力的圣痕熠熠生辉。三片蔷薇花瓣,维迦破围战中耗去其一,如今尚存两片。
对付这群乌合之众,已然足够。
眼见王宫守军贸然出城,百米外的叛军们先是一阵错愕,转瞬便又爆发出震天哄笑,肆意讥讽守军自投罗网、不知天高地厚。“不是,他们居然还真敢出来送死?真是把俺们瞧扁了啊!这不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叛军指挥官厉声喝令,麾下士兵齐齐敲击兵器,铿锵轰鸣震彻战场。战吼未落,机械绞盘的嘶鸣接连响起,十数架投石机同时发力,巨石裹挟破空之势冲天而起,密密麻麻的箭雨紧随其后,如遮天蔽日的飞蝗黑云,朝向出城的守军狂袭而来。
“不好!他们要抢先动手了!”城头的莫格里失声惊呼,满心焦灼,“大家赶紧注意,分散躲避啊——!”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紫葡萄五指骤然张开,神色冷冽肃穆,掌心瞬间腾起一圈耀眼紫光。手背上第二片圣痕如燃尽芳华般褪去色泽,只余下淡淡淤青轮廓。释放而出的磅礴的魔力迅速奔涌周身,平地卷起浩荡狂风,吹动黛紫色长发肆意飞扬,舔舐着不盈一握的楚腰。风场急速扩张,在守军正前方的半空赫然凝成一座巨大的漏斗形法阵,繁复符文流转闪烁。在触及法阵的刹那,漫天飞来的巨石、箭雨竟尽数凝固悬停,仿佛局部时光骤然中止,诡异而又震撼,瞬间定格了整片战场的全部喧嚣。
“这……这是啥子情况?!”
叛军脸上的嚣张也跟着一起凝固了,随即又被彻骨的惊愕与恐惧迅速取代,不少胆小的士兵甚至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手中兵器不自觉垂落。别说叛军们瞠目结舌,就连城头守军也同样面面相觑,明显难以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天呐……这就是狼女王真正的实力?”莫格里喃喃低语,神情早已染上浓浓的肃穆与敬畏,“幸好,她是我们的盟友。若是当初金猊大人得逞,将她推向了我们班达尔的对立面,恐怕……”
“嗯哼,这才只是开胃小菜呢,大王。”早在江都便已见识过紫葡萄实力的天罚却是一脸淡定,甚至慵懒地捂嘴打了个哈欠,“她办事我放心,好戏还在后头。大王只管看好吧,这下叛军可有苦头吃咯。”
事实也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天罚话音未落,只见紫葡萄眼神一凛,催动魔力的右手猛然向前一挥。被法阵禁锢的巨石与箭雨瞬间调转方向,在狂风的加持下速度暴涨、威力倍增,呈扇形洪流反向席卷叛军阵列。这下可该轮到叛军倒霉了,方才气势汹汹的攻势此刻尽数反噬自身,轰鸣爆炸声、金石撞击声此起彼伏,交织为狂暴的战争史诗,刹那间不可胜数。高大的攻城塔与投石机一并惨遭摧毁,大批叛军更是直接被乱石箭矢击倒在地,头破血流、哀嚎遍野。原本整齐的攻城阵型瞬间被撕开数道缺口,彻底陷入混乱,乌合之众的怯懦本性也随之暴露无遗,侥幸存活的叛军们纷纷四散奔逃、自相踩踏,伤亡人数随之迅速激增。
城头上下,士气大振的守军一齐发出了振奋人心的呐喊,激昂的呐喊响彻王城内外,攻守易势的转折点到了。
紫葡萄缓缓收拢周身四溢的魔力,侧目看向身侧的伙伴们——左手边,是格林、灰满、爱丽丝;右手边,是番茄、布兰卡、洛波。
“以此,宣告我们反击的时刻。”她将额前凌乱刘海轻轻拂至脸侧,语气虽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该轮到我们登场表演了。”
“收到!嗷呜呜呜呜呜呜呜——!”
洛波率先仰天怒啸,挥舞铁锏一马当先,引领身后狼群径直冲向叛军阵线,气势如虹、锐不可当,每一步都踏得尘土飞扬。紫葡萄莞尔一笑,衣摆轻抖间纵身疾驰而出,将尚且愣神的班达尔友军远远甩在了身后。
忠于路易王的吗喽们就这么望着狼群绝尘而去,留在原地一时间手足无措,直到不知是谁忽然怒吼一声:“啊米诺斯!平定叛乱,本是俺们班达尔自家的事,怎么到头来让狼崽子们把风头全占了?班达罗格的自由民绝不会自甘人后,为路易王而战!同胞们,冲啊!”
七八百个声音当即响应,班达尔们终于也放声加入了这场嘈杂的大合唱,紧随狼群之后发起全线冲锋。
禁卫军的大猩猩们将坚盾斜举在前,弓箭手们借由其掩护,一边奔袭一边张弓搭箭,利箭如同流星破空,朝向混乱的叛军阵列上方精准投射。就在这一轮箭雨洒在叛军头上的同时,正面的灰狼军也已展开了激烈的短兵交锋。无论是若尔盖卫队,还是格林的游骑兵伙伴,都堪称是灰狼王国精锐中的精锐,个个身手矫健、骁勇善战。反观叛军方面,虽然在数量优势下尚能维持一定战力,却仍旧弥补不了班达尔单兵作战水平低下的短板,历经方才一轮打击后早已阵型大乱、军心涣散,再加上仓促应战猝不及防,又怎能抵挡灰狼军的定点猛攻?
从城头俯瞰,整场战局好似一幅惨烈而磅礴的画卷。战线犹如一道有生命的冲击波,正向着整片战场快速席卷,而灰狼军便是这股浪潮中最凌厉的一道锋芒。狼啸所过之处,叛军不是像是烈阳下的冰块般快速瓦解,就是如同被捣烂巢穴的蚂蚁般到处乱窜,因自相践踏造成的伤亡远超正面厮杀。不仅如此,前线溃兵仓皇奔逃,反倒还顺便冲垮了后方尚未参战的己方友军,恐慌与混乱在叛军中以瘟疫之势迅速蔓延,溃败之局已然无可挽回。
驻守在主干道后半段的,是金氅麾下最为精锐的嫡系部队,他们未曾遭受正面冲击,依旧保有较为完整的战力。在指挥官的厉声督促下,手持长矛、战斧、方盾的重装步兵们肩并肩紧密列阵,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御封锁线,坚如磐石、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迎接灰狼军的正面冲击。然而还未等指挥官稍稍安心半刻,街巷两侧的民房废墟之中又骤然响起喊杀之声——左右两翼,大批头戴尖刺石盔的王都守备军神兵天降,宛若两只钢铁打造的蟹钳,狠狠刺入叛军毫无防备的侧后。领军冲在最前的,是一道身手矫健的靓丽身影,杀伐利落、气场凛然,与笨拙粗犷的班达尔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正是玛莎姐妹之首,红。
“呜呼,终于爬出来了!钻了半天地道,实在憋死个人,这不得痛痛快快地抓紧大干一场!”以锁链掀翻身前数名敌军,红忍不住发出畅快淋漓的怒吼:“攻其不备、直抄后路,所有人给我往前冲冲冲!谁敢偷懒划水,别怪老娘捅他屁股眼!”
此言一出,一旁手持长矛的大傻春不由得目瞪口呆,小声咋舌道:“俺嘞个天,你们这些保护区人士也太奔放了,玩得还真够花……”
不错,这些班达尔,正是早前追随金猊作乱的刺头军战士。他们都是吉吉亲手挑选的王都守备军精锐,其中更是不乏黑劳达、三巨头之类悍不畏死的优质吗喽。在玛莎四姐妹的率领下,他们经由地下通道绕过了激战正酣的城门,此刻正从叛军疏于防范的侧后方发起意料之外的突袭。
政变平定后,碍于战事吃紧、人手匮乏,守军迫切需要每一个可供参战的助力。正因如此,莫格里不仅没有将这些跟随作乱的刺头军当场治罪,反而下令将他们重新武装整编,同时许诺:只要奋力守城平叛,便可在战后赦免罪名,甚至还能凭借战功获得额外的封赏!此令一出,一众刺头军自然诚惶诚恐、感激涕零,当即宣布誓死效忠路易王。从这一刻起,他们真正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王都守备军,每一名战士都坚信,眼下就是改头换面、洗清罪责的最好时机,只要肯卖力气苦干,路易王陛下就绝不会亏待着自己。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卖力苦干,摸鱼划水可就不行了。
“少在那儿发呆啰嗦,还赶紧跟着冲啊!”
于是下一秒,手持双刃的比比骤然从旁窜出,毫不留情地一记利落飞踹,直接将还在愣神的大傻春踹入前线厮杀之中。
街巷另一侧,白眼与丽丝比率领另一支刺头军同步发起猛攻,长矛破空、弩箭齐发,犀利剑刃融汇火光。两方攻势遥相呼应,将叛军好不容易勉强稳住的军心再次击垮。等到驱散溃兵的灰狼军从正面姗姗来迟之际,叛军嫡系苦心布防的封锁阵线早已土崩瓦解,只剩下满地散落着丢弃的兵器甲胄,无声诉说着战况的一边倒碾压。王都守备军已然追到了数百米开外,他们一面高呼路易王的名号,一面沿着街巷一路追剿败兵,唯有丽丝比依旧停留在原地,沉重的机关臂铠让她气喘吁吁,却仍然不忘对尚有气息的叛军轮番补刀,同时颇为难得地飙起了粗口:
“去……去他奶奶的,累死老娘了!这帮家伙也……也太不经打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早知道就……就不该带着这么重的装备,压根……压根追不上嘛……”
……
班达罗格城外,叛军后方大本营,气氛沉凝压抑,近乎令人窒息。
“急报!前线急报!”金氅的幕僚踉跄闯入充当临时指挥所的主帐,神色慌张至极,“金氅将军!狒狒纵队全线溃散,临阵投敌者数以千计,甚至还有不少原本归顺我军的王都守备军当场反水,调转矛头直冲我军!狼崽子们更是一路横冲直撞,已然直逼我方大营!将军……将军?您人呢?”
放眼望去,偌大的大帐里空空荡荡,毫无半点生气,不仅各级军官尽数逃散,就连本该值守帐中的卫兵也早已不知去向,只剩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战报凌乱散落。幕僚本想悄悄丢下战报便趁机溜走,可谁知刚一靠近桌案,原本死寂堆叠的莎草纸忽然微微震颤,随即如轰然雪崩般四散滑落,露出一颗缓缓抬起的头颅。金氅的双眼布满血丝、浑浊赤红,面色干瘪憔悴,满心的崩溃与绝望几乎溢于言表。
幕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心头一震,连忙躬身急报道:“将军,大事不妙!我军已然岌岌可危,那些狼崽子……”还没等幕僚想好该以何种措辞美化战败的事实,金氅便已不耐地粗声打断了他:“别叫了!啊米诺斯,本将军又不是聋子,早就听见了!”
说着,金氅愤然抬脚猛踹桌案,将整桌战报尽数扫落在地,满脸气急败坏的无能狂怒:“一群没用的废物!十倍于敌的兵力优势,居然能败得一塌糊涂!别说一万多只吗喽了,哪怕是一万多头猪,狼崽子们要抓也得费上半天工夫!”他抱头向后瘫坐,捂着脑壳哀嚎道:“啊,头疼……真是头疼啊!果然,叔父大人不把我们考虑进政变计划里是有原因的,有你们这群乌合之众拖后腿,本将军纵有雄才大略,又如何能做成大事?!”
“这跟我有啥关系……”幕僚低声嘟囔道,“排兵布阵、定下战略的明明是将军您自己,我可没像您那样对着地图瞎点一气,怎么仗打输了,反倒还要把锅都扣在我们头上……”
“你在底下嘀嘀咕咕什么?!”金氅又是一脚猛踹桌腿,积压的焦躁彻底化作歇斯底里的暴怒,“啊米诺斯!还愣着干什么?立刻传令集结卫队,准备迎击狼崽子啊!本将军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老子若是有半点不测,你们所有人也都别想好过!”
“遵……遵命!”幕僚不敢再多嘴,慌忙叩首领命,随即匆匆退出了大帐。
就这么赶走了最后一个可以撒气的对象,金氅似乎变得更窝火了。他伸手去抓桌旁酒壶,却不知何时早已空空如也,眼下也无人前来添酒。盛怒之下,他随手将酒壶狠狠掷出,与门帘旁的琉璃摆件一起撞得稀烂,碎裂之声刺耳作响。
“啊米诺斯!怎么可能啊,本将军怎么可能会输啊?!”他喃喃嘶吼,语气满是不甘:“巫师以龟壳占卜过吉凶,明明说好了,班达罗格王宫新举行的典礼上定有本将军的身影,这分明是起兵的吉兆!如今倒好,别说王宫无望,老子连自己的脑袋都快保不住了,真是封建迷信害死人啊!结局不该如此,老子不服!老子不服!!!”
由于手边再找不到合适的器物可砸,金氅索性抓起一大把战报肆意挥洒,任由纷飞的纸张将自己再度淹没,神情愈发癫狂:“怎么了,就连你也没话可说了?啊米诺斯!倘若一开始就照着本将军说的那样去做,直接将那小狼女的心脏剖出来完成献祭,老子又怎会落到眼下的这般田地?早知如此,本将军就不应该轻信你那些狗屁馊主意!啊米诺斯啊米诺斯,事已至此,你他妈别再给老子装死,还不赶紧想办法给本将军弥补残局啊喂!”
漫天纸絮纷飞,帐内烛火明明灭灭,光影昏暗摇曳,仿佛随时都会随风熄灭。静谧死寂之间,没有脚步,没有预兆,等到金氅抬眼察觉时,那道漆黑的身影已悄无声息立在自己身侧。宽大兜帽遮住大半面容,整个人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一双赤红色眼眸在阴影中泛着刺骨寒意,静静俯瞰着失态癫狂的金氅,唇角似乎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诡谲笑意。
“呵呵,这反转,比我预想的还要更快、更猛烈啊。”黑袍下的声音低沉且沙哑,如同从黑暗的深渊中悠悠传来,“无妨,她带给我的惊喜,和你们展露的愚蠢一样,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计划本身并没有任何偏差,不过嘛……既然她的成长远超预期,那就只能提前上演一点后续的剧情了……”
“计划?剧情?你到底在叽里呱啦胡言乱语些什么啊?跟当下的局势又有啥半毛钱的关系?能不能说点本将军听得懂的人话?!”金氅满脸焦躁、双拳紧握,嘴里仍在不停咒骂,“我告诉你啊喂,咱俩这会儿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再卖关子藏后手!再不想出点有用的法子,往后可就再没机会啦!有话直说,来点靠谱的办法行不行?”
“办法?呵呵,那自然是有的。”他缓缓抬眼,直至与金氅四目相对,在语调刻意拖长的同时,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只是不知……有些代价,你能否承担得起……”
“哎呀,别再说什么废话了!赶紧把管用的法子拿出来吧!”金氅急火攻心,根本无暇深究对方话语中的深意,只是一个劲地催促。
在金氅满怀期待的注视下,他从黑袍下不紧不慢地平抬右手,掌心静静悬浮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紫色水晶。棱面流转着幽幽暗光,内里魔力缓缓涌动,透着难以言喻的神秘与磅礴。倘若金氅平时多看点书,或许就能一眼认出它了——魔狼石英,来自上古魔狼君黑桑意志凝练的至宝,蕴藏着远超当世想象的浩瀚魔能与通天威力。
当然,无知并不妨碍金氅眼中迸发的贪婪之色。
“哇,这个这个,一看就是好东西呀!原来如此,既有这种宝贝在手,何须再执着献祭那小狼女的心脏嘛!”他迫不及待伸手想去夺取,却又有些畏惧它所散发的魔力,显得格外畏手畏脚,“啊米诺斯!魔尊大人你也是,有这种好东西,早拿出来不就好了,何必一直藏着掖着!快教教本将军,这东西该如何使用?”
“当然是……不必动手,我帮你用咯。”
话音落下,缕缕漆黑如泥的暗影自黑袍内翻涌而出,瞬间将魔狼石英层层包裹。晶莹的魔石在雾气中缓缓重塑,化作一枚通体漆黑、浑浊不透光的诡异心形之物,表面布满筋络般的凹凸纹路,甚至还真的像心脏一般隐隐抽搐搏动,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气息。
“这是……啥?”
金氅心头莫名发怵,还没来得及生出退缩之意,腹部却又骤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异样感。他低头望去,只见那枚不可名状的漆黑心脏已随着对方手掌径直没入自己的腹腔之内。创口没有流血,也没有刺骨剧痛,唯有无形的暗影悄然融入每一寸血管、每一寸肌理,无声渗透四肢百骸。
“啊——!”
金氅发出凄厉惨叫,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对方,身躯却反而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地,深入腹部的手掌也随之迅速抽离,但掌心空空如也,那可怕的东西已然留在了体内。金氅当即扑倒在地,转瞬之间,黑色纹路顺着肌肤飞速蔓延全身,体内磅礴而狂暴的力量肆意冲撞,皮肉不断高高隆起,骨骼咔咔作响,仿佛要被从内部硬生生撕裂了。
“你……你究竟对本将军做了什么?!”金氅痛不欲生,质问的声线凄厉而破碎。
“没什么,不过只是一场简单的小手术罢了。”
他静静伫立,漠然欣赏着金氅痛苦挣扎的模样,赤红的瞳孔深处藏着几分疯狂,更透着一丝意料之外的欣慰与释然。
小紫,你看见了吗?
哥哥信守承诺,做这世间最锋利的手术刀。
接下来,可不要让我失望哦……
他低低冷笑几声,身形缓缓后退,再度融入帐内最浓重的黑暗,转瞬消失无踪。
只留金氅独自一人在地上翻滚、哀嚎,凄厉的惨叫回荡在空荡大帐之中。直到此时,先前领命离去的幕僚又一次火急火燎地折返,刚跨入帐门便慌忙大喊道:“将军!大事不好!狼女王已经攻破大营寨门,马上就要……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氅将军——!!!”
凄厉的嘶吼骤然拔高,震得帐顶尘土簌簌掉落。下一瞬,以金氅为中心,一股恐怖的无形冲击波轰然爆发,顷刻间将周围的一切尽数被碾作漫天飞灰——案几、灯具、战报、酒壶,也包括那来不及反应的幕僚。
尘埃尚未落定,一道漆黑光柱自废墟中心冲天而起,直刺云霄,笼罩整片王都上空,带着全新的未知与凶险。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第七十一章:王都鏖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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