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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灵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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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插翅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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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宫廷政变的第一滴血正式上演时,对于绝大多数未能及时逃出生天的班达尔臣子们而言,选择只剩下了一种——置身事外,沉默,以及……祈求苟活。在这骤然降临的风暴面前,这些手无寸铁、平日只知舞文弄墨或打理账目的官员们连选择站边的资格都微乎其微,唯一能做的便是祈祷自己不要被卷入那无底的深渊。他们或瑟瑟发抖地挤在大殿两侧的墙角,或连滚爬爬地将脑袋深深埋下,仿佛只要看不见那刀光剑影,危险便会自行远离。

    然而无论他们选择蜷缩在何处,结局并无不同。

    伴随着最后一只敢于反抗的山魈侍卫被乱矛刺杀,这场短暂而激烈的内部清洗已然尘埃落定。得胜的王都守备军——或许此刻应称他们为“叛军”更为恰当——迅速散开,如同训练有素的牧羊犬,或者说是兼职屠夫的牧民。他们不再保持整齐的队列,而是三五一伙,以手中滴血的长矛粗暴“清场”。呵斥声、武器敲击地面的恐吓声,混杂着大臣们发出的惊叫与哀求声,在这封闭的石殿内反复回响,令人心悸,戾气横生,仿佛一个巨大蜂巢在被捣毁前最后的绝望嗡鸣。

    “出来!滚出来!”

    “到中间去!跪下!”

    “快点!磨蹭什么!”

    刺头军士兵们神情复杂,有的眼神发亮,纯粹享受着支配他人生死的快感,如同参与腐肉盛宴的乌鸦,有的则面色紧绷,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指令。他们用矛杆戳刺,用靴子踹踢,将那些狼狈不堪的保守派大臣从各个角落驱赶出来。昔日里趾高气扬、高谈阔论的贵族老爷们此刻早已威风扫地,许多人身上象征身份的华丽首饰甚至外袍都被叛军趁乱粗暴剥夺,只能维持着赤身半裸的屈辱状态,斑驳的皮毛失去遮掩,要么是养尊处优的肥胖松软,要么是因惊吓而更显嶙峋的干瘦,脸上却都一样挂着清晰的泪痕,搭配浑身的淤青和擦伤,更让他们显得凄惨无比。个别上了年纪的老吗喽动作稍有迟缓,等待他们的便是毫不留情的矛尖贯穿胸腔,为这片猩红再添一抹暗色。不过片刻工夫,王座前方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包围圈边缘,又凭空多出了十几具渐渐冰冷的尸体,他们的眼睛兀自圆睁,望着绘有华丽藻井的天花板,仿佛还在困惑这突如其来的末日。

    反抗早已停止,战斗早已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政变,事实上在殿门关闭的那一刻便已分出了胜负,眼下所持续的一切,不过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肆意凌辱,是对既定结局残忍的反复确认,是这具名为“绝望”的尸骸所必然经历的腐烂过程罢了。

    天罚是最后一个被推搡进这片“展示区”的,吉吉将军用那柄匕首不轻不重地向前顶,周围又全是长矛密密麻麻组成的移动囚笼,他无处可逃,只能被迫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在距离莫格里几步之遥的地方,吉吉毫不客气地给他的屁股狠狠来了一脚,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刻意羞辱的意味,天罚猝不及防,向前踉跄扑倒,下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这一瞬间,与他昨日在王宫大殿前被捕时的场景何其相似!

    罪魁祸首的是同一个人,自己被背叛、被擒拿的结局也如出一辙。颠沛流离,历经艰险,仿佛绕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大圈,挣扎、努力,甚至一度看到微光……最终却可笑地发现,自己的世界,似乎又残忍地回到了那个充满无力与屈辱的起点。再回想起不久前莫格里曾信誓旦旦保证的“从零开始”……天罚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弧度。真是一语成谶,不,是命运的恶毒玩笑。

    “好一个……‘倾听我言,见证我心,今时如此,余生皆然’啊,吉吉。”天罚勉强支撑起上半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恨意,“这就是你所谓的……‘为心目中最崇高的信仰而战’?这就是‘以正义之名,绝不背叛自己的理想与追求’?呵呵……能栽在你这种小人手上两次,算我天罚瞎了眼!”

    “啊哈,我也没说错什么呀,天罚先生。”吉吉居高临下地瞥了天罚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争辩,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轻松,外加一丝不屑于掩饰的嘲弄。他耸了耸肩,继续用手指拨弄着掌心的匕首,让它像陀螺般旋转,“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信仰?你们这些了不起的大人物肯定各有各的说法,一套一套的,咱听不懂,也懒得琢磨。我嘛,就是大老粗一个,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目光也短浅得很,只能遵循些最底层贱民该懂的最简单道理——务实。谁给饭吃,听谁的话;谁给的好处实在,替谁卖命。”

    当旋转的匕首终于缓缓停下时,那锋利的刀尖不偏不倚,恰好指向了怒目而视的剑齿虎。吉吉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但神情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歉意,“唉,看吧,就连它的态度都一样呢,很简单的道理不是吗?谁付钱,咱们就听谁的话。给钱的就是大爷,没钱?那就对不起了。”

    “付钱?俺呸——!!!”

    一声怒吼从天罚身后炸响,是阿噗。山魈侧躺在莫格里的怀中,因为刚才的激烈反抗以及随后的报复性殴打,他的脸上早已血肉模糊,鼻子肿得老高,一只眼睛完全被淤血肿胀的眼皮封住,只能勉强睁开另一只,里面布满了血丝和滔天的怒火,“大王难道没给你好处吗?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别忘了,俺可是亲手将一袋金子送到了你的狗窝里!沉甸甸的一整袋啊!!当时你收下金子时那副嘴脸!喜笑颜开、点头哈腰,当场拍着胸脯发誓永远效忠大王、万死不辞的不是你吉吉,难道是鬼吗?如此的阳奉阴违、两面三刀!你……你对得起英雄王当年对你的提拔与栽培吗?你对得起大王对你的器重与信任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啊——!!”

    “啊呀呀,冷静点,冷静点,阿噗兄弟。”吉吉笑着掏了掏耳朵,仿佛阿噗的怒骂只是烦人的蚊蝇,“大王花钱收买臣属,这种事……啧啧,可一点都不‘荣誉’啊。你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当众口无遮拦地全抖落出来……唉,对咱们的大王,也未免太残忍了些。不信,你瞧瞧?”

    他故意努了努嘴,欣赏着莫格里那副如鲠在喉的愤慨神情,如同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等看够了,他才继续用那副气死人的口吻说道:

    “不过嘛,阿噗兄弟,你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就算你们收买了身为总司令的本人,也不代表着你们就收服了整个王都守备军啊。你想想,刺头军上下那么多兄弟,那么多干部,光我一个人说了算顶个屁用?我还得去打点,上上下下,方方面面,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这戏都唱不圆。”

    吉吉开始掰起手指头,语气倒真像是在讨论一笔生意:“首先,参与今天这趟特殊任务的弟兄们,每人辛苦费至少得值一个金币吧?这是卖命的钱,不能少。然后是中层的士官、队长们,他们可是关键,得负责把命令传达到底,价码怎么也得是普通弟兄的三倍吧?给少了,谁给你卖力气?还没完呢,其他知情人士的封口费要不要?行动难免有死伤,抚恤金要不要提前预备着?事成之后,总得有点甜头,奖金要不要发?这一来二去,七扣八扣,大王您当初给的那点‘赏赐’……啧,不是咱说,真就有点太不够意思了,连塞牙缝都不够。您说说,凭那点本钱,就想让弟兄们提着脑袋跟您干这掉脑袋的买卖?未免也太瞧不起咱们这些卖命的人了吧?”

    “所以,就因为嫌钱少,所以你转头去找了金猊大人,把自己、你麾下的军队连同你所谓的‘良心’一起打包,卖了个更好的价钱,是么?”莫格里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抖,却又奇异地迅速稳定下来,“在找到新买家之后,反过来把本王的信任当成了你取信于新主子的投名状,里应外合,精心布置下这个陷阱,好将本王,连同所有可能反对你们的人,一网打尽……必须承认,低估了你的胃口,是本王有失考量。可你那完全超越了任何下限的‘羞耻心’,真就不是任何正常人……能够预料得到的范畴了。”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相当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那神情不像是落魄的君王,倒更像是一个过晚看透了结局的旁观者,心已枯槁。

    “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这便是大王您最大的破绽所在。”

    一个平稳的苍老声音响起。包围圈自动向两侧分开一道缝隙,手拄权杖的金猊大人迈着沉稳而威严的步伐缓缓踱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吉吉身上,微微颔首,像是在赞许,又像是在验收一件满意的工具,“若真以为一时的恩惠、些许的钱财,就能收买人心,换得所谓的‘忠诚’,那这个世上也就不会再有什么‘背叛’可言了。人心,尤其是这些在底层挣扎求存的人心,远比大王您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要便宜得多。用人需得投其所好,毕竟明眼人总是会不自觉地站到自己心目中的胜者一方,所谓的高官厚禄、金银财帛,不过是达成目的的辅助手段罢了。真正关键的,是让他们看到谁能给予他们最想要的,谁能带他们走向他们心目中的出路。”

    金猊大人站定,权杖轻轻点地的同时将目光转向莫格里,那双深陷的眼眸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另外,需要纠正大王您一点小小的误解。与大王的想法恰恰相反,并非吉吉将军来联络的咱家,而是咱家主动出面,联络上了吉吉将军。具体对上头的时间嘛……”他故作思索一番,然后以浮夸的恍然口吻道:“哦,可能也就比大王您把钱袋托付到阿噗将军手上,准备登门拜访的时候……稍微晚了那么一点点。换而言之,在你们满怀希望地敲响吉吉将军府邸大门时,他早就已经决定好自己究竟该效忠于哪个阵营,该为谁……卖命了。”

    “什么……?!”

    莫格里猛地抬头,脸上的悲怆与绝望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吉吉,又紧接着转向阿噗,声音因极度的惊愕而变调:“这怎么可能……阿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难道是你……”

    “不!大王!不是俺!俺对天发誓!俺绝对没有……”阿噗急了,不顾身上的伤痛想要辩解,但因为激动和伤势,话语变得十分混乱。

    “不不不,阿噗将军忠心可鉴,自然不怪他。”金猊悠然自得地打断了阿噗的辩解,随即举起权杖隔空点了点莫格里,脸上戏谑的神情更加浓郁,“准确来说,真正将情报泄露出来的,正是大王您呀。”

    “我?!”

    不仅是莫格里彻底愣住,就连一旁的天罚也紧紧皱起了眉头,脑中飞速思索。尽管必须承认,莫格里在大局规划和政治经验上确实稍显稚嫩,有时会将复杂的问题简单化,忽略潜在的变数与人心险恶,与金猊大人这种老谋深算的权术家相比差距明显。但就昨晚秘密会面后的谨慎布置,以及今早朝会上提前安排山魈侍卫、试图掌控局面的举措来看,这位少年君王在细节和执行上并非毫无章法,更不至于粗心大意到将如此关键的情报泄露出去,而自己却浑然不觉。

    那金猊是如何得知的?难道真有内鬼,而且隐藏得如此之深?

    或许是觉得对于已成瓮中之鳖的将死之人没有再继续隐瞒的必要了,金猊大人脸上露出一副得意与炫耀的快意。他空着的左手缓缓抬起,解开了领口处一颗并不起眼的纽扣,然后轻轻一拽,一条金红色相间的丝绸飘带被他从衣领下抽了出来。飘带末端系着的并非寻常饰物,而是一条暗红色的金属坠饰,闪烁着宛如凝固血液般的光泽。

    天罚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分明是一枚棱线分明、切割精巧的三角形红色宝石,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不是……莫格里一直佩戴在脖颈上的那条项链吗?!

    天罚本能地扭头看向身旁的莫格里,却发现他原本佩戴项链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只有一道被长期压出的浅浅痕迹。天罚这才忽然想起,就在莫格里不久前揭露伪装、展现真容时,他在情绪激荡之下,似乎确实将脖颈上的项链狠狠扯下,扔飞了出去……当时场面混乱,并无多少人在意这个细节。

    而金猊大人手中的这块宝石,无论是材质还是造型,甚至那种隐隐散发出的魔力波动,都与莫格里之前佩戴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是孪生的另一只?还是以假乱真的赝品?

    “大王宽宏大量,还请原谅咱家一直以来对您有所保留。”

    金猊大人用两根手指捏着坠饰缓缓举起,好整以暇地将那暗红色的宝石在殿堂火光下不断旋转,折射出妖异的光芒,确保周围每一个人——尤其是莫格里和天罚——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质地纯粹的上等魔道水晶,‘绯泪’——这是三百年前,我金丝猴一族的先祖们最早为它定下的名号。它曾被作为传家宝具,束之高阁,蒙尘许久。直到大约一百多年前,本族中某位惊才绝艳的先辈智者意外发现了它作为魔道载具的非凡资质,于是他重金邀请了当时最顶尖的数位术士与能工巧匠,耗费无数心血,对其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加工与改造。最终,‘绯泪’被一分为二,分别雕琢、镶嵌,制成了两枚看起来完全相同的项链挂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莫格里骤然变得苍白的脸,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虽然在明面上,它们已经成为了彼此分离的个体,但非常难能可贵的是……或许是因为同源而生,或许是因为那巧夺天工的改造技艺,这两枚分离的水晶之间依旧维系着某种颇为诡异而强大的共鸣。即便相隔天涯海角,也能在第一时间彼此感应,传递对方所在环境的某些回馈,比如所在环境周围的魔力波动异常,又或者是……佩戴者附近,特定的声线。”

    天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他全明白了,一切都串联起来了!为什么金猊大人能料敌先机?为什么莫格里的计划在对方眼中仿若透明?为什么吉吉的背叛如此精准而致命?原来答案,一直就挂在莫格里的脖子上!一直就藏在他最贴身的饰物之中!

    “所以,只要掌握了其中一颗‘绯泪’,便能通过这种诡异的共鸣,窃听到另一颗‘绯泪’所接收到的一切对话与声音!而你,金猊大人,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秘密监听大王的一举一动,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交谈,所有的喜怒哀乐,甚至所有私密的时刻……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你的窃听之下!”天罚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恶心感而颤抖,眼神里的鄙夷更是几乎要化为实质,“而你,因为知晓这魔石的奥秘,却能轻易屏蔽或控制你这边信息的泄露……大王对此一无所知,他就像生活在透明的笼子里,你则一直站在笼子外面冷眼旁观,并据此提前部署,从容应对一切可能对你不利的局面……啧啧,真是令人作呕。我简直不知道,是该‘夸赞’你金猊大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如此无微不至地‘关心’青少年身心健康与成长历程,还是该痛骂你是个偷窥隐私、毫无下限、心理扭曲的……变态老贼!”

    “再次恳求大王的谅解。”金猊对于天罚的怒骂恍若未闻。他将那枚水晶重新塞回衣领下,然后双手拄着权杖,向莫格里所在的方向再次微微俯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礼节,姿态恭顺,语气诚恳而“语重心长”,仿佛真的在请求宽恕:“咱家对大王隐瞒此事在先,确属无奈之举,毕竟有先王托孤重任在身,臣下肩负着监护、辅佐之责,必须确保整个班达罗格的政局稳定,绝不能脱离正确的轨道。大王到底年幼,心思单纯,不知世间人心之黑暗,道路之险恶。老臣深恐大王被某些虚伪狡诈、包藏祸心的小人所蛊惑、蒙蔽,乃至……渗透。”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天罚,也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保守派大臣们,脸上甚至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不得已而为之”的痛心与无奈,“为避免大王行差踏错,误入歧途,甚至危及江山社稷,咱家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以便能随时掌握大王身边的一切风吹草动,洞察可能危及大王与国家的隐患,及时予以匡正。希望大王,能够体谅老臣的这一片……良苦用心。”

    “呵呵……好一个‘良苦用心’。我今日,算是彻底……领教到金猊大人您的‘忠诚’了。”

    莫格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惧、或谄媚的脸,最后,定格在金猊大人那张虚伪而平静的老脸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殿堂内弥漫的血腥与绝望一起吸入肺中,脸上的愤怒、不甘、痛苦,在这一刻似乎奇异般地沉淀了下来,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事已至此,本王……无话可说。不必再多费唇舌、虚与委蛇了。动手吧,杀了本王。用本王的血,来让班达尔·洛格的全体子民好好‘领教’一下,伟大的金猊大人,到底是用何种手段,来‘报效’当年英雄王知遇之恩的!也好让全天下都看清楚,一个弑君篡位、窃国弄权的权臣,胸膛里跳动的,究竟是怎样一颗……‘赤胆忠心’!”

    “就是!大王您不用怕这老贼!!”听到莫格里的话,山魈阿噗再次激动起来,他嘶声力竭,仿佛要将最后的忠诚与勇气全部吼出:“金猊,你这无耻老贼!你不敢杀大王!你没这个胆量!没有大王的号召,没有路易王的名分,班达尔·洛格的数十万子民,谁会真心屈膝臣服于你这样一个弑君篡位的逆贼?别忘了!大家心中效忠的是英雄王、是继承了英雄王法统的路易王,不是你金猊大人!你永远也休想得到自由民真正的拥护与认可!你就算坐上那王座,也是个不被承认的窃国大盗!遗臭万年——!!”

    这串畅快淋漓的怒斥骂得掷地有声、荡气回肠,无疑淋漓尽致地展现了阿噗的赤胆忠心与无畏勇气。在这绝望的时刻,这样的怒吼如同黑夜中的一道惊雷,试图唤醒某些沉睡的东西。但是……

    天罚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沉到了谷底。

    此情此景,一腔热血的怒吼,除了宣泄愤怒和彰显气节,还能改变什么事实?它不仅无法撼动金猊大人分毫,甚至还极有可能激怒对方,带来更加残酷、更加不可预测的后果。金猊既然敢走到今天这一步,那就意味着,他早已将所有的可能性都计算在内,并且做好了相应的准备,甚至……包括最坏的那种。他绝不会因为阿噗的几句怒骂就改变既定的计划,恰恰相反,这样的指责或许正中他下怀,为他接下来的行动提供最完美的借口。

    只可惜,当天罚脑海中闪过这个不祥的念头时,似乎已经太迟了。

    “你说得对。班达尔·洛格的自由民们向来崇尚传统,注重血脉与法统,他们确实……很难承认一个弑君自立、来路不明的篡位者。咱家就算是有着先王的托孤之命,在法理上拥有监国之权,可若是行出弑君这等大逆不道、人神共愤之举……也确实难以向天下人交代,更难以服众。”

    金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甚至眉头微蹙,嘴唇还蠕动了几下,仿佛真的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以至于让一些跪在地上的大臣心中生出了一丝荒谬的期待——难道,金猊大人也会有所顾忌?事情还有转机?

    然而,这错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可……假如说……等今天这一切都结束以后,咱家,以及忠于王国的吉吉将军,对外宣布的真相是——”

    下一刻,金猊大人微微下垂的嘴角猛然向上扬起,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侧脸上,划出了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那与其说是是一个笑容,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充满了恶意与嘲弄的鬼脸。他刻意拉长了声音,确保大殿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同时将目光缓缓扫过莫格里、天罚,以及所有屏息聆听的人。

    “保护区派来的奸细使者狼子野心,勾结我族内部一小撮卖主求荣、利欲熏心的败类,借由今日朝会之机悍然发难,屠杀忠诚的朝臣,挟持了年幼的路易王,妄图对我班达罗格的领导核心实行斩首计划,致使朝堂大乱,国本动摇。其最终目的,便是要让伟大的班达尔·洛格陷入群龙无首的极端混乱,从而方便常洛的狮狼联军趁虚而入、里应外合,一举颠覆我国社稷,灭我族群,彻底摧毁英雄王遗留的千秋基业!幸而苍天有眼,先王庇佑!老臣金猊,与忠勇的吉吉将军,洞察奸邪、临危不乱,率领王都守备军忠勇将士,与乱臣贼子浴血奋战,最终将朝堂之上的祸乱分子尽数剿灭!然而……”

    他停顿了一下,假惺惺地以袖掩面,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沉痛,似乎真的刚经历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乱臣贼子凶残成性,垂死挣扎!虽然叛乱被平定,但结局……已然无可挽回。保护区扶持下的反叛者,那些该被千刀万剐的奸细与内应,不仅致使无数忠于祖国、赤胆忠心的无辜臣子血溅朝堂,更在最后时刻以残忍至极的手段,毒害了我们万众敬仰的领袖——路易王陛下!大王他……身受奸人暗算,虽经老臣与吉吉将军拼死抢救,无奈回天乏术……最终,英年早逝,龙驭上宾,举国同悲,呜呼哀哉!”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了大殿,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一些人因极度恐惧而无法控制的牙齿打颤声。

    金猊大人的描述,是如此“合理”,如此“完整”,如此“悲壮”!一个“忠诚老臣”与“英勇将领”联手平定叛乱、却无奈痛失君主的“感人”故事跃然眼前。而莫格里、天罚、死去的山魈们,以及那些注定要被“清理”的保守派大臣,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个故事中“卑鄙的叛乱者”、“外族的奸细”和“不幸被殃及的无辜”。

    所有的血迹,所有的尸体,所有的反抗,都有了“完美”的解释。而作为关键的“目击者”和“当事人”——莫格里本人,则将永远沉默。

    “你,你难道还想……向天下百姓隐瞒真相?!编织如此弥天大谎?!”莫格里仍然试图维持自己的威严,但神情中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却已完全背叛了他。

    “还是得感谢大王您啊。”金猊放下了掩面的袖子,脸上哪有一丝泪痕?“若非大王您‘深谋远虑’,提前布置安排,将那些对老臣的政策颇有微词,对大王您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反对派们全都请到这朝堂之上……咱家要想如此顺利地将你们汇聚一堂、一网打尽,恐怕还真得多费不少周折,多流不少不必要的血呢。包括那些忠诚耿直、却不太听话的禁卫军也是一样。大王您可真是太客气、太体贴了,知道咱家长久以来一直想亲近那些绝对忠于先王、脾气又臭又硬的大猩猩们,却始终徒劳无获,于是为了替老臣‘分忧’,也为了消除一切可能搅乱现状的不稳定因素,大王您便提前下令,将他们……连带着更多可能碍事的目击者,一并全挡在了这宫门之外!好一个……关门打狗,瓮中捉鳖。哦,抱歉了,”金猊大人假意拍了拍自己的嘴,笑容依旧不变,“咱家读书少,没什么文化,一时想不出更文雅的词来形容大王您的‘神机妙算’,反正……意思到了就行。大王您大人有大量,想必……也不会与老臣计较这些旁枝末节吧?”

    他又向前踱了一步,权杖轻轻点地,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毕竟众所周知,在保守秘密这方面,没有谁比死人更值得信赖了。所以,亲爱的大王,如若不信,不妨……就跟老臣现场打个赌,如何?您觉得,当这宫门重新打开,当‘平定叛乱、痛失君主’的消息传遍班达罗格,传遍塔卡尔,甚至传遍整个保护区的时候……班达罗格的子民们,那些绝对效忠于您的自由民们,他们是会更愿意相信德高望重、临危受命的托孤老臣所陈述的没有任何活口反对的‘事实’呢?还是会相信……出身异族的保护区使者、同样变成了冰冷尸体的班达尔同党们,以及那千疮百孔、死无对证的所谓‘真相’呢?”

    尽管天罚在心中就已隐隐划过了这最坏的可能性,但当这残忍到极致的阴谋被如此清晰、如此有条理地当众阐述出来时,他仍然感到从头到脚都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甚至无法分辨这种强烈的生理反应究竟是源于畏怯,还是极致的愤怒。不过比起自己,他仍然更担心身旁的莫格里。年轻的班达罗格之主此刻正呆呆地跪坐在原地,一只手死死攥紧自己胸口的衣襟,仿佛正遭受着无形的心脏绞痛,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丝刺目的鲜血正从紧抿的嘴角缓缓渗出,在下巴上拖出一道凄艳的红痕。他似乎是想说什么,想怒吼,想质问,想斥骂……但极度的震惊、被背叛的痛楚,以及这毒计所带来的绝望,如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除了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别……别说蠢话了……”

    终于,在仿佛长达一个世纪的窒息沉默后,莫格里重新缓缓抬起头,声音渐渐找回了一些力量,尽管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濒死反击般的凌厉:

    “就算……就算事态真如你所愿,如这恶毒的构陷那般发展……那又能证明什么?!没有先父余存的威望与本王的继承者身份,你,金猊大人,一个德不配位、弑君窃国的逆贼,当真有充足的信心确保能控制住全局?!班达尔·洛格的子民不是瞎子,更不是任你愚弄的木偶!就算你能一时欺骗他们,这谎言又能维持多久?!一旦真相有丝毫泄露,你必将被愤怒的民意撕成碎片!更何况你可别忘了,保护区的上万救亡联军此刻就陈兵在塔卡尔外围!一旦狼女王以及使者在此遭遇不测的消息传出去,你当真以为柳瓦夫人与狮族储君会就此善罢甘休、坐视不理吗?全面开战!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为了满足你个人对权力的无尽贪婪,将整个国家、将数十万子民,拖入万劫不复的战火深渊!最终因战乱而家破人亡、哀鸿遍野的,难道不正是那些应该由你守护的子民吗?!如此荒诞,如此残酷,如此视人命如草芥……你还配自称为统治者吗?!你还配站在父亲曾经站立的位置上吗?!”

    金猊大人静静听完莫格里的怒斥,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动。直到莫格里说完,他才轻轻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幼稚、极其可笑的问题。

    “什么叫‘应该由我守护的子民’?真正的统治者,怎么会去在乎这种无聊的话题?”他微微摊开手,做了一个“如此简单”的手势,但说出的内容却足以让所有听到的人从心底里感到不寒而栗:“作为被统治的子民,他们的本分就是乖乖充当能被任意支配的存在。听话,顺从,提供劳力,缴纳赋税,必要时奉献生命,这就够了。而身为支配一切的统治者,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太多了。领土、资源、权力、传承、敌人的动向、盟友的忠诚……至于自己统治之下的,究竟是活物还是尸体,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或者说,在某些情况下,尸体反而比活物更‘好’管理。至少尸体不会思考,不会反抗,不会抱怨,更不会质疑统治者的决定。和谐的土地,安静的子民,这才是从古至今最极致、最高效的统治之道。难道不是吗,亲爱的大王?”

    看着莫格里那因极度震惊和厌恶而瞪大的眼睛,金猊大人又摇了摇头,微笑着继续反问道:“况且大王您也别忘了,您方才所担忧的一切前提,都建立在‘一旦开战,我们班达尔·洛格必然战败’这个想当然的、悲观结论上。大王您对我们族群的力量,对我们即将拥有的朋友,对我们重返故土、洗刷耻辱的决心与未来……未免也太过悲观、太过缺乏信心了吧?”

    “没信心是不应该,可也总归好过自信过了头。”莫格里的反驳努力维持着告诫与理智的口吻,“班达尔·洛格尚未从过去的战败中缓过劲来,再加上背井离乡,来到塔卡尔这片陌生而贫瘠的土地,我们究竟还剩下多少可战之兵?多少可用的粮草器械?多少支撑长期战争的底蕴?金猊大人,你身为摄政执掌权柄,这些你应当比本王更清楚。什么头发花白的老头、还没长成的孤儿、只会砍柴的樵夫、市井的贩夫走卒,或者再把那些捉蛇的血魅子都算上,给点面子,我也顶多说能凑上三五万。这还是在完全不考虑铠甲是否齐全、兵器是否锋利、粮草能否供应的前提下!真要打起来,班达尔军估计至少有一半得自己削根木棍拄着当武器,另一半或许幸运点,能分到些锈迹斑斑的石斧、豁了口的铜剑,代价可能就是穿不上鞋子,戴不上头盔。这样一支军队,比起抱团的难民丐帮更‘装备精良’,比起迁徙的白蚁族群更‘军容齐整’。开战后两军对垒,阵势摆开,若是我军的‘雄姿’能让对面的狮狼联军活活笑死,那我们说不定还真有机会兵不血刃、重夺常洛呢!金猊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而你们要面对的又是什么呢?”天罚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狼国首当其冲,不算其它的家族,光是古戛纳、帕雅丁、极地这三大王族,其麾下可调动的常备军力,加起来就不下六万之众,而且全都是清一色武装到牙齿、训练有素的钢铁之师!狮族方面,有储君漂亮男孩殿下亲自坐镇东大门,他麾下的马波侯军团是克鲁格狮精锐中的精锐,其背后更有整个联合王国的军事力量作为后盾,一旦开战,援军将源源不断!更别提还有野犬、豺族、狐族等救亡组织的友军,一旦战端开启,出于同盟义务与自身利益,他们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站到你们的对立面!无论是军队的素质、数量、装备、训练、后勤,还是将领的经验、内部的稳固……金猊大人,请您扪心自问,如今的班达尔·洛格,拿什么去跟整个保护区抗衡?凭什么来支撑你这毫无根据的盲目自信?是凭当初在常洛城下,乌合之众一触即溃、望风而逃的‘精彩’表现?还是仅仅凭借您金猊大人……毫无根据的单方面嘴硬?!”

    面对莫格里尖刻的讽刺和天罚条理清晰的反驳,金猊大人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变得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安。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天罚和莫格里的幼稚,声音更是带着一种奇特的愉悦:“说得好啊。如果光看纸面上的数字,比较一下人口、兵力、装备,就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决定一个国家的兴亡……那为什么不让那些老迈、迂腐、只知道拨弄算盘的数学家们来统治全世界呢?战争从来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政治更是如此。更何况——”他拉长了声音,语调变得微妙,“谁告诉你们,我们班达尔·洛格,必然将会孤军奋战?”

    此言一出,莫格里和天罚同时一怔。而金猊却微微一笑,脸上那道油腻的弧度再次向上折叠,眼中闪烁着野心与算计的光芒。

    “大王您说得没错,在保护区里,仇视我们、欲将我们除之后快的敌人确实不少。但保护区那么大,种族那么多,利益纠葛那么复杂,对柳瓦夫人不满的,对大围脖心存芥蒂的,对狼女王嗤之以鼻的,甚至单纯只是想看到保护区内部乱起来,好从中渔利的……这样的人,总还是能找到的。尤其是,当他们意识到……我们的存在,我们的力量,我们的利用价值之后,我们便可以反过来充分利用起他们,作为我们重返故土的契机,作为我们向那些曾经的施暴者讨还血债的……盟友。”

    “空头支票的盟友是么,我倒是真心希望金猊大人您这一番慷慨陈词,不是什么自欺欺人、画饼充饥的‘无中生友’。”

    “是不是空头支票,是不是无中生友,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了。不,或许……你们现在已经可以知道一部分了。”

    金猊大人这次没有再无视天罚的嘲讽,他将目光重新转向莫格里,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那是一种混合了得意、残忍以及一种即将揭露惊天秘密的癫狂兴奋,声音也变得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郑重:

    “既然都到了这种地步,咱家也实在不好意思再继续对大王您有所保留了。就干脆……全都实话实说了吧。其实,早在很久以前,久到超出大王您的想象,‘他们’……就已经主动向咱家,伸出了友谊之手。他们需要咱家,需要在班达尔·洛格内部有一个可靠的、有能力的朋友,而咱家也恰好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来完成一些仅凭我们自己难以达成的目标。从最开始的加尔达会战,那些‘意外’缺席、致使英雄王孤军陷入重围的‘友军’,到后来圣城恩戈罗格,那场‘恰到好处’、预谋已久的围剿,再到接下来的转战塔卡尔,长途迁徙,最终得以在这片新土地立足……大王您,以及您所领导的班达尔·洛格,能在经历如此多的磨难后依旧存续,甚至能让您安稳地坐在那王座之上,这一切,可全都有赖于这份跨越了种族与阶级阵营的珍贵的友谊啊。这出戏演得很大,整个保护区范围内,所有被卷入的演员——无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无论是清醒的,还是懵懂的——都将成为这伟大计划的一部分。甚至包括您的父亲,我们伟大的英雄王陛下,他,也一样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莫格里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却收缩得如同针尖,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某种即将崩断的脆弱期望。金猊大人故意留下短暂的停顿,如同凌迟前的喘息,残忍延长着这份极致的折磨,同时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一个无形的巨大阴谋。

    “十多年前,当一个横空出世的、空前统一的班达尔·洛格崛起于保护区的东境时,大王您不妨可以揣测一下,那些往日里以欺凌、掠夺、奴役我族为乐趣的家伙——胡狼、鬣狗、恶虎、花豹,还有那些自诩高贵的狼崽子们——他们究竟会以怎样复杂的心态,去看待这个刚刚统一、百废待兴的新生国家呢?他们或许不至于害怕班达尔·洛格尚且稚嫩的战力与综合国力,但是他们必须得要畏惧——畏惧那位能够做到统一几十个种族、上百个部落,将一盘散沙凝聚成铁拳的伟大领袖。一个空前统一,并且对他们抱有敌意——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的班达尔·洛格,再加上一个英明神武、战无不胜的英雄王,这足以让他们寝食难安。为了避免自己从往日的施暴者、掠夺者攻守易势,转而变成惶惶不可终日的潜在受害者,他们需要朋友。需要一个在班达尔·洛格内部有足够分量、足够能力,并且……足够‘理智’的朋友。一个能够帮助他们……向那位光芒万丈、却令人不安的英雄王奉上最‘诚挚’问候的朋友,比如说——本人。”

    金猊大人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虚伪的致敬动作,不慌不忙地继续用那种悠缓的语调往下说道:“而作为体现友谊的表率,以及获取未来更多支持的投名状,咱家自然是要责无旁贷地恪守嘱托,将这份‘问候’及时准确地送达。恩戈罗格城下,那来自四面八方的铁骑洪流与遮天箭雨,便是来自朋友们的第一份‘问候’。与之相比,咱家自己的那份‘问候’,就显得没那么重量级了,也就只能将全部的心意与诚恳都浓缩到一起,然后……”

    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些“遗憾”,但眼中却分明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兴奋,枯瘦的手指仿佛虚握着什么东西,缓缓地做了一个向前递送的动作——更准确来说,是猛地向前一刺。

    “将它,连同咱家全部的‘敬意’,一并……送进了英雄王的心脏。”

    金猊大人的话语带着冰冷粘稠的尾音,缓缓消散在大殿凝滞的空气中,尤其是那最后一个动作,仿佛真的将一柄看不见的匕首扎进了在场每一个知情者的心脏。天罚的思维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了,他拼命地试图去理解、去消化金猊这一段看似混乱,实则却蕴含着恐怖信息量的言辞。缺席的友军、预谋的围剿、金猊与外部势力的勾结……碎片不断拼凑,模糊而狰狞的真相轮廓正在迅速变得清晰——那是一个跨越多年、涉及内外,旨在颠覆英雄王的巨大阴谋!而金猊大人,这个深受英雄王信任的老臣,竟然是这个阴谋最核心、最致命的一环!他不仅是背叛者,更是……

    “呃……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天罚的脑海被冲击得嗡嗡作响时,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凄厉啜泣与怒号猛然炸响!根本难以相信,这饱含痛苦的声音竟然来自几步开外,那个一直努力维持着最后尊严的瘦小身影!

    莫格里正紧紧揪住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无力地撑在地面,浓密的刘海垂落下来,遮挡住了大半张脸。但天罚依旧能看到,那稚嫩的脸颊曲线旁,正有水滴大颗大颗地无声滚落,一丝刺目的鲜血从紧抿的嘴角渗出,拖出一道凄厉的红线。

    “果然……一直以来,我都没有猜错……父王他,果然是被你害死的……”

    莫格里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那双总是努力显得深沉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无边痛苦与空洞。他直直地盯着金猊,眼神不再有愤怒,不再有恐惧,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冰冷死寂,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早该料想到,为什么,谢利可汗的虎族军队,会在加尔达会战的关键时刻‘意外’缺席,致使父王孤军陷入苦战,身负重伤……为什么,在父王昏迷不醒以后,你,金猊大人,会力排众议,不顾一切地出动几乎全部的军队,以‘护送’为名云集恩戈罗格,最终招致柳瓦夫人的震怒,以及那场来‘恰到好处’的围剿……为什么,在圣城下的混战之后,本该负责封锁保护区东部边疆的鬣狗与胡狼军队会主动不战而退,为班达尔的残兵败将以及无数逃难的族人让开了道路……甚至还包括,为什么,据那些零碎不全的小道消息透露,英雄王在被虎族军队枭首示众之前,便已经死于自己的营帐之内,而且那穿透心脏的致命伤是来自……背后,完全不像是被来势汹汹的敌人从正面击杀……”

    他缓缓地抬起右手,食指颤抖地隔空指向了不远处面带微笑的金猊,声音平静到可怕、却蕴含着无尽悲怆与诅咒:

    “金猊大人,不……叛徒,金猊!你才是害死父王的真正元凶!!父王生前明明待你不薄,视你为股肱,委你以重任,你……你却以如此歹毒的手段,回报他的知遇之恩?!这到底能给带来你什么好处,值得你用如此丧尽天良的背叛……来交换?!回答我!!!”

    天罚终于彻底理解了一切,然而在这残酷到令人发指的真相面前,他却宁愿自己永远被蒙在鼓里。

    反观金猊大人,在莫格里那字字泣血的控诉与质问中,这位老谋深算的权臣依旧保持着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甚至还微眯着双眼侧目而视,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愉悦弧度。那神情,活脱脱像是一只慢条斯理的老猫,在彻底制服了爪下的老鼠后并不急于杀死,而是饶有兴致地伸爪拨弄、玩耍,沉浸于猎物在绝境中最后的惊愕、恐惧、挣扎,以及那徒劳无功的可悲愤怒。

    “好处?当然是……多多的了。而且可不止是咱家一个人,同时获益的,还包括我们整个班达尔·洛格的未来。”金猊的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无比阴森,语气中更是充满近乎“神圣”的使命感,仿佛真的在谈论一个无限光明的未来,“更换掉充满不稳定因素、过于理想化、总是试图打破旧秩序的领导者之后,一个更务实、更懂得审时度势的班达尔·洛格,将更有利于我们曾经的敌人们更改对待我们的态度。他们会意识到,我们对于他们来说是有利可图的,是可以合作的,是可以相互利用的,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亘古不变。我们也恰好需要他们如此的对待,需要他们的默许,需要他们的支持,甚至需要他们在关键时刻的‘助力’。合作的前提是彼此信任,而说到建立信任,自然没有什么比亲手把值得信赖的朋友推上最高王位更好的保障了,不是吗?”

    金猊大人微微昂起头,语气带着一种高瞻远瞩的淡然,用一种吟诵箴言般的口吻继续说道:“至于暂时的背井离乡,迁徙到这偏远的塔卡尔……那不过仅仅是伟大计划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暂时部分罢了。大王,您可曾听过一句古老的谚语?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要想获取,必须先学会暂时的放弃。在陌生而艰苦的全新环境下,茫然无措、朝不保夕的愚昧子民们才会更加无条件地依附、拥戴他们的领袖,对于领袖的任何指令与要求,他们都将毫无保留地服从,绝无任何二心可言!这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绝对向心与凝聚力,其效果远胜于几十次、上百次空洞的忠诚说教,或是血腥残酷的无差别清洗。而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

    金猊的语调陡然变得激昂与陶醉,更充满了煽动性,他抬手猛地一挥,如同真的在指挥千军万马:

    “借助复仇旗帜下同仇敌忾的满腔怒火,借助我们潜在的盟友们的里应外合,借助在关键局部战场,我们能够营造出的绝对数量优势!击溃那些因狼女王被擒而陷入混乱的灰狼军,击溃那些傲慢自大、实则外强中干的狮族远征军,这并非什么天方夜谭,而是完全有把握实现的伟业!立足常洛,控制维迦,通往保护区东境边疆大门的道路将为我们彻底敞开,这也同时意味着我们就此掌握了重返故土、洗刷耻辱的钥匙!之后,再趁大获全胜、声威震天之势,适当运用一些巧妙的外交博弈手段,令对那些无理侵占我国昔日疆土的篡夺者们为了各自的利益,自行陷入猜忌、攻伐与混乱!而我们,只需静待时机,坐收渔翁之利即可。相信在不久后的将来,我们所能讨还回来的,我们所能重新掌控的,甚至将远胜于我们曾经所拥有的!”

    “至于柳瓦夫人么……她或许仍旧不乐意看到我们的回归,或许还想摆摆她那‘精神领袖’的臭架子。不过,没关系。”金猊大人冷笑一声,充满了不屑与轻蔑,笑容也变得阴险而得意,“她当初为了铲除英雄王这个‘不安定因素’,是如何秘密联络保护区诸国元首,如何精心策划、密谋暗算,如何将那场卑鄙围剿粉饰成‘正义制裁’的那些原始的信件、密函、协议副本……可都还好好地留在我们那些朋友手上呢!英雄王的坦荡磊落,对上柳瓦夫人的阴险算计!班达尔·洛格的无辜与悲情,对上救亡组织那‘高尚’面具下的虚伪与卑鄙!孰是孰非,孰对孰错,只要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整个保护区的舆论,都将如同潮水般倒向我们这一边!届时,柳瓦就算心中一万个不愿意,就算她再怎么狡辩,形势也绝不允许她再以那‘生灵自由’的虚伪牌坊继续心安理得地端坐于神坛之上,自诩为救亡组织的‘精神领袖’。一旦她威望扫地、名誉破产,陷入千夫所指的境地,接下来,还能有谁阻止我们凭借这混乱的局势作为阶梯,以复仇、讨还血债、重返家园这些最光明正大的名号,掀起全新一轮弱肉强食的狂潮盛宴呢?!”

    在内心的极致欢愉与对那宏伟蓝图的憧憬之下,金猊的嘴唇扭曲出一个异常夸张的弧度。伴随着这终极野心的宣言直抵情绪巅峰,他干脆直接高高举起了双臂,将手掌连同那柄权杖一并指向头顶的石窟天花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笃定:

    “听着,班达尔·洛格的骄傲自由民们!我们是天生的支配者,我们是古老的统治者!在我们的祖先尚未开化,在那无耻的两脚兽尚未背叛血脉、用谎言与工业玷污这个世界以前,我们的声音就曾在新旧大陆的每一处山谷、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森林中长久回荡!我们的文明之火曾照耀四方,远胜于那些荒诞无知的豺狼虎豹!理所当然,我们将索回我们理应拥有的一切——财富!资源!地位!以及……最为重要的,阳光下肥沃而广阔的生存之地!”

    他将权杖重重顿在地面,转向面如死灰的莫格里,声音如同雷霆:“大王,您享受着先王留下的胜利余荫,却寄希望于那一厢情愿的虚伪和平,只会逃避可能到来的失败与牺牲!您的父亲,伟大的英雄王,他想作为一个统一王国的统治者,却天真地认为可以依靠理想与团结维持现状,而不去在意他统治的土地有多么狭窄、多么贫瘠!但是从咱家这里,从今日、从这座大殿开始!我们必将获得更多!更多!!!班达尔·洛格的自由民绝无可能依靠摇尾乞怜,换取那施舍般的屈辱和平,所谓的‘道义’,不过是弱者自我安慰的麻醉剂!唯有支配、唯有力量、唯有让敌人颤栗的暴力,方才够资格成为我等屹立于世的最终证明!”

    金猊大人猛地收回手臂,将权杖紧紧握在胸前,从喉咙深处迸发出那象征终极愿景的宣言:

    “自由民的双腿生来就是为了征服,为了践踏那些不配享有阳光的劣等种族,绝非是为了向他人屈辱求和、卑躬屈膝而存在!若问起咱家能给你们带来什么好处?咱家的回答是——为班达尔的自由民,带来无上的尊严与永恒的荣耀!而为我们的敌人,带来血与火!!!”

    “血与火!!!”

    吉吉第一个响应,脸上充满了扭曲的狂热,一如他不久前曾为莫格里发出的呐喊。金丝猴们脸上洋溢着对权力巅峰的渴望与疯狂,争相加入了呐喊的行列。除此以外还有那些刺头军的士兵,他们或许并不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谋划,但他们听懂了财富、土地、荣耀,听懂了血与火带来的征服与掠夺的快感!在金猊极具煽动性的演讲下,他们也纷纷举起长矛敲击盾牌,用破锣般的粗糙嗓音跟着嘶吼起来——

    “金猊!金猊!!金猊!!!”

    “金猊大人!金猊大人!!金猊大人!!!”

    “金猊大王!金猊大王!!金猊大王!!!”

    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大殿,金丝猴与刺头军们眼睛瞪得滚圆,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吼出来!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第六十二章:插翅难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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