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瓦格哈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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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再次从深渊中挣扎浮起,重新拼凑起破碎的感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榻榻米草席粗糙而坚韧的触感,以及覆盖在身上轻薄柔软的丝绸薄被。鼻腔里萦绕的不再是腐朽霉味,而是混合了草席的清香、药草的微苦,还有某种类似檀香焚烧后的余韵。
睁开眼,视野逐渐清晰,道场主室内的景象已与昏迷前大不相同。
灯火尽熄,先前那数十盏玻璃煤气灯全都沉寂着,只留下空荡荡的水晶灯罩,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中反射着模糊的轮廓。室内光线昏暗,黄昏特有的倦怠宁静感笼罩了一切。唯一显著的光源来自道场后方,那两扇通往后方庭院的拉门此刻已完全敞开,门外是一片精心打理的枯山水庭院,几丛姿态嶙峋的矮松在暮色中静默。最后一抹行将消逝的夕阳余晖正毫无阻碍地斜斜穿过门户,如同疲惫世界的最后凝视,温柔笼罩了他大半个身躯。光与暗,被那倾斜的阳光划出了一道清晰锐利的弧形界限,他躺在榻榻米上,一半身子浸在暖融融的夕照里,另一半则沉在沁凉的阴影中,那道明暗交界线恰好横亘在他的胸膛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一场无声的对峙,又像一张巨大而模糊的笑脸。
断线的记忆哗啦啦重新连接。下颌处迟来的持久闷痛,左臂伤口被牵动的刺痛,以及浑身骨头仿佛被拆散重组般的酸软……所有感觉瞬间归位,提醒着他昏迷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手。
然而此刻,充斥他心头的耻辱感却意外淡薄,取而代之的则是近乎荒诞的惊愕——他记得清清楚楚,老军师是在晨号吹响后不久把他拽来的,可现在……
他转动唯一还能活动的脖颈,望向门外庭院那轮已经半沉入远山轮廓的夕阳。
难道……自己就在这榻榻米上,昏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他想抬手摸摸自己的下巴确认伤势,同时也想试着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然而手刚抬起一半,动作便僵住了。
他看到了自己身上,又一次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白色绷带。不止是左臂的伤口被重新以更专业的手法包扎过,还有他的整个下半张脸,连同下颚、脸颊下半部直到接近耳根的位置,都被厚实的绷带和某种坚硬的内衬(感觉像是轻质的夹板)紧紧固定、包裹。绷带缠得极有技巧,既保证了固定,又未完全阻塞呼吸,只是让整个口鼻区域都感到一种被严密禁锢的闷胀感。下巴附近的肌肉又肿又烫,他想张嘴吸一口凉气,然而上下颚好似被无形的胶水粘住,只能勉强分开一条细缝。
“啊,你醒了呀。”
一个轻柔、温婉女声从他身侧不远处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韵律感,在这片黄昏的寂静中清晰得如同玉珠落盘。忍着下颌的剧痛,天罚努力将视线转向声音的来源。
在距离榻榻米休息区几步之遥,靠近那扇屏风的阴影交界处,一道身影正以标准的跪坐姿态安静置于淡黄色的草席之上。那是一只雌狮,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身着一套与道场风格契合的白色道服与黑色裙袴,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姿挺拔而优雅,长及腰际的黑色直发流淌着一种内敛而华美的光泽。她没有束发,唯有额前刘海以一道清晰的中分线隔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脸庞是标准的小巧鹅蛋脸,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微微低垂的淡褐色眼睛,夕阳的余晖恰好落进她的眼底,竟折射出炫目的碎光。她左手从容地收拾着一个多层檀木药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瓶罐、棉纱、刀具;右手边,一只造型古朴的小泥炉上正用陶罐咕嘟咕嘟地熬煮着什么。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沉静与专注,外加一股与环境完美融合的安宁气息。
一位无论容貌、气质,还是此刻呈现出的姿态,都堪称无可挑剔的美女。与她相比,即便是那几位英姿飒爽、各具风情的玛莎姐妹,似乎也少了几分这种沉淀下来的古典静谧之美。
天罚的目光从她沉静秀美的脸庞向下移动,掠过修长的脖颈,最终定格在她白色道服洁净挺括的领口处。那里,以极细的金色丝线精巧地绣着一枚纹章,纹章的图案他再熟悉不过——昂首怒吼、鬃毛飞扬的雄狮侧影。
金线绣成的雄狮,这个细节令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会吧……她是?
在狮王国,怒吼雄狮虽是全体族裔的共同象征,但其具体形制、配色、细节,却蕴含着截然不同的意义与地位。例如金底绯红雄狮,便是克鲁格军队的通用标识,东部战区的马波侯军团亦包括其中,像是疤鼻、半尾乃至他自己军服上的徽记,皆是此色。几位玛莎姐妹算是例外,她们使用的是青底褐色雄狮,以此象征马赛狮玛莎家族的出身。可眼前这枚纯金色的雄狮,在他所认识的狮子里,有资格在正式场合使用或佩戴的,有且仅有三位——储君漂亮男孩,小霸王秃尾巴,以及联合王国至高无上的共主,狮中之王恩格拉拉里克。
不错,在将传统克鲁格旗帜颜色翻转后,所得到的红底金狮纹章,便是西街王族独有的标识。换言之,眼前这只美丽的雌狮,竟是西街王室的成员!
她是公主?!
天罚脑中轰的一声,无论下巴的疼痛、昏睡的疑惑还是被打倒的憋屈,通通被这更巨大的冲击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甚至顾不上思考为何从未听漂亮男孩提过有这样一位姐姐(以她的年纪,应是大漂亮的姐姐),身体已先于意识本能做出了反应,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动作剧烈牵动伤口,但他仍丝毫不敢停顿,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以最快的速度调整成单膝跪地姿态,用那被绷带裹得瓮声瓮气的声音急道:
“末将天罚,不知公主殿下亲临!昏聩失察,更兼仪容不整、举止狼狈,实是大大失礼!恳请殿下……重重责罚!”
他心跳如擂鼓,脑中飞速运转——西街王室的女子,储君的姐姐,真正的金枝玉叶!自己刚才昏迷不醒、衣衫凌乱的丑态,全被看了去!这要是追究起来……
“噗嗤……”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呵斥或威严审视并未到来,回应他的,是一声极为含蓄的轻笑。他愕然微微抬眼,只见那位“公主”已用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掩住了唇瓣,眼中的金色碎光流转,带着明显的笑意。
“小将军,你错了。”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纠正,“我虽身负西街血脉,却并非狮中之王直系子嗣,不过是宗室旁支的一个小小郡主罢了,怎敢妄称‘公主’?叫我萨凡娜就好……不像那位,他才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王者嫡血。”言至于此,她的目光似乎有意飘向了门外庭院。
夕阳已沉至远山棱线之下,只在天边残留着一抹黯淡的血红,庭院中光线昏暗,池塘水波不兴,倒映着逐渐亮起的疏星。那个身着白色训练夹克的身影盘腿席地而坐,对屋内的对话恍若未闻,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工作——用沾了油的粗砂布,极其耐心地打磨着一柄单手直剑。剑身在暮色中反射着冷硬的天光,与他沉静如石雕般的侧影构成一幅充满孤寂与专注感的画面。
药汤似乎熬煮到了火候。萨凡娜用棉布垫着,将那只滚烫的小陶罐从泥炉上取下,置于一旁晾着,等待冷却的间隙,她又从药箱中取出几颗饱满的红枣,用银质小刀细细去了核,投入那深褐色的药汁中。“药好了,虽然加了枣,恐怕还是苦的,但对你的伤势有益。”她将那碗药汤沿着光滑的榻榻米轻轻推来。
天罚恭敬地双手捧起陶碗,碗壁温热,药气蒸腾直冲口鼻。他闭了闭眼,心一横,将碗沿小心翼翼地从绷带缝隙塞进去一点,然后仰头。一股难以言喻极致苦涩瞬间充斥整个口腔,沿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比他此生尝过的任何东西都要苦,甚至远超在恩戈罗格初次尝试的那杯麦酒!他喉结剧烈滚动,但毕竟不想在这位气质高华的郡主面前再失态一次,于是强忍着将剩下的大半碗药汤一口气灌了下去。滚烫苦涩的液体划过食道,但奇异的是,当最后一口咽下后,舌根与喉咙深处却渐渐泛开一丝清凉微甘的余韵,似乎真的让下颌处那火烧火燎的肿痛明显缓解了不少,连带着紧绷的咽喉也松弛了些,说话似乎没那么困难了。
“多……多谢郡主小姐。”忍着口中余苦,天罚将空碗用双手恭敬放回原处,声音虽然依旧有些沉闷,但已清晰许多。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门外庭院,心中的疑惑依旧如池中水泡,不断上涌。
“他?他是……”
萨凡娜将空碗收回,正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擦拭,闻言微微一笑,那双淡褐色的眼眸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澈。
“小将军在马拉马拉效力也有些时日了,怎么,小漂亮……哦,就是你家储君殿下,没跟你提过他这位弟弟么?”她似乎对“小漂亮”这个昵称叫得十分自然,娓娓道来的语气更显亲昵,“狮中之王膝下共有六位子嗣。长子渥太华殿下,早逝;次子瑞斯塔殿下,留守王都辅政;三子漂亮男孩殿下,便是你如今效命的储君,坐镇这东部边疆;四子秃尾巴殿下,统帅精锐骑兵团,威名远播。除了这四位,陛下最年幼的两位王子——第五子与第六子,成年后并未外派,而是以保卫者军团参将的身份留守王都,卫戍京畿安全。”
她顿了顿,目光也再次投向庭院中那抹白色,伸出纤指遥遥一点:
“眼前这位,便是狮中之王的第五子,储君殿下货真价实的亲弟弟。按照我们王室的排行,你该唤他一声——”
天罚脑中电光石火!刹那间,大漂亮曾经闲谈时提及关于他那一窝子兄弟的零星信息,重新串联起来!
“第五个儿子……怪尾巴?!”他脱口而出,声音因惊愕而拔高,随即立刻意识到直呼王子名讳乃是大不敬,慌忙又补上一句“殿下”的敬称。
原来他竟是大漂亮的弟弟?天罚再次朝着庭院方向,以更郑重的姿态低头行礼道:
“末将天罚,参见五殿下!先前……先前不知殿下身份,不知进退,多有冒犯,实是鲁莽愚钝,罪该万死!恳请殿下……重重责罚!”
这番请罪的话说得流畅,可天罚心里却是一片哭笑不得。“得罪”?到底是谁“得罪”谁啊……回想上午那场“教学”,从头到尾被碾压、被教训,乃至最后被打昏过去的,不都是自己嘛。这“冒犯”从何谈起,这“罪”又该怎么算呢?想到这里,他后知后觉地又在心底涌起一股庆幸的寒意。幸亏这位五殿下武艺高强,轻轻松松就把自己拿捏了,要是他当时不知天高地厚,真的侥幸占了便宜……
储君殿下的亲弟,在王都担任要职的王子,被一个“外来户”打伤,哪怕只是擦破了一点油皮,那后果……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责罚?哈哈哈——算了吧!咱俩这叫什么?不打不相识!”
爽朗浑厚的笑声从庭院中传来、带着毫不作伪的快意,打破了黄昏的宁静,也驱散了天罚心头的惶惑。怪尾巴大笑着站起身,随手将那柄打磨完毕的直剑归入鞘中,迈着稳健的步伐跨过门槛,走进室内。
他伸手示意天罚免礼,同时自己也在榻榻米上随意盘腿坐下,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和自嘲。
“也都怪我,出手没个轻重。一时兴起,没收住手,把你揍成这样……这要是让三哥回头瞧见了,还不得为了他心肝宝贝的爱将,跟我这当弟弟的拼命啊?”怪尾巴摸了摸自己下巴,仿佛在回忆之前那一剑的力道,又笑着拍了拍天罚的右肩,力道不轻,拍得天罚身子一晃,“天罚兄,到时候你要能在三哥跟前替我美言几句,说说几句好话,别让他找我算账……我就得对你感恩戴德了,哪还敢提什么‘责罚’?哈哈哈!”
这番话既抹去了天罚沉重的心理负担,又带着近似战友般的亲昵调侃。天罚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脸上也挤出一点尴尬的笑容:“殿下言笑了,明明是末将学艺不精,岂敢……”
“诶,不说这个了。”
怪尾巴摆摆手,打断了这无意义的谦虚,同时将那柄剑平托着递到了天罚面前。“这个,送给你,算是我的见面礼。另外……”他目光扫过天罚手臂上的残存护腕,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也算是对打坏你那双……呃,‘老伙计’的,一点补偿吧。”
“不,不敢!殿下,这如何使得?!”天罚受宠若惊,王子的赠礼,且是武器,这意义可非同小可。然而怪尾巴却直接将剑塞进了天罚微微颤抖的手中,带有不容拒绝的明确意味,天罚别无选择,只能俯首言谢。
长剑入手微沉,剑鞘包裹着细腻的黑色皮革,触感温润。剑柄与圆形的护手似乎由整块材质雕琢而成,呈现出一种略带透明感的深黑色,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无论是尺寸、长短,还是握在手中的分量感,都几乎与之前将他钢爪震碎的铅芯木剑一模一样,但眼前的这柄无疑是真家伙。
天罚深吸一口气,右手拇指按住剑锷,同时调整了一下跪坐的姿势,以便缓缓将剑身从鞘中抽出——
锃——!!!
一声清越而高亢的金属震鸣!在出鞘的刹那,剑身竟仿佛自行活了过来,发出如同电流穿过的高频震颤,就连右手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奇异的律动与共鸣。不仅是天罚自己屏住了呼吸,就连一旁静静跪坐的萨凡娜也微微睁大了淡褐色的美眸,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诧。即便对刀剑并不精通之人,也能从这出鞘的声势中感受到此剑的非凡。
天罚稳住心神,手腕继续用力,将剑身一寸一寸从鞘中彻底抽出。
剑脊棱线笔直清晰,两侧剑刃在暮色中并未反射出耀眼的寒光,反而呈现出一种沉黯的哑光质感。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剑上,竟未能激起任何璀璨的反光,反倒像是被那深邃的黑色剑身无声地斩断、吸收并吞没了。这竟是一柄黑得纯粹、黑得彻底的黑剑,黑得如此极端,又如此迷人。
天罚下意识地手腕轻抖,黑剑划过空气,发出低沉悦耳的破风声,回馈给他沉稳、顺服却又蕴藏着无穷潜力的手感。粗略判断,这剑既非寻常百炼钢铁的冷硬,也非木质的轻浮,更非他见过的任何材质。除此以外,他还一种近乎血脉相连般的亲近与熟悉感,自剑柄传入掌心,顺着臂膀悄然漫上心头,仿佛这柄剑生来就该在他手中。
“这确实不是钢剑,也非木剑。”怪尾巴的声音适时响起,解答了他眼中的疑惑,“它是——龙骨剑。至于这柄剑的来历,就牵涉到另一个……流传在我们狮族,乃至整全体保护区先民之间的,古老而鲜为人知的传说了。”
目光落在那漆黑的剑身上,怪尾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又带上了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肃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投向门外已彻底被夜幕笼罩的庭院,仿佛要穿透黑暗回望那段尘封的岁月,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吟游诗人讲述史诗般的韵律感:
“据说故事发生在几百年前。彼时,保护区境内仍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竟发的野性世界,智慧的光辉初洒大地,但距离像狮族、狼国这样统一的现代政权出现还为时过早。先民们多以原始部落的形式散居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艰难地开拓着文明的曙光。然而在某一年,发生了一次持续数日的诡异日食,就在日月无光、大地被最深沉的黑暗笼罩之时,魔大陆南部的崇山峻岭深处……巨龙,现身了。”
怪尾巴顿了顿,语气渐沉:
“它身形如山岳,鳞甲如黑铁,口喷焚城烈焰,双翼展开可蔽日月,更可怕的是,它周身缠绕着疯狂滋长的荆棘藤蔓,如同活物般择人而噬。巨龙所过之处,村寨化为火海,田垄沦为焦土,先民们最初的宝贵劳动成果被无情践踏、付之一炬。龙之阴影好似最恐怖的瘟疫迅速蔓延、波及大半个魔大陆,在它的烈焰与荆棘下,成千上万的先民颤抖、哀嚎,如同蝼蚁般苟延残喘。那是保护区历史上,第一次面临真正意义上的生死存亡危机,文明的火种,眼看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灾彻底掐灭。为了生存,为了文明的未来,当时大陆上最强大的三个部族——狮、狼、鹿——各自选派出一名最英勇、最无畏的战士。他们以这片即将被毁灭的大地为战场,向着那头带来无尽毁灭与绝望的恶龙,发起了悲壮而决绝的挑战。”
怪尾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激昂:
“那场战斗持续了三天两夜,山河变色,日月无光。狼族的勇士最先倒下,他的战嚎被龙炎吞没;稍后不久,鹿族的勇士也力竭战死,他的长角折断在龙鳞之上。最后……唯有那位狮族的勇士,在目睹同伴的相继牺牲后,胸中的悲愤与战意燃烧到了极致!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力,手中的战斧划过一道开天辟地般的弧光,竟硬生生砍下了那巨龙狰狞可怖的半条长尾!”
“遭受重创的巨龙发出震裂大地的痛吼,再也无力肆虐,仓皇拖着残躯遁入群山最幽深险峻之处,从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悬在保护区所有先民头顶的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消失。而几乎就在巨龙败逃、消逝的同时,那持续了数月的诡异日食也骤然褪去,失落的太阳重新将光芒与温暖慷慨归还给大地。文明之火得以延续,并在废墟之上燃烧得更加旺盛。而那位幸存的狮族勇士,在回归本族后,凭借斩龙尾、退巨龙的丰功伟绩,得到了族群的一致拥戴与臣服。他将那半条蕴含着恐怖魔力的龙尾作为第一块基石,率领族人在他所守护的土地上兴建起狮族历史上的第一座城市。他,便是我们克鲁格狮的开国始祖,被后世尊称为——‘屠龙者’,莫伦大帝。”
传说告一段落,怪尾巴的叙述由历史回到了“现在”:
“时光荏苒,到了我们这一代。就在二十年前,父王在击败宿敌、降服四方,并加冕为‘狮中之王’后不久,他决定在塞姆格威破土动工,重建象征着狮族王权与荣耀的新王都。就在工匠们挖掘到最深的地基时……他们意外发现了那件东西。几百年的时光,足以让最坚韧的血肉腐朽,让最华丽的鳞甲风化。那半条作为基石的龙尾,血肉鳞片早已化为尘埃,唯有那副巨大的骸骨历经了漫长岁月的洗礼,在丰富地脉魔力的浸染下非但没有朽坏,反而变得比任何已知的金属都要坚硬,哪怕最锋利的战斧劈砍上去,也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父王得知后,亲自前往查看。他请来了王都中最精通古老魔法与锻造技艺的大师,命他们以魔力加持圣火,耗费了不知多少珍贵材料与日夜,才将那副坚不可摧的龙骨化石缓缓熔解。待其冷却、重新凝固后,又经过无数次千锤百炼,最终铸造出了四件武器。”
怪尾巴竖起四根手指,逐一介绍道:
“其中三件,分别以当年那三位屠龙勇士的名字命名。以狮族勇士,我们的先祖,莫伦大帝之名命名的——‘莫伦’长矛。此矛由最具神性的龙脊主骨锻造,蕴含着无坚不摧的穿刺之力与王权威严,被父王珍藏于身边,非国之大事不动。”
“以狼族勇士之名命名的——‘史塔克’镰刃。形制奇异,兼顾切割与钩锁,据说是用龙尾最具韧性的筋膜熔铸,象征着牺牲与守护。待铸成后,父王命人将其送往南方狼国,赠与帕雅丁家族的主父阿克拉,作为两国友谊与共同对抗灾难的见证。后来,听说这件武器传到了那位惊才绝艳的少狼主手中,可惜……雪鸣山一役,少狼主与其麾下劲旅全军覆没,龙骨镰刃也随之下落不明。”
“以鹿族勇士之名命名的——‘奥里斯’神盾。以巨龙尾侧肋骨与最坚硬的背棘碎片铸成,据说拥有不可思议的防护之力,甚至能偏转、吸收一定程度的魔法攻击。父王后来将其赏赐给了戍卫王都的保卫者军团总指挥,也就是我的堂兄——暗鬃。”
说到这里,怪尾巴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天罚手中那柄漆黑的长剑上,声音也压到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剑中沉睡的某种存在:
“而这最后铸成的一件,以巨龙的脊髓与皮内成骨浓缩锻造,同时也被当时所有参与铸造的法师与工匠公认为四大龙骨武器中,残存那头魔龙最丰厚的魔力、最多的不甘与最深的怨念,因而最为特殊、最为强大,也是最是难以驾驭的一件。它最初被供奉于神庙深处,用以镇守着某种被封印在王都地脉深处的不可名状的存在。直到两年前,父王将它……赐给了我。”
他伸出手指缓缓摩挲着剑脊,伴随着他指尖的划动,剑身接近护手的根部竟以绿色的光芒缓缓勾勒出一串铭文——既不是现代通用语,也不是天罚所知晓的上古龙语,却呈现出相似的古老气息。
“瓦格哈尔。”一旁的萨凡娜缓缓将其念出,“在古狮族的语言中,瓦格哈尔的意思,便是‘魔龙’。”
怪尾巴点了点头,目光重新移到天罚的脸上,同时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姿态。他伸出手,不是再触碰剑,而是轻轻握住了天罚持剑的右手手腕,稳住了那柄剑。
“而现在,我,将瓦格哈尔转交给你。”
就在怪尾巴话音落下的刹那,天罚如遭雷击,手腕一软,黑色的龙骨剑脱手坠地,砸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闷响,而他整个人也重新重重跪伏下去,额头几乎触到草席。
“末将……末将卑微,何德何能,怎敢妄想承受此等王族圣物、国之重器?!”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惶恐而剧烈颤抖,“此剑干系重大,承载着王室荣耀与古老传说,绝非末将所能觊觎!恳请殿下速速收回成命!此等殊荣,末将万万不敢受!”
“不。你有这个资格。”
怪尾巴的声音平静,却透露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他保持着单膝跪地姿态,伸手将掉落的瓦格哈尔拾起,又一次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其塞回了天罚颤抖的手中,神情中也没有了先前的轻松,只剩下纯粹严肃的审视与托付。
“此剑在我手中,确是明珠蒙尘。我身为戍卫王都的禁军将领,职责在于拱卫后方,而非冲锋陷阵,此剑于我,更多是象征与责任,并无多少施展其真正锋芒、建功立业的机会。但你不同。天罚兄,你是战士,是真正要踏上最前线、面对最凶残的敌人、经历最惨烈厮杀的战士。你的战场在远方,在未来每一处需要王国利刃撕裂敌人的所在,这柄剑只有在这样的战场上,只有在你的手中,才能建立真正的功勋,让它的锋芒不再只是神庙中冰冷的传说,而是敌人鲜血与哀嚎谱写出的新的史诗。而且……这也是三哥的意思。”
天罚猛地抬头。
直视着他震惊的双眼,怪尾巴点了点头,继续缓缓说道:
“据他观察,据他判断……你是唯一一个,有可能真正发挥瓦格哈尔全部潜在实力的人。他说,你的天赋,你的本能,有着一种与我们所有人都不同的特质,近乎野蛮生长,却又纯粹到极致。这种特质,或许……正与瓦格哈尔的本质,遥相呼应。”
他停顿了片刻,道场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庭院传来隐约的虫鸣。昏暗的光线中。怪尾巴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门外渗入的微弱星光照亮,他微微侧头凑近天罚的耳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如同山岳崩塌:
“也就是说……唯有你,天罚,才是瓦格哈尔的……”
“真正命中注定的主人。”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第三十二章:瓦格哈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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