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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灵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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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受教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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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日头正烈,金晃晃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将马拉马拉训练场的每一寸土地都烤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尘土与草梗的气息。七十余名獠牙卫队的官兵早已列成齐整的方阵,汗水顺着深褐色的制服不断淌下,在脚下洇开深色的斑点,但无一人稍动,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起伏。

    “准备——攻!”

    队列最前方,天罚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雄健的身躯猛然一沉,四肢肌肉如钢丝绞紧般贲张,整个身形向后微倾,宛若一张拉满的硬弓,蓄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下一瞬,兽形态悍然现身。没有任何花哨,前爪挟着恶风骤然探出,抓、掏、撕、扯,动作快如黑色闪电,带着原始掠食者最本能的凶暴。森白的剑齿随之狠狠挫咬,仿佛要将无形的敌人连骨带肉嚼碎!

    “一!二!一!”

    “一!二!一!”

    后排官兵齐声呼喝,声震旷野,同时效仿长官的动作扑击、挥爪。动作虽不如天罚那般迅猛暴烈,却也带着经过苦练的狠劲与章法,七十余道身影此起彼伏,爪牙的寒光交错,竟在灼热的空气中带起一片凛冽的杀伐之风。

    不知不觉,距离那场决定性的东岸战役尘埃落定已有月余。此刻立于方阵最前两排的,皆是自那日峡谷血战中侥幸生还的老兵,共计二十八名,以副手蒙格为首,被天罚编为三组,统称“宿卫连”,乃是獠牙卫队淬炼出的真正脊梁。而后几排那些面容尚带稚气、动作偶尔僵硬的,则是新补入的生瓜蛋子——听闻獠牙卫队伤亡近半,漂亮男孩眉头都没皱一下,大手一挥,直接抽调了五十名新入伍的精干小伙补了进来。天罚手下的直属兵力,反倒比战前膨胀了一半有余。

    至于上回擅自追击,险些酿成大祸的后果……军法如山,自然逃脱不得。漂亮男孩倒没多说什么,依旧是那副自家兄弟的护短模样,可老军师却是动了真怒。庆功宴的喧嚣还未散尽,老爷子便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将天罚连同蒙格拎到台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雷霆暴雨般的臭骂,直斥其“莽撞无谋,视军令如儿戏”,更喝令要执行军棍,当众打屁股以儆效尤。最后还是漂亮男孩打圆场拦下,折中成了令二人朗读那份绞尽脑汁写就的检讨书,文辞虽粗陋,却也态度恳切,方才草草收场。

    可老军师依旧余怒未消,那阴沉脸色让天罚和蒙格好些日子寝食难安。后来还是“老实人”半尾悄悄指点:老爷子好哪口,你们还不知道?兄弟俩如梦初醒,颠颠地跑去找后勤长官,软磨硬泡弄来几壶窖藏的陈年烈酒,当晚便厚着脸皮摸进了参谋大帐,一番赌咒发誓、痛陈悔意,到底是将那辛辣的液体灌进了老军师的喉咙。嘿,别看老爷子平日古板严正、德高望重,几杯黄汤下肚,那老混子的本性便暴露无遗了。是夜,帐内呼喝笑骂不绝,老军师与天罚、蒙格勾肩搭背,觥筹交错,也不知说了多少掏心窝子的胡话与醉话。待得第二日晌午,宿醉未醒、脚步虚浮的老军师红着眼圈,竟当着漂亮男孩的面和比他年轻几十岁的天罚和蒙格拍打肩膀,一口一个“好兄弟”的叫了起来,弄得一旁的储君殿下嘴角抽搐,险些当场破防——自己的亚父管自己的小弟叫兄弟,这算是什么道理?

    还有疤鼻。照理说,天罚这般无组织无纪律的违令行径,本该更招这位耿直悍将的厌恶。可当他亲眼见到獠牙卫队几乎被打残的惨状,尤其是天罚被裹成木乃伊般浑身渗血抬回来的凄惨模样时,这位莽汉的态度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逆转,竟主动提着好酒好肉跑到獠牙卫队的宿舍探病来了。疤鼻为人,粗莽其外,豪烈其中,最敬重悍勇重义之士,像天罚这种几近把命搭上、死战不退的奋勇之士,本就正中他下怀。更何况探病之时,天罚不顾身上绷带未解,硬是挣起来要向疤鼻对酒还礼,说是要“补上当日欠下的见面酒”(其实剑齿虎也就是说说而已,毕竟伤口未愈,真酒不敢喝)。这番举动下来,直接将疤鼻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紧攥住天罚未伤的手,口中直嚷嚷“你这兄弟,俺疤鼻认了!”自此,两位同僚算是彻底冰释前嫌、握手言欢,成了能一起喝酒吃肉的袍泽弟兄——或者说,是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

    “防御阵型——转!”

    呼喝再起。场中獠牙战士们闻令而动,齐齐由兽型切换回人形,动作干净利落。同时手臂一振,将负于背上的方盾卸至胸前,脚步交错,盾牌紧密靠拢,顷刻间连成一堵密不透风的盾墙,在烈日下泛着沉冷的光泽。

    “防守反击!长矛——备!”

    盾墙缝隙间,一支支雪亮的长矛应声探出,矛尖斜指前方,随着口号,整齐划一地做出挑、拨、刺、挺的动作,呼喝与兵刃破空之声交织,仿佛战场重现。

    “一!二!一!”

    “一!二!一!”

    “好!好!练得不错!”

    一阵响亮的喝彩声从训练场旁传来。天罚耳朵一动,立刻收势,转身,单膝触地,动作一气呵成:“末将天罚,参见储君殿……”话到一半,他猛地想起这是军营,于是连忙改口:“……参见少帅!”

    “得了得了,又跟老子来这套虚礼!”

    来人正是漂亮男孩,他今天换上了一身便装,眉宇间那股属于王储的威仪愈发沉淀下来。身后,老军师、怪大叔、疤鼻、半尾等一众核心幕僚鱼贯而出,纷纷向剑齿虎颔首致意,天罚也连忙起身,一一抱拳还礼。历经一场生死血战,外加后续几场酒宴上“酒精考验”的“深情厚谊”,他现在与这几位前辈相处已自然熟稔了许多。

    “天罚小兄弟,早就听闻你这獠牙卫队操练得勤,这个月的内务、操演、军纪样样满分,模范红旗都快被你一家包圆了。”老军师抚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脸上难得挂着毫不作伪的笑意,“不光老夫,储君殿下也是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今日正好巡视军备回程,便顺道过来瞧瞧。怎么样,新补进来的那些小秃子,可还堪用?”

    “小秃子”是狮族军营里的戏称,专指那些刚成年不久的年轻雄狮,这个年龄段的雄狮正处于尴尬期,鬃毛稀疏且多集中于肩膀与喉咙附近,化回兽型时难免显得头顶有些“秃”,故而会被年纪更大的老雄狮戏称为“小秃子”。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剑齿虎自己的兽型更是通体短毛,无鬃无冠,严格说来也算“秃”,但他仗着长官身份,倒也常以此调侃新兵,弄得不少年轻气盛的小雄狮私下里很是不忿。

    “多谢军师、少帅挂怀。这帮小秃子,刚来时是有些散漫毛躁,但操练了这些时日,已比初来时强了不止一筹。有老兵带着,他们的进步很快。”

    “哦?那这新老融合、战法演练,进度如何?”老军师继续追问,眼中带着考较。

    “比末将预想的要快。”天罚挺直腰板,语气笃定,“末将把二十八名老兵打散,混编入新兵队伍,以老带新、以战促训。眼下看来,成效颇佳!依末将估算,最多再需半月,全新的獠牙卫队拉上战场,必可大显身手,不负少帅与军师期望!”

    “哈哈!好小子!”漂亮男孩大笑,用力拍了拍天罚的肩膀,“还真让你琢磨出门道来了!那二十八个老伙计,可就是你的宝贝疙瘩,底牌硬得很呐!”

    “那是自然,毕竟大家可都是同生共死、刀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好兄弟!”天罚回头,与队列中的蒙格交换了一个眼神,朗声道:“大家伙儿,给咱少帅露一手!”

    “是!”蒙格踏前一步,厉声喊道:“宿卫连,出列!分!”

    命令一下,蒙格身后二十七名老兵应声而动,如臂使指。整个宿卫连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打散、重组,顷刻间化作三个各自独立的较小方阵。每阵九名成员,三盾在前,宛如铁壁;两弓居中,弩箭上弦;四矛侧立,寒光隐现。

    “演!”

    蒙格的口令短促有力。三个小阵随之变幻,如流水,似行云。九宫阵散开,化作突击的“人”字雁行;雁行收拢,变为首尾相顾的三才纵队;纵队穿插,瞬间结成攻守兼备的五芒星状;星芒再展,已是一字排开的长蛇阵,可疾进可席卷……阵型转换之间,盾矛配合,弓弩呼应,进退有据,攻防一体,虽只二十余人,却隐隐有千军万马的肃杀气象。

    天罚在阵法一途,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直觉与想象力。他能将看似毫不相干的事物诡异地联系糅合,迸发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灵感。那些上古浮雕的图腾卦象与战场的地形、兵力配置相结合,最终成就了这套脱胎于古老智慧、又经他自行魔改的小队战阵理论。其核心在于灵活与多变,专为应对复杂狭窄、大兵团难以展开的战场环境而设,意在避免再蹈峡谷中被地形所困的覆辙。虽未经大规模实战检验,但光是操演时展现出的机变与协同,便已足够令人眼前一亮。漂亮男孩对此大为赞赏,一周前已下令在全军中依次推广——别的不说,日后等自家老爹前来视察时亮出这一手,那面子可是赚得十足!

    看着场中变幻不休的阵型,老军师手抚短须,缓缓点头,眼中赞赏之余,更多了几分深沉的思量,“天罚小兄弟,于这排兵布阵、推陈出新之上,你确有过人之处。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带着无形的压力:“光有这好看的门面架子,可还不够。花拳绣腿,耍得再漂亮,也终究是阅兵场上给人看的仪仗队、戏班子里的大马戏。与传统大阵相比,你这零散小队固然灵巧,但对阵中每一员个体的战技、应变、协同,要求也高得多。若想真正发挥这些阵势理论上的全部威力,将你这獠牙卫队锻造成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你们现有的本事,还差得远!需得进行更严苛、更专精的打磨!”

    老军师凝视着天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可想将你这支队伍,真正锤炼成我东部战区的绝对主力?”

    “想!”天罚几乎是想都未想,脱口而出,眼中燃烧着毫无杂质的炽热与渴望,“做梦都想!”

    老军师与身后的漂亮男孩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了然,有期许,更有一丝他们彼此才懂的深意。随即,老军师回身,沉声下令:

    “很好。宿卫连全体出列,随我来!”

    “宿卫连听令!成两列纵队——集合!”蒙格大吼。

    二十八名老兵瞬息而动,迅速在剑齿虎身后集结成两排笔直的队列,鸦雀无声,唯有战意无声蒸腾。

    “其余官兵,原地待命,无令不得解散!”天罚简短下令,随即向漂亮男孩与老军师拱手,大步走向已列队完毕的宿卫连。蒙格则自动退至队列最末,压住阵脚。

    老军师不仅拍板定下了对宿卫连全体成员为期一月的特别集训,更着重宣布:天罚与蒙格这两位正副队长,每日还需额外“加餐”,好好突击一下文化课,旨在给他们狠狠恶补一番理论知识、精研战术兵法,更要“陶冶”他们的战局视野与指挥意识。课程囊括古今战例、兵法历史、地理天文,甚至勒令天罚必须熟读乃至背诵那本看似单薄却字字千钧的《救亡宪章》——用老军师的话说:“柳瓦夫人三令五申,组织的思想必须沉到最底层。这《宪章》便是救亡组织的‘魂’,是每个战士都该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虽说放眼保护区诸国,真正把这“两张纸”当金科玉律的政权屈指可数,虎王谢利可汗之流更是对此嗤之以鼻,寻常将领敷衍了事也就罢了,但唯独天罚不同——他可是在恩戈罗格最高议会上直面过柳瓦夫人,不仅有幸得其认可并赏识,更在满堂元首面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谁能保证老祖宗某日不会忽然兴起,随口问上一句“那个叫天罚的小剑齿虎,《救亡宪章》学得如何了”,届时若支吾应对,丢的可不只是他天罚一个人的脸。

    待老军师将一连串严苛要求宣布完毕,以天罚、蒙格为首的宿卫连已被带至营地另一处闲置的露天训练场。下午日头正毒,炽烈的阳光将沙土地面烤得滚烫,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象。就连蹲在树荫下摇着折扇纳凉的漂亮男孩也沁出了细汗,可场中列队的宿卫连官兵却如钉子般楔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任凭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脖颈滚落,浸透褐色的训练制服。

    “报告首长!马拉马拉第十三营,獠牙卫队,第一宿卫连!全员集结完毕!请指示!”队尾的蒙格声如洪钟,队首的天罚也紧跟着重复了一遍“请指示”,声音因干燥和用力而略显沙哑。

    “很好,很有精神!是块好铁胚子!”

    老军师踱步上前,脸上露出嘉许的笑意,拍了拍天罚肌肉紧绷的肩膀,“你这文化课,从今儿起就包在老夫身上了。至于这摔打筋骨、磨砺爪牙的武训嘛……”他摇了摇头,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老夫年迈力衰,那几下庄稼把式,怕是帮不上忙喽。”

    “那……敢问军师,我们的武训教官是……”天罚心下好奇,试探问道:“是泰森大叔?还是疤鼻、半尾两位兄长?或是……”

    “——是我。”

    一个清越如泉水击石、却又带着几分慵懒意味的女声,自训练场另一端悠悠传来。天罚心头一跳,猛然扭头。

    只见场地对面,在那排用来练习击打的粗大木桩旁,一道优雅的身影正随意地倚靠着。是只年轻雌狮,体态轻盈修长,与营中绝大多数筋肉虬结的雄性同僚截然不同,一头醒目的红发在脑后利落地束成高马尾,随着午后微热的风,发梢如跃动的火苗起伏飘扬。她身着便于活动的皮质胸衣、热裤与腿套,裸露在外的腰肢纤细而柔韧,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腕处,各套着一只造型古朴的银环,每只银环延伸出一条小指粗细的金色细链,灵巧地攀附在她线条流畅的小臂上,在阳光下流淌着内敛而危险的光泽。

    玛莎四姐妹之长,红。即便在巾帼辈出的玛莎营中,她那融合了野性、优雅与某种不容置疑威严的气质,也依旧令人过目难忘。

    说实话,自打投入漂亮男孩麾下,天罚与玛莎四姐妹虽为同僚,私下却并无深交,最多是军议时点头致意,公事公办的疏淡。但此刻众目睽睽,场面话总归不能少。天罚按下心头诧异,赶忙上前几步,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抱拳行礼道:“竟然是红小姐您亲自来指点我们?哎哟喂,这可真是……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小弟我……”

    “省点口水,留着喘气用。”红微一蹙眉,毫不客气地抬手打断他滔滔不绝的恭维,眼神里透着“少来这套”的不耐,“废话少说。来,先让姐姐看看,你这拳脚到底有几斤几两。”

    她话音未落,两只侍立在旁的玛莎雌狮已利索拖来一具训练用的厚重稻草人,稳稳插在天罚面前数步之遥的沙地上。

    “得嘞!那小弟可就献丑了!各位扶稳下巴,小心待会儿惊掉了!”天罚被那略带轻蔑的语气激起好胜心,于是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胸中豪气顿生。只见他身躯微沉,低吼一声——兽形态挟着腥风扑出!

    没有任何试探,爪击如暴风骤雨,獠牙似铡刀开合,招招直取稻草人头、胸、腹等要害!爪影缭乱,撕裂空气;剑齿交错,发出接二连三的摩擦声。不过几个心跳的工夫,那结实的稻草人已是草屑纷飞、几近散架。最后一击,天罚合身猛撞,将破烂的“敌人”彻底轰倒在地,随即借力一个凌厉的后空翻,于半空中切换回人形,稳稳落地精辟,甚至还下意识地摆了个单手指天、昂首挺胸的收势——唉,跟漂亮男孩这种领导混久了,想不学会耍帅都难哦。

    “好!!”

    “头儿威武!”

    身后肃立的宿卫连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掌声,与有荣焉。

    然而,面对这堪称暴烈的精彩表演,场边的红却只是唇角一勾,逸出一声极轻的嗤音,随即摇着头吐出四个字,字字如冰针,扎进天罚耳中:

    “绣花枕头。”

    “你——!”天罚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转为涨红的怒意。他对自己的搏杀技艺向来颇有信心,甚至暗忖不输军中任何教头,此刻被如此轻蔑评价,一股邪火腾地窜上心头,当场就要发作:“喂!你凭什么说我的功夫是绣花枕头?!有本事……”

    “凭什么?”

    红根本不等他说完,背着手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地向他走来。她身量本就极高,在雌狮中堪称鹤立鸡群,再加上脚上那双低帮马丁靴,竟能与一米八几的天罚几乎平视。两人距离迅速拉近,面对面,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红微微歪头,金眸中映出剑齿虎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要不……打个赌?”

    “赌?”天罚被这突兀的转折弄得一愣,满肚子狠话卡在喉咙。

    “嗯。就赌呀……”红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而危险的光芒,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速飞快说道:“赌你下一秒……就会四脚朝天躺在地上。”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红将双肩一抖,原本背在身后的双臂骤然张开,摆出一个奇异的格斗架势。天罚心头警铃狂响,几乎同时沉腰坐马,摆出防御姿态。

    然而,还是慢了。

    不,或许根本不是“慢”。是那攻击的方式,完全超出了他之前拳来脚往、爪牙撕咬的认知范畴!

    唰!唰!

    缠绕在红手腕上的两条金色细链仿佛被赋予了无形的生命,于她双臂张开的刹那骤然脱手激射而出!链身在空中划出几乎看不清的模糊金线,精准无比地缠上了天罚双脚!天罚只觉脚踝处传来一股刁钻柔韧的拉扯,完全无法抗拒,下盘瞬间失衡!

    “哎——?!”

    惊呼未出口,天地已然倒转!视野剧烈摇晃,炽烈的阳光、蔚蓝的天空、红色的高马尾、围观者惊愕的脸……最后,是坚硬滚烫的沙土地面,在眼前急速拉近!

    砰!

    一声闷响,尘土微扬。天罚结结实实地仰面朝天躺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得生疼,满眼金星乱冒,炽烈的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被红用两条链子一招放倒。一秒,不多不少。

    “噗——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后,训练场周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树荫下的漂亮男孩笑得折扇乱摇,老军师捻须莞尔,半尾拍着大腿狂笑不止,连一向严肃的怪大叔都抽搐了几下嘴角。更可气的是,他身后那帮“好兄弟”——蒙格带头,宿卫连此刻竟也集体倒戈,“红姐威武”“红姐霸气”之类的呐喊助威不绝于耳,甚至其间还偶尔夹杂着几句诸如“红姐我爱你”“我要给你生小狮子”等奇奇怪怪的发言,显然是某些小秃子太忘乎所以了。

    红对周遭的喧闹恍若未闻,手腕轻抖,那两条金链如同听话的宠物倏地收回,重新灵巧地盘绕上她的手臂。她甚至好整以暇地朝围观群众们挥了挥手,这才踱步到仍躺在地上发懵的天罚身边,用靴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地上挺烫的,别睡太死,当心烤糊了屁股。”

    “你……!”天罚猛地弹坐起来,又羞又怒:“你,来,骗!来,偷袭!欺负我一个一万年前的老同志!这算什么本事?不讲武德!刚才没留神,不算不算!我都还没准备……”

    “哦?”红抱起手臂,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直接打断他的抱怨:“那现在呢,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天罚咬牙切齿,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浑身肌肉绷紧,死死盯住红的手腕,暗自发誓绝不再让那鬼链子有机会近身。

    “行,这回可别喊冤。”

    话音未落,红左腕一振!金链再次如毒龙出洞,直射天罚面门!这次天罚全神贯注,反应快如闪电,伴随着一声低吼,左手疾探,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凌空攥住了袭来链身!他心中一定,正待发力回扯,然而几乎同一瞬间,红的右腕亦动,第二条金链悄无声息,自下盘横扫而至。不过天罚也已早有防备,右臂下沉,再次稳稳擒住!

    “哈!抓到你了!”天罚心中一喜,双臂猛然发力,全身肌肉块块隆起,凭借绝对的力量优势将两条绷直的金链死死拽住,开始像拔河般将链子另一端那看似纤细的身影往自己这边拖拽。“怎么样?还玩链子不?真当大爷我……”

    就在他自觉胜券在握,口出狂言之际——

    那看似被他牢牢制住、正在踉跄前倾的红,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计谋得逞的冷笑。她非但没有继续对抗天罚的拉力,反而顺着拖拽的势头猛地蹬地前冲,双手抓住身前那段略显松弛的链身,向地面狠狠一按、一绞!天罚正全力后拉,下盘本就有些虚浮,被这突如其来、方向刁钻的力道一带,顿时失去平衡,上身不由自主向前扑去!

    而红,已在这电光石火间,借着他前扑之势与自己的冲力腾空跃起!修长有力的双腿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绞住了天罚因前倾而暴露出的脖颈与肩胸!

    “喝!”

    一声清叱,红的腰肢与双腿爆发出惊人的扭力,整个身体竟如灵猫般凌空旋转。天罚只觉得又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力道从脖颈、肩胸传来,身不由己地被那股旋转的巨力狠狠掼向地面!

    砰——!!

    又是一声远比刚才更沉重的闷响,训练场上沙土飞扬。

    这一次,天罚是脸朝下,结结实实吃了个狗啃泥,尘土呛了满嘴满鼻,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全场再次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与口哨声!连老军师和疤鼻都忍不住抚掌赞叹。

    红轻轻巧巧地落地,仿佛刚才那记凌厉炫目的剪刀腿只是随意舒展了一下筋骨。她手腕微抖,两条金链蛇行游回,重新缠绕上双臂,随即踱步走到仍趴在尘土里的剑齿虎身边,用靴底不轻不重地碾了碾他的后脑勺。

    “服了吗?”红俯下身,声音带着笑意,却有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威慑力。

    “……服,服了!真服了!姐!亲姐!脚下留情!”天罚的声音从尘土里闷闷传来,附带以十足的憋屈与认怂。

    “什么?听不清,中午没吃饱饭?”红故作疑惑,靴底加了半分力。

    “……服啦——!!真的服啦!!”天罚几乎是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吼出来,“不是你踩着我的脸嘛!!”

    红终于也绷不住笑出了声,收回脚后退两步,“这还差不多。”

    天罚挣扎着重新爬起,噗噗地吐着嘴里的沙子,拍打满头满身的尘土,那副灰头土脸、敢怒不敢言的滑稽模样,又引来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

    “小子,记住了。”等到天罚重新抬头时,红已退回到原先的木桩旁,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左腕的银环,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她将目光扫过天罚,又扫过他身后那二十八个神色各异的部下,“狂,要有狂的资本,在没有之前,最好先把尾巴夹紧。从今天起,你们那点可笑的骄傲、浮躁、不服管,都给姐收拾干净。记住,我这里是铁砧,不是戏台。”

    她顿了顿,望着天罚那双虽然狼狈,却依然燃烧着不甘与倔强的眼眸,语气稍稍放缓,却更显意味深长:

    “现在丢人,总好过将来在战场上丢命。你确实是把未经打磨的利刃,锋芒太露。今天不把你这翘上天的尾巴踩下去,你不会知道天高地厚,更不会静下心来,真正去学点能能杀敌、也能保命的东西。”

    红抬头望了望天色。夕阳的余晖已开始浸染西边的天际,将训练场染上一层暖金的暮色。

    “今天到此为止。记住,明日清晨,提前一个钟头起床,带着你的人在这里集合。”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

    送走漂亮男孩一行,天际最后一缕晚霞也恰好褪尽。深紫色的夜幕如同泼墨般迅速晕染开来,几颗疏星怯生生地探出头,军营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帐篷与栅栏的轮廓。

    训练场上,天罚和蒙格宣布宿卫连解散。众老兵如蒙大赦,三三两两说笑着朝营房和食堂方向各自散去,空气中飘荡着对晚餐的憧憬和对明日特训的哀嚎。

    “饿死我了……今晚吃什么?炊事班说今晚有炖肉?”蒙格揉着咕咕叫的肚子说道。

    “是啊,吃什么?炖肉?那得跑快点,去晚了连汤都……等等!”天罚说到一半突然刹住了脚步,“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蒙格也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坏了!练兵场上那帮小秃子——!”

    “还没下令解散!!”

    天罚几乎是吼出来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慌与懊恼。光顾着宿卫连和应对玛莎雌狮,竟把留在原地待命的五十名新兵蛋子给忘得一干二净!

    再也顾不得晚饭,天罚和蒙格拔腿就朝白天操练的主训练场狂奔而去。晚风掠过耳畔,带着营地的烟火气与渐起的凉意。然而,当他俩气喘吁吁地冲回那片空旷的场地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天罚心头一沉——

    清朗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沙土地照得一片惨白。场地空荡荡,除了几杆孤零零矗立的定标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外加远处一个清扫场地卫生的保洁大妈,哪里还有半个新兵的影子?本该密密麻麻站满队伍的地方,此刻连个脚印都显得稀疏。

    “他妈的,怎么全跑光了?!”天罚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忍不住破口大骂道:“全跑光了?!明明下令‘原地待命,无令不得解散’!这帮小王八蛋,把老子的话当放屁吗?!”吼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引得保洁大妈抬头朝这边不满地瞪了一眼。

    蒙格四下张望,忽然揉了揉眼睛,随即拽了拽天罚的胳膊,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老哥先别骂,你看那儿——路灯底下!好像……还有一个没走!”

    “嗯?”

    天罚顺着蒙格手指的方向眯眼望去。果然,在操场边缘一盏光线昏黄的气灯下,一道笔直的身影如同雕塑般钉在原地,手持长矛,杆尾顿地,身形在拉长的灯影中显得有些单薄,却站得纹丝不动。

    “嘿!还真有个老实疙瘩?”天罚怒气稍歇,好奇与一丝莫名的欣慰涌上心头,“走,过去瞧瞧!”

    两人快步走近,借着灯光看清了那新兵的模样。个头中等,身材在雄狮中算不得魁梧,样貌也很寻常,谈不上英俊,唯有一头短发在灯光下呈现出近乎银白的色泽,格外扎眼。通常来说,狮子化为人形后,发色通常与其兽形态的鬃毛或体色主调相近——如此醒目的银发,意味着这小伙子竟是一只少见的白狮。

    白狮?天罚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模糊的印象。是了,新兵连里是有这么个刺头儿,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平日里就属他最能折腾,鬼主意多,嘴巴也欠,没少开长官的玩笑,好几次气得蒙格私下里找他打小报告,嚷嚷着要把这“祸害”踢出獠牙卫队。没想到,在这军令形同虚设的时刻,唯一严格遵守他那个被遗忘命令的,竟是这个往日的刺头?

    晚风带着凉意掠过,吹动小白狮的发丝,他恍若未觉,依旧目视前方,持矛而立。天罚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小子,其他人呢?”

    小白狮这才瞥了天罚和蒙格一眼,语气平淡地回答道:“早跑了。”声音清亮,还带着点少年未褪尽的稚气。

    “你为什么不走?”蒙格忍不住问道。

    小白狮眨了眨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蓝眼睛,理所当然地答道:“因为长官您还没有下令解散啊。”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激昂的表白,没有刻意挺起的身姿,就这么平平淡淡,却像一股温热的细流,猝不及防地淌进天罚因疲惫和恼怒而有些冷硬的心田,先前因听闻其劣迹而产生的些许成见,在这一刻竟悄然消散了大半。军中要的就是这种令行禁止的根子!哪怕他平日再跳脱,关键时刻能守住这条底线,就是可造之材!

    “你叫什么名字?”天罚的语气不自觉地温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许。

    “白风。”

    白风。天罚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好,这个名字,我记住了,就凭你今天这份“傻气”的坚守。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天罚几乎没怎么犹豫,伸手重重拍了拍白风略显单薄的肩膀,用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道:“很好!白风,从今天起,新兵连的连长,就是你了!”

    “啊?”白风明显愣住了,湛蓝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混合着惊讶、茫然和一丝无措的光,“长官,这……这是不是……”

    “老子说你是,你就是!”天罚把脸一板,故意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心里却有点得意于自己这“慧眼识珠”、“破格提拔”的果决,“怎么,想违抗命令?”

    “不……不敢!”白风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钦点”砸得有点晕,但很快反应过来挺直腰板,脸上抑制不住地泛起一丝潮红,声音也提高了几分:“遵命,长官!”

    天罚心里那点小小的满足感得到了印证。嘿,看来这小子也不是真的宠辱不惊嘛。站了一会儿岗,就混了个连长,这运气……他仿佛已经看到其他新兵蛋子得知消息后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了。

    “行了,时候不早,赶紧滚回去休息吧!明天老子不在,你负责带新兵连按时来报到训练,别给老子丢人!”天罚挥挥手,语气里带上了近乎“慈祥”的叮嘱。

    “是!长官!”白风啪地一个干净利落的敬礼,转身,步伐轻快地朝着宿舍方向小跑而去,那背影在月光下,竟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雀跃。

    直到那银色的身影消失在营区深处,天罚这才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问身旁的蒙格:“老弟,你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蒙格摸着下巴沉吟道:“呃……确实,有点出人意料。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没想到执行起命令来这么死心眼……看来以前是咱们看走眼了,以后真得重新掂量掂量。”

    天罚点点头,深以为然。正琢磨着明天怎么跟大漂亮和老军师炫耀自己发掘了这么个“好苗子”,顺便还能把新兵连带上正轨……

    “喂——长官——!”

    一个拖长了调子的喊声,忽然从前方远远传来,明显带着点戏谑的意味。

    天罚和蒙格同时一怔,愕然抬头。只见几十步开外,一处营房的拐角阴影里,那个小白狮又探出了半个身子,月光照亮他半边脸,上面挂着灿烂到近乎欠揍的笑容。他冲着天罚,用足以让半个营地都听清的音量元气十足地喊道:

    “话说回来——您下午被女魔头揍趴在地上,哭爹喊娘求饶的姿势——那可真叫一个潇洒啊!哈哈哈哈!”

    喊完,根本不给天罚任何反应的时间,憋着笑的白风猛地缩回头,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远去的跑步声,迅速消失在营区错综复杂的小径深处。

    训练场上一片死寂,只有晚风吹过旗杆,发出轻微的呜咽。

    天罚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彻底僵死。

    蒙格张大了嘴,看看白风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身边天罚那仿佛要择人而噬的恐怖表情,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奶——奶——的——!!!”

    足足憋了五秒钟,天罚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混合着滔天怒火、极致羞耻和被愚弄后暴跳如雷的咆哮!

    “我就知道!这狗日的小王八蛋没这么乖!!!他肯定是在咱们刚走的时候,就他娘的偷偷溜号了!然后不知道躲哪个犄角旮旯,偷看了老子一下午的洋相!等咱们那边完事了,他再抢先一步溜回来!对!绝对是他!假传老子的命令,把那帮小秃子都解散了,自己却留在这里杵着装蒜!他娘的……还,还白嫖了老子一个连长!!!”

    他越说越气,猛地抬起脚,瞄准身旁那杆无辜的定标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去,木制的旗杆应声而断,旗帜委顿在地。

    “混账东西!白风!你给老子滚回来——!!滚回来听见没有——!!!”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第二十五章:受教训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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