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王庭裂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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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是可惜。当年,若是没有你母亲那个老不死的妖妇,你父阿克拉本有机会迎娶孤的姊姊……那样一来,古戛纳与帕雅丁早就是一家人了,又何来今日这许多麻烦?”
洛戛的声线拖曳着腐朽的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布满青苔的枯井深处捞出。然而,真正危险的并非这陈腐的话语。在话音落定的刹那,他那对金橘色的瞳孔深处,骤然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细密的暗红色血丝以瞳孔为圆心,在虹膜表面急速蔓延交织,构成一幅诡谲而隐晦的纹路。
眼睛是心灵的天窗,亦能成为施放诅咒的通道与透镜。将自身的精神力量编织成无形的丝线,通过凝视与低语悄然缠绕猎物的心智,这是他年轻时便已精熟的伎俩,历经数十载权力倾轧而愈发诡谲老辣,发动时了无痕迹,即便近在咫尺,旁观的诸位元首也只觉得老狼王是在以长辈身份威压训诫,无人察觉那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暗流。
与之相对的,是紫葡萄那双深紫色眼眸的剧烈变化。先是惊愕、愤怒,继而是一种被凭空攫住的滞涩感。她从未直面过如此阴毒直接的精神侵袭,更谈不上任何防备,仅仅是因对方骤然变化的眼瞳而失神了万分之一瞬,洛戛冰冷而粘稠的气息便已如同无数自阴影中滋生的无形触手,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它们并不强行撕扯,而是缓慢且窒息地包裹,将她身边感知的空间、流动的时间,乃至她自身挣扎的意志,一并拖向无声下沉的冰冷深渊。
“不过嘛……现在,似乎也不算太迟。孤,倒是还有个不成器的私生子,比你大不了多少。若是两家联姻,令帕雅丁归附铁王座,狼国亦将重归一统。届时,你纵使当不得未来的狼国王后,倒也能圆你先父生前的统一夙愿……这,岂不美哉?”
洛戛的嘴角缓慢向上牵扯,勾勒出一抹与笑意全然无关的稀薄弧度,那是一个纯粹属于捕猎者的表情。他的话语仿佛具备了实体,化作无数细碎冰冷的锁链,朝着被无形力场禁锢的紫葡萄汇聚、挤压。伴随着最后的音节落下,紫葡萄只觉窒息感达到了顶点,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凭空出现,捂住了她的口鼻,遮蔽了她的视线,扼紧了她的咽喉。视线迅速被剥夺,声音被掐灭在喉头,连肺叶中最后一点空气都被挤压殆尽。无力的挣扎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蛾,世界的光、色、声,迅速褪去,沉入一片绝对的、令人绝望的黑暗……
然后——
一股灼热到近乎滚烫的洪流,自她胸前轰然迸发,炽烈而纯净的魔力洞穿一切虚妄的束缚,照亮即将沉沦的识海——与其说是实质的光芒,倒不如说是某种精神与意志的显化。那位置,紧贴着她跳动的心脏。尽管项链已失,水晶无踪,但就在这一刹那,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它的余温,它的搏动,甚至……无比真切地听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穿越血色岁月与无尽时空而来,在她灵魂的最深处轰然响起,和自己的血脉与意志完美共振——
那是兄长的声音。
“不。你错了,洛戛。”
近乎停滞的思维骤然冲破桎梏,剧烈收缩的瞳孔也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重新凝聚的光芒如破晓前的寒星。紫葡萄抬起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帕雅丁家族流淌在血脉中永不屈服的箴言掷地有声地砸在洛戛面前,也砸在寂静的议事厅中: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铮——!
下一秒,缠绕在她灵魂上的那些粘稠触手应声而碎,如同被烈阳灼烧的冰霜,又似被重锤击打的琉璃,就此化为乌有。
洛戛脸上那稀薄的冷笑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置信的阴沉。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瞳孔中,那些妖异的红色纹路急速闪烁、明灭不定。方才那轮短暂的精神交锋,就在触及对方灵魂核心的瞬间,他竟感到一丝莫名的悸动与恍惚,仿佛自己正在被更高位格的存在冷漠注视。
“魔狼的意志,只会认可真正的狼王。”紫葡萄终于重新抬起了头,眼中不再有半分迷茫与畏惧,尽管身体仍显脱力,但她的声音却如同淬火的精钢,回荡在落针可闻的议事厅中,让每一个旁听者——无论胡狼、鬣狗、豺、狮还是虎——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话语中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洛戛,非要我把话说透吗?父王与兄长留给你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你根本不懂何为抚慰民心,何为王者之责!你所追求的,永远只是冰冷的铁腕、无休的征伐,以及将一切异己碾碎的霸权。是,你的统治或许能带来一时的臣服,掠取短暂的胜利,但那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高塔!那些被压迫、被恐惧驱使的广大生灵,他们的沉默并非认同,他们的忍耐终有尽头,终有一天,他们会从噩梦中惊醒,擦干血泪、前仆后继,哪怕以卵击石,哪怕血流成河,也誓要将你这座不义之塔推倒、砸碎!将每一个压迫者的名字,都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直至永恒!这,就是你与我,信念上不可逾越的鸿沟!也正是为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让每一个字都获得最大的力量:
“魔狼的意志,亘古至今,直至时间尽头,也永远永远不会承认你——洛戛——的原因!”
刹那间,洛戛的瞳孔也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他死死盯着紫葡萄——或者说,是盯着她身后那空无一物的空气。在他的视野中,或者说,在他被某种更高层次感应所触及的精神世界里,小雌狼那纤细娇小的身躯背后,竟赫然浮现出了一个无比清晰的虚影!
那是一个完全由流动魔力构成的古老轮廓,透明如最纯净的水晶,仿佛自悠远的神话时代踏月而来,静静地盘踞在紫葡萄身后的虚空中,姿态如山岳般沉稳,又如即将扑击的雷霆般蓄势待发。电光石火之间,那双眼倏地掠过一丝深邃的紫色弧光,闪烁如此短暂,却又如此永恒,以至于深深烙印在洛戛的灵魂深处。
阿克拉?江浪?
不对!都不是!这气息、这威严、这直达灵魂本源的压力……
铭刻在狼国古老壁画上,传承在吟游诗人歌谣中,流淌在每个狼王血脉深处的,那个超越所有世俗王权、象征着狼族天命与终极守护的至高象征——
跨越万古岁月,依旧在冥冥之中注视尘世的……魔狼君!
凭什么?!
阿克拉也就罢了,连那个短命的少狼主都还勉强说得过去。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仅凭着一点可笑信念支撑,也能引动这早已被时光尘封的古老认可?!
狂怒、嫉妒、不解,以及一丝连洛戛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持续噬咬着他的心智。
但他终究是洛戛。是统治着狼国广袤的半壁江山,在无数阴谋与血火中屹立不倒数十载的一代枭雄。在那魔狼虚影惊鸿一现又骤然消散的瞬间,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心绪,双瞳迅速恢复了表面的冰冷与深沉,只是在眼底最深处,那抹血色纹路残留的痕迹似乎更加幽暗了几分。
“哼……又是这套陈词滥调。”洛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与轻蔑,“拜托,你们帕雅丁家的人,能不能有点新意?从你父亲,到你兄长,再到你……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空洞的口号。呵呵,真不愧是一脉相承的一家人,一脉相承的天真与无趣。可惜啊,光会耍嘴皮子是成不了事的,历史只会记住胜利者。看看现实吧,喊口号的那些家伙,你的父亲,你的兄长,他们一个个,现在都在哪儿呢?只有孤,还好好地站在这里,站在你们可望不可即的位置,而且还会一直好好地站下去,直到你们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彻底化为灰烬。”
洛戛环视一圈神色各异的元首们,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宣示着属于自己的残酷真理:
“不过很快,你就该知道,究竟是谁对谁错,究竟哪种道路才能带领狼国走向真正的强盛!强者创造历史,书写丰碑,他们的名字将万古流芳。庸者繁衍种群,苟延残喘,所求不过是一窝后代、几顿饱饭。是天地至理,是颠扑不破的历史必然!只有在真正的强者的绝对统治下,上层方能以智慧和力量引领方向、开疆拓土,下层亦可各安其位、发挥价值,秩序井然,力量凝聚!若是让一群只会空谈民心、道义的庸碌之辈说了算,国家岂不成了散沙,任人宰割?!孤是真不明白!你们这些满口虚伪仁义的家伙,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怎么就看不透这最简单、最赤裸的现实?!弱肉强食,力量为尊,胜者拥有一切,败者失去所有!这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永恒真理!你们的那套说辞,不过是弱者为自己的无能而披上的遮羞布!!所以说,只有……”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如同陨石天降,悍然打断了洛戛愈发激昂的发言。议事厅内,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沉浸在两位狼王惊心动魄交锋中的,还是被洛戛一番强者宣言所深深打动的——在这一刹那,全都带着惊愕与怒意,齐刷刷射向了声音来源。
前厅方向,两扇橡木巨门被从外向内狠狠撞开了,两名守卫在门侧的黑豹骑士狼狈不堪地跌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怒与难以置信。“放肆!此乃议会重地!岂容……”一名黑豹武士挣扎着想要喝阻,然而话未说完,另一道更为魁梧的身影迅猛切入,甚至没让大多数元首看清动作,只听两声短促的痛呼响,两名精锐的黑豹骑士竟已被同时抓起,一前一后划过短暂的弧线,重重摔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一时再难挣扎。
门户彻底洞开。直到这时,厅内众人方才看清来者的全貌。
那是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壮如铁塔,又似自荒古走出的凶神,巍然矗立在洞开的门扉之间,将门外透入的天光切割出狰狞的剪影。来者很明显是一只老虎,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志愿军制服,但那粗糙的布料根本无法束缚其下贲张似铁的肌肉轮廓,右臂衣袖高高挽起,古铜色的小臂肌肉如老树虬根,上面紧紧缠绕着几圈拇指粗细的实心铁链,随着他细微的呼吸与动作,发出令人心悸的轻微摩擦声。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浓眉之下,是一双正微微眯起的浅蓝色眼眸,顾盼之际,颇有种森林之王睥睨群兽的威势与压迫感。未经掩饰的浓烈酒气肆无忌惮地弥漫开,与议事厅原本肃穆沉凝的空气粗暴地混合在了一起。
压迫感。纯粹物理层面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席卷了整个议事厅。胡狼可汗下意识握紧了弯刀刀柄,熊王壮硕的身躯微微绷直,豺酋月牙斑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半分。狮中之王更是霍然拍案而起,声如雷霆,在寂静的大厅中轰然炸开:
“来者何人?!安敢擅闯组织议会?!!”
“在下不才,区区一无名小卒而已。”
对于狮中之王的厉声质问,猛虎恍若未闻,甚至懒得多看一眼。他微微侧着头,眼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缓缓扫过圆桌旁那一张张或惊愕或震怒、或深沉或玩味的面孔。他毫不避讳,更无半分敬畏,脚步踏在光可鉴人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闷响。在数十道目光的聚焦下,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径直穿过空旷的厅堂,无视了所有礼仪与地位的藩篱,一路走到那象征组织核心权力的巨型圆桌前。站定后,猛虎抬起肌肉盘结的双臂,将左掌漫不经心地搭在右拳之上,看似是拱手行礼,然而伴随着他指节有意无意的发力揉捏,一阵清晰无比的骨节爆响声刺耳地回荡开来——这绝非问好。这是示威,针对在场所有大人物的最赤裸裸的示威。
“只是有些事情……”猛虎缓缓开口,声音因酒意而略显沙哑,却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怒火,“想替朋友……讨个说法。”
“朋友?哪个朋……”恩格拉拉里克眉头紧锁,方欲追问,门口再度传来的嘈杂却打断了他——“啊,啊哈……还,还是来晚了一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漂亮男孩正颤巍巍地扒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狂奔追来。而在他脚边的门槛上,另一道身影更是狼狈,剑齿虎几乎是以五体投地的姿势瘫软在那里,汗珠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滚滚而下,显然也是拼了老命才勉强跟上。
“大叔啊大叔,您,您跑得可真够快的……”漂亮男孩好不容易喘匀一口气,苦笑着捶了捶自己酸软的后腰,一瘸一拐地勉强挪进了大厅,嘴里还不忘吐槽:“差点,差点没给我追得背过气去……”
“老三?!”看到突然冒出来的儿子,狮中之王威严的神情瞬间被惊愕与随之而来的怒火取代,“你不好好守在马拉马拉,什么时候偷跑出来的?!还弄成这副样子?!”
“啊哈!老爹!老爹!这个,这个咱们过会儿再说,过会儿再说哈……”
漂亮男孩被老爹瞪得一个激灵,脸上迅速堆起带着讨好与心虚意味的讪笑。他为了转移话题,赶忙将还瘫在门槛上的剑齿虎提溜到身前,语速飞快地介绍道:“先,先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新交的哥们儿!大家都叫他剑齿虎!老弟,快,这是我爹,狮中之王!之前跟你提过的,他老人家,那可真是英明神武爱民如子勤政修明事必躬亲万兽景仰……”
“闹够了没?!”恩格拉拉里克一声低喝,打断了儿子那毫无节操的连环马屁,脸色更是黑如锅底。“回去再跟你算账!”他凌厉的目光扫过漂亮男孩,最后重新落回那个傲立场中的斑斓猛虎身上,沉声问道:“那这位呢?擅闯重地,惊扰议会……该不会,又是你在外面惹是生非,招惹来的吧?”
“我来说吧,殿下。”
没等漂亮男孩继续他那套颠三倒四的解释,猛虎——塔伦,忽然抬起右臂,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打住”手势。他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冰刃,缓缓掠过面色不虞的狮中之王,掠过神色警惕的熊王与豺酋,掠过眯起眼睛不知在想什么的蜜獾查理,最终,无比稳定地定格在了圆桌最内侧——
那张属于虎王的脸上。
谢利可汗依旧慵懒地靠在他那张高背椅上,斑斓褐发在华丽袍服的映衬下流光溢彩。面对塔伦那毫不掩饰的逼视,他脸上甚至没有露出半分意外或惊慌,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琥珀色的虎目中流露出一丝居高临下的厌恶。
塔伦向前踏出半步,以一种近乎刻板的恭谨姿态重新拱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雹砸落石板:“虎王陛下,在下塔伦,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听闻此次江都行动,虎王陛下曾私下向豺族小殿下许诺,将全权负责预备接应船只,以确保远征部队能够顺利撤退。然,最终约定之时,约定之地,并无一船一板出现,以至于远征部队于港口身陷重围,血战求生,几近覆没。”
塔伦的目光死死锁住谢利可汗那双渐渐收敛了讥诮眼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怆,轰然质问道:
“敢问虎王陛下——此事,可否属实?!”
其实就在十几分钟前,他们还留在那喧嚣的酒馆二楼,围着杯盘狼藉的长桌喝得那叫个情深意浓。塔伦那两个年轻的部下早已不胜酒力,趴在桌上鼾声如雷,剑齿虎也早就借口方便,实则偷偷摸摸溜了号。长桌中心,便只剩下塔伦与漂亮男孩,这两位“酒精考验”的战士你一杯我一杯,竟是喝了个旗鼓相当,空木杯在手边堆积成小山。这场面早已吸引了那些好奇且无所事事的食客,他们围在稍远处指指点点,甚至不知是谁已经私下开起了赌盘,为一狮一虎的最终胜负吆喝下注,气氛竟比先前野猪闹事时还要热烈几分。
漂亮男孩终究是年轻了些,底子不如塔伦这般在军旅生涯中千锤百炼,酒力略逊一筹。十几杯麦酒下肚,对面的塔伦脸不红心不跳,依旧是轻描淡写、谈笑风生,仿佛是比喝水饮茶还更潇洒,而漂亮男孩却已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说话时舌头也有些打结。纵然如此,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沮丧,反而洋溢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纯粹兴奋与快乐。在狮族,他是尊贵的王子殿下,言行举止皆有无数眼睛盯着,规矩枷锁无处不在,何曾有过这般抛开身份、只凭酒量与性情结交朋友的痛快时刻?这趟偷跑出来,收了剑齿虎这个耿直有趣的小弟已是惊喜,如今竟又能与塔伦这等豪杰喝到称兄道弟,他只觉得胸中快意无比,哪还顾得上计较输赢?
人一喝多,嘴上便把不住门。动物亦然。酒意上头后,漂亮男孩也开始拉着塔伦大吐苦水,从自家老爹对他如何“苛刻”、“不近人情”,整天逼他修习治国之道,到把他“发配”到枯燥的东部边境镇守,手下还有一大堆喜欢打小报告的部下,害得他想像现在这样溜出来玩一趟,都得跟做贼似的提心吊胆……说到后来,漂亮男孩干脆竹筒倒豆子,将此番偷溜出来的前因后果全部说了个痛快,他手舞足蹈,语气夸张,虽是删繁就简省略了许多细节,却也未加太多文饰,甚至将自己几次狼狈不堪的吃瘪丑态也一并道出,引得旁听的食客们时而惊呼,时而哄笑。
塔伦起初只是默默听着,偶尔喝一口酒,那双眼在酒意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然而,伴随着漂亮男孩讲到突围最关键的时刻,提到小豺王月眼曾坚信虎族私下承诺会有船只接应,最终却在港口空等,几乎陷入绝境时——
“请等一下。”
塔伦忽然皱起了眉头,声音因酒精而略显低沉,却异常清晰,“殿下的意思是……我们虎族,也曾允诺参与行动,但最后……却失了约,害得狼女王一行险些因此全军覆没?远征军遇险、损失惨重的消息,我确实有所耳闻,毕竟犬族方面的战报早就留传过来了。但这具体的细节。尤其是关于接应船只的承诺与失信……”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很抱歉,我并不知晓。殿下说的……当真?”
“嗐!大叔你不知道也正常!”漂亮男孩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又灌了自己一口酒,这才抹着嘴继续说道:“这又不是什么官方盟约,就是你们那位谢利老大,私下里给小豺王画了一张香喷喷的大饼!空头支票,纯忽悠人的!”
言至于此,漂亮男孩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晃晃悠悠地伸指虚点着塔伦的胸口,脸上露出同病相怜的愤慨:“刚才听那两位虎兄弟说,大叔你以前……也没少被谢利那老小子亏待过?是不是?那混球!真不是个东西!真的!我跟你讲大叔,要是哪天让我逮着机会,当面撞见他……”或许是酒劲彻底淹没了理智,或许是连日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漂亮男孩越说越激动,竟猛地将手中酒杯往旁边一撂,摇摇晃晃地对着面前的空气开始比划,模拟起各种擒拿拳击的动作,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念有词:“老子……非得这么一下!再这么一下!好好教教他……怎么做人!不对,做老虎!”
他沉浸在自己暴打谢利的幻想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塔伦缓缓放下了酒杯,动作很慢、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他没有看漂亮男孩那滑稽的空气拳法,只是将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杯中残余的酒液上,仿佛在凝视某种更深远、更沉重的东西,脸上的肌肉线条绷紧,腮帮微微鼓起,那是一种将汹涌情绪强行压制后反复咀嚼的痕迹。
半晌,塔伦忽地抬起了头。脸上所有的犹豫、沉凝,乃至那被酒精浸泡出的些许随意,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钢铁般的冷硬,和某种下定了莫大决心后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静。
“殿下,你刚才说,想要……当面找虎王陛下,讨个说法?”
“嗯?”漂亮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一愣,于是停下那套蹩脚的拳法,有些茫然地眨了眨醉眼,但酒意正酣,热血上涌,他几乎没过脑子,便顺着话头嚷道:“那,那当然!这种背信弃义的王八蛋,就该当面问清楚!要不然,不然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狼兄弟,怎么对得起……”
“好。”
塔伦打断了他,只吐出一个字。
然后,还没等漂亮男孩完全理解这个“好”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话音落下的刹那,残影尚在原位残留!下一瞬,那道高大雄健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模糊灰影,以令人瞠目结舌的爆发力自长桌旁电射而出。塔伦没有走楼梯,而是将靠街的那扇窗户身撞开!木屑纷飞中,他自二楼窗口一跃而下,精准地落入下方喧嚷的街道,甚至没有惊起太多惊呼,只因他动作太快,落地太轻!
直到这时,长厅内的食客们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随即爆发出一连串迟来的喝彩。
“完,完蛋了!!!”
漂亮男孩当然没有心情叫好了,满腔的酒意瞬间化作瀑布般的冷汗,自他的额头与后背涔涔而下。他连忙扑到被撞破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朝下望去——只见人流如织的街道上,塔伦正毫不顾忌地横冲直撞,以一种近乎蛮横的直线逆着人潮的方向,朝着远方的杜巴堡绝尘而去!所过之处,鸡飞狗跳,惊呼连连。
他不会真的要强闯救亡议会,去找谢利讨说法吧?
无尽的悔恨瞬间淹没了漂亮男孩,又是这张破嘴惹的祸!他恨不得立刻抬手,狠狠扇自己几十个耳光!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漂亮男孩再也顾不得其他,赶忙踉踉跄跄地冲向楼梯口,经过依旧瘫在门外剑齿虎时,他顺带着抓住后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将小兄弟硬生生拖了起来。
“老弟跟我来!!出大事了!!!”
不由分说,他半拖半拽着脚步虚浮的剑齿虎,连滚爬爬地冲下楼梯,一头扎进了恩戈罗格繁华喧嚣的街道,朝着内城的方向拼了命地追赶而去……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第十九章:王庭裂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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