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恩戈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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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地!陆地!恩戈罗格到了!”
扯着嘶哑却亢奋的嗓子,攀在主桅高耸瞭望台上的灰狼将头奋力探出围栏,朝着下方甲板纵声狂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艘货轮!更多的灰狼与银背豺从各个舱口涌出,在甲板上来回飞奔,传递着确认的命令与急促的指令,杂沓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兴奋的低吼与嘶鸣混成一片躁动的海潮。
朦胧的剪影正从海平面尽头氤氲的晨雾中一点点挣脱出来,变得清晰、坚硬、真实。历经海上漂泊与生死辗转,脚下这钢铁的浮岛,终于要重归大地的怀抱了。
在这一片因即将靠岸而沸腾的忙碌身影中,悠闲斜靠在舷梯转角的漂亮男孩就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是有些“欠揍”了。他鼻梁上架着一副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墨镜,好像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度假佬,正跟着瞭望员的吆喝同样拖长了调子,有腔有板地自顾自喊道:“全体注意——!一个小时内,稳稳靠岸!准备下船,吃香的喝辣的咯——!”
喊完,摘下墨镜的他用两根指头夹着镜腿,朝着某个方向得意洋洋地挥舞,咧开的大嘴几乎要咧到耳根:“嘿!我说老弟!你可算爬出来了!瞅瞅你这脸色,比前几天那死人样可强多啦!”
镜片反光指向的,是像只软脚虾一样沿着船舷一寸一寸挪过来的剑齿虎,他一手死死捂着嘴巴,一手哆哆嗦嗦扶着冰冷栏杆。比起刚上船时,他整个人似乎都缩水了一圈,脸颊凹陷,眼窝泛青,但好歹眼神不再涣散,脸上也终于有了点活气——尽管大半都是被恶心出来的。
“唔……可,可别提了,总算是要到了……我,我这条命……”剑齿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虚弱得发飘,话音未落,货轮恰好又碾过一道稍大的涌浪,船身随之一个令人心悸的轻晃。“呕——!!!”剑齿虎猛地向前一扑,大半个身子几乎探出栏杆,对着下方翻涌的海水撕心裂肺地干呕!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混合着难以形容的痉挛感灼烧喉咙。他吐得如此惨烈,以至于旁边路过的两只银背豺都下意识地绕开了几步,投来混合着同情与一丝嫌弃的目光。
呜呼……这,就是传说中的“晕船”么……
好半晌,剑齿虎才虚脱般缩回来,背靠着栏杆滑坐下去,用颤抖的手背抹去额头上冰凉的虚汗,心有余悸。在此之前,他所经历过最大的折磨,无非是年轻时少不经事,在狩猎中强行攀爬猛犸首领的长鼻,试图拦截去路,结果反被对方像甩流星锤似的在半空中抡了七八个圈,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移位。可与这无休无止的晕船滋味相比,猛犸首领的那套杂耍服务,简直温柔得像母亲摇篮曲的前奏。
其实航程初始的几日,风平浪静,剑齿虎除了觉得空气中那股咸腥味呛得鼻子发痒,倒也没太多不适。可伴随着货轮远离大陆架,驶入真正深不可测的蔚蓝,麻烦便接踵而至。热带风暴的余威送来永不止息的劲风与猛浪,行经星罗棋布的群岛海域时,更是遭遇暴雨倾盆。灰绿色的海水不再是温柔的托举,而是暴怒地起伏、咆哮,覆盖着滑腻海藻与藤壶的暗礁四周,布满了一个个贪婪吸吮的死亡漩涡,时刻需要紧急转向、调整方位。脚下这万吨钢铁巨轮,在大海面前渺小得如同随意拨弄的皮球,不断被浪峰抛起,又狠狠砸进波谷,在洋流的掌心被肆意揉搓、戏耍。
剑齿虎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他几乎粒米难进,胃袋像个叛逆的奸商,稍有不顺就将所有内容物不顾一切地“退还”出来。舱室里配备的金属排秽桶很快就不堪重用,他只能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冲上风雨交加的甲板,迎着劈头盖脸的冰冷雨点和咸涩飞沫,对着那忽远忽近的海平面进行一场又一场悲壮的倾泻。最险的一次,他吐到头晕眼花,脚下被涌上甲板的海水一滑,整个人竟向着船舷外栽去!千钧一发之际,求生本能让他爆发出残存的力气,险之又险地紧紧抓住了钉在船舷的救生圈铁环!他就那么半挂在船外,随着船体剧烈摇摆,听着下方海水贪婪的嘶吼,直到另一只同样被晕船折磨到冲出来“交公粮”的灰狼发现了他。两只灰狼和三只银背豺连拖带拽,这才将已经瘫软如泥的剑齿虎救起,像拖一袋浸水的土豆似的抬回了舱室。
他打小就讨厌水。模糊的童年记忆碎片里,似乎有过那么一回,父亲为了“锻炼”他,直接将他叼到一处水塘边,然后松口扔了进去。那水足以没过成年刃齿虎的胸膛,冰冷、浑浊,还带着土腥味,从鼻孔、嘴巴乃至每一个孔窍猛灌进来,直冲肺腑,带来灭顶的窒息与恐慌。虽然父亲很快就将他湿淋淋地捞起,可他还是趴在火热的阳光下足足烤了一整个下午,那刻骨铭心的绝望感随之烙印在了灵魂最深处。自那以后,他下定决心,对一切深过胸膛的水域全部敬而远之。
而现在,海水可比胸口深多了呀……脚下的汪洋深达数千米,足以埋葬他所见过最宏伟的山脉——光是这个认知,就足以让他腿脚发软。
勉强在漂亮男孩身旁站定,剑齿虎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船舷,死死盯着货轮侧面接水处那一道道向外扩散的波纹,好歹它们整齐划一的轮廓能看出一丝美感,至少是比远处光秃秃的海面要强。光盯着海面,只能让他联想到曾经差点被淹死的经历。大海让他反胃,不止是生理上的厌恶,更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疏离与畏惧。身为陆地上的王者,剑齿虎属于坚实的土地,属于广袤的荒原,至于海洋,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他的主场。
待他重新凝聚目光望向前方时,陆地的轮廓已清晰得触手可及。绵延起伏的丘陵线条柔和,山脊线上,隐约可见错落的城镇剪影与堡垒的雉堞。经过漂亮男孩这些时日的详细介绍,剑齿虎已大致了解,这片名为“恩戈罗格”的土地,在漫长岁月里曾是雨林密布、人迹罕至之所,只有少数沿海迁徙的渔民与樵夫偶尔涉足。直到几百年前那场决定性的“角与牙之战”落幕,作为战胜方的食肉动物们将包括恩戈罗格在内的数片沿海“保留地”划给了失去故土的战败者。在这座名为“杜巴”的丘陵顶端,食草动物们用最原始的木材与夯土,垒起了最初的简陋壁垒与居所。百余年光阴流转,这里逐渐发展成为以马匹、牲畜贸易为核心的中转基地,汇聚四方流民。待到救亡组织横空出世,恩戈罗格凭借其沟通南北、毗邻海湾的绝佳地理位置,被一举确立为组织的直辖地与核心所在。短短数年,奇迹般的发展速度让这座城镇疯狂膨胀,杜巴丘陵及周边十余里范围,已被各式各样高矮参差的建筑紧密覆盖。超十万来自保护区各国的居民在此栖息,商旅云集、货殖繁盛,俨然已成为保护区冉冉升起的全新政治中心与经济心脏。
码头鳞次栉比地排列在蜿蜒的海岸线上,港口内桅杆如林,帆影蔽日。拖着银色渔网的扁舟满载而归,装饰着华丽金漆与铜饰的游艇在阳光下慵懒徜徉,而最多的当属那些吃水颇深、不断吞吐各色货物的商船,它们通过贸易连接着保护区各国,甚至与遥远的人类世界进行着隐秘的联络。十余艘体型修长、造型流畅的风帆战舰静静游弋在港口外围,充当着忠诚的卫士。船帆已收卷整齐,包裹着铜皮的撞角轻轻点着水面,高昂的舰首桅杆上,那面绘着湛蓝天空与白色飞鸽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飘扬,舒展而庄严,正是救亡组织的象征。
随着距离飞速拉近,恩戈罗格的繁华与喧嚣如同逐渐调高音量的交响乐。城墙厚重的阴影之下,民居、货栈、酒馆、旅店层层叠叠,挤挤挨挨。街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剑齿虎瞪大了眼睛,他看到顶着弯角的麋鹿与背着甲壳的穿山甲并肩而行,羽毛鲜艳的巨鸟与皮毛油亮的赤狐讨价还价,还有更多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生灵,保持着各异兽形或人形,却在此刻奇妙地融为一体,洋溢着一种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
与现代化的人类都市迥然不同,保护区绝大多数地域的生活风貌都保持在古典乃至中世纪的图景里。石质建筑、木质招牌、夯土道路、依靠畜力或简单机械的运输……与周围这片厚重浓郁的历史气息相比,他们脚下这艘线条冷硬、喷吐着淡淡黑烟的钢铁货轮,简直像是一个莽撞闯入古画的工业造物,突兀,扎眼,自然也引来了岸上无数道好奇、惊讶,揣测的目光与指指点点的议论接踵而至。
货轮船首,灰狼们动作利落地升起了两面旗帜:救亡组织的青天白鸽旗,以及帕雅丁家族的湛紫色蔷薇旗。原本在附近巡航警戒的两艘风帆战舰见状,立刻优雅地转向让出航道。战舰甲板上,来自各国的志愿军士兵们纷纷挺直腰板,抬手向这艘伤痕累累却成功归来的英雄之船致以无声而庄重的注目礼。
“左满舵!慢车!准备缆绳——!”
伴随码头引航员粗犷的吆喝穿透水声,货轮减缓了速度,平稳而精准地滑入指定的船坞,沉重的铁锚带着锁链哗啦入水,砸开一片白沫。更多的吆喝声中,厚重的登船板“嘎吱嘎吱”地放下,搭上码头坚实的木桩。早已迫不及待的灰狼们争先恐后地跳下船,手脚麻利地将粗大的缆绳牢牢拴系在系缆桩上。与此同时,货轮舱门洞开,引擎轰鸣再起,重型卡车一辆接一辆,小心翼翼地沿着登船板驶向陆地。
几乎在第一时间,某个身影也跟着一起连滚爬爬地扑下了船——是剑齿虎。他将双膝结结实实跪在了粗糙的木板上,然后整个人五体投地般直直趴了下去,脸颊紧贴着久别重逢的坚实地面!
“嗬……嗬……”他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空气里依旧有海风的味道,但更浓的是尘土、木材、牲畜粪便、食物香料,以及无数生灵交织在一起的气息,复杂,却足以让他踏实。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肺腑中那些令人作呕的咸腥与眩晕感一口气全部排空。
太……太好了,终于回到陆地了。这感觉,真好得让他想哭。
一只温暖厚实的大手,带着熟悉的力道,“啪”一声拍在他背上,差点把他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又拍散。
“一路上海喝风饮浪的,可遭了大罪咯,老弟!”漂亮男孩不知何时也已溜达下来,正蹲在他旁边,金色的狮眼里满是戏谑,却也藏着显而易见的关切,“行啦行啦,脚踩实地啦,魂儿也归位啦!没事了没事了!”
“没……没别的事了吧……”剑齿虎又趴着喘了好几口,总算给发软的双腿重新找回了一点控制权。他挣扎着摇摇晃晃站起,一边拍打着膝盖和手肘上沾到的木屑尘土,一边有气无力地抱怨道:“这一趟,可真的……太遭罪了。我现在啥都不想,就想赶紧找个地方,狠狠吃他一顿!随便啥都行,只要能填肚子!然后……立刻!马上!睡觉!睡他妈个天昏地暗!”
“好说好说!包在老哥身上!”漂亮男孩一把揽住他还有些发颤的肩膀,生怕他又腿软坐下去,“甭管那些狼崽子们卸货清点,没一两个小说根本弄不完。走,哥带你去找个好地方,咱们好好祭祭五脏庙,管饱管够!然后……”
“呜——呜呜呜——!!!”
话音未落,一阵低沉、浑厚、仿佛能震动灵魂的号角声,骤然自百米开外那巍峨的城墙之上轰然响起!声浪滚滚,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喧嚣的码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剑齿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差点又坐回地上,漂亮男孩也倏地闭了嘴,狮耳警觉地转向声音来处。
号角的余韵尚在空气中震颤,在铰链刺耳的“嘎吱”声中,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已缓缓打开。紧接着,一股烟尘从门洞内奔腾而出,沿着码头前笔直宽阔的街道,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驰骋而来!尘土飞扬,马蹄声急如骤雨,吓得街道两旁的商贩行人尖叫四起,慌忙不迭地向两边闪避,鸡飞狗跳、骂声连连。
那烟尘来势极快,眨眼间便已冲到近前,伴随着几声嘹亮而带着穿透力的嘶鸣,猛然刹住!尘土渐散,露出了来者的真容——
五匹神骏非凡的黑色骏马,通体如最上等的墨缎,自蹄至鬃竟无一根杂毛,在阳光下流动着乌沉沉的光泽。它们昂首挺胸,鼻息喷吐着白汽,碗口大的铁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显得既雄健又透着几分野性未驯的骄悍。每匹马的鞍鞯上都端坐着一名骑士,清一色的黑色锁子甲,外罩飘逸的黑色斗篷,腰侧挎着造型简约的黑鞘长剑,背负长弓。骑士们身材精悍,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深褐色,脸上、颈间隐约可见斑点纹路,圆润的耳廓微微抖动——那是猫科动物特有的特征。从体型判断,他们介于狼与狮之间,让剑齿虎莫名联想到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老邻居惊豹。
马?动物骑着……动物?这、这又是什么配置?!
剑齿虎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在他简单直白的远古认知里,坐骑这个概念根本不存在。他当然不知道早在数百年前,保护区这些文明开化的原住民们便已从人类那里借鉴并改良了马匹驯化与骑乘技术,将其广泛应用于交通、通讯与战争。眼前这一幕,对他本就饱受冲击的世界观,无疑又是一次结结实实的降维打击。
为首的骑士目光扫过略显狼狈的剑齿虎,并未多做停留,最终落在了漂亮男孩身上。他在马背上微微欠身,姿态从容不迫,拱手为礼,开口时声音竟出乎意料的温润悦耳,仿佛陈年佳酿,与那粗犷剽悍的外形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在下巴希拉,黑豹近卫亲将,奉柳瓦夫人之命,特来码头迎接诸位凯旋。”他稍作停顿,语气更添几分客气,“漂亮男孩殿下,久仰威名,令尊亦已抵达圣城多时。”
“啊?啊!”
漂亮男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金色的长发似乎都微微炸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慌乱,“不,不是吧……我,我不就是……偷溜出去,散散心么,老爷子至于专程跑这么远来逮我??”他眼珠一转,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带着点诱哄和商量:“老黑,透个底,我那臭老爹许了你啥好处,让你专程过来‘请’我?他给多少,小弟我出双份!不,三份!你就当没瞅见我,行不行?”
巴希拉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困惑,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声音依旧温和:“殿下您说笑了。令尊与其他各国元首一样,皆是应柳瓦夫人之邀,前来恩戈罗格参加本届救亡议会的,并非专为殿下而来。看情形……令尊似乎尚不知晓殿下此次也随狼女王参与了此次行动?”他话锋微转,带着点求证的意思,“听殿下方才所言,莫非此行……是未曾禀明令尊,私自前往?”
“呃……这个嘛……嗨!”漂亮男孩被戳穿,尴尬地干笑两声,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拼命朝巴希拉使着眼色,“那啥,今天天气挺不错哈……老黑你懂的,我们家里那点事儿,有时候吧,它就比较复杂,父慈子孝是常态……你一个外人,知道多了对你不好,是吧?咱就当啥也没说,啥也没问!”
巴希拉那边亦是心领神会,紧跟着笑了起来:“殿下所言极是,是在下多言了。”黑豹不再多问,只是从容地拨转了马头,黑色骏马也随之顺从地侧过身,“既如此,便由在下护送殿下入城,前往……”
“别!不用!真不用!”漂亮男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同时一把拽住还在愣神的剑齿虎,“我这个人吧,自由散漫惯了,最受不了前呼后拥、跟摆仪仗似的。再说了,我也好久没来恩戈罗格了,正好带我这兄弟四处逛逛,领略领略圣城风光,找个地道馆子好好搓一餐!至于老奶奶那边……我们晚些时候,一定前去拜会,绝不耽误!放心!”
黑豹闻言,略显头疼地咧了咧嘴:“嘶……殿下,非是在下多事。近期正逢救亡议会召开,跟随各国元首前来的除了各自的亲卫仪仗,还有四面八方涌来的商贾、工匠、游吟诗人,乃至不少浑水摸鱼之辈。实不相瞒,近来圣城及周边治安状况,确有不靖。斗殴、盗窃、乃至当街行抢的案子,比平日多了不少。我等弟兄与志愿军灰袍子们昼夜巡视,仍感力有不逮。殿下若执意……”
“嗯哼!了解了解!多谢老兄提点!”漂亮男孩不等他说完,便笑嘻嘻地拱手还了一礼,同时手上用力,拽着剑齿虎就往后缩,“老兄公务繁忙,我们就不多打扰啦!回见!回见哈!”
话音未落,他拖着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剑齿虎,一个灵活的转身,哧溜一下钻进了码头区熙攘嘈杂的人流之中,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端坐在马上的巴希拉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那抹无奈的笑容却并未散去,反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身旁最近的部下能听见:
“这年头,这些了不得的大人物们,真是一个比一个主意正,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他收敛神色,重新挺直脊背,对身后肃立的部下们沉声下令:
“走吧,去迎候狼女王陛下。”
……
高大的城墙之内,睥睨着港湾、街道乃至整个城镇内外一切的,是矗立于杜巴丘陵之巅的巨型堡垒——杜巴堡。这里,是以柳瓦夫人为核心的救亡组织本部所在,是圣地恩戈罗格跳动的心脏,亦是救亡组织意志凝结的象征。
堡垒由五座以混凝土反复加固的鼓楼与瞭望塔拱卫,中央是一座巍峨而线条冷硬的钢铁主楼。圆顶大厅的天花板上,镶嵌着巨大的玻璃穹顶,白日吸纳天光,夜晚倒映星辉。密闭的空中廊桥与地下通道如同错综复杂的血管与神经,将堡内的军营、仓库、地牢以及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工事串联成一个有机而森严的整体。环绕一切的厚重护墙,比外城城墙更高、更敦实,以近乎银白色的特殊灰砖砌成,在阳光下流淌着一种冰冷而神圣的光泽,仿佛自带不容亵渎的威仪——也正是这抹俯瞰众生的圣白,为恩戈罗格赢得了“圣城”的别称。
一条名为“赞比亚”的笔直大道如同斩开丘陵的利剑,从港口码头直刺杜巴堡正门。此刻,伴随着铰链沉重如叹息的摩擦声,那两扇仿佛尘封了漫长世纪的青铜城门正缓缓向内洞开。除非仲夏典礼、岁末盛会等重大节日,恩戈罗格的内城门罕为平民开启,而每一次开启,都注定伴随着严格的入城仪轨。大道两侧,分列着来自狮族、熊族、豺族、虎族乃至狼国的各国志愿军士兵,盔明甲亮、肃然挺身,嘹亮而带着金石之音的军乐声冲天而起。与此同时,城门最高处,那面巨大的青天白鸽旗帜自上而下豁然展开,在清澈的风中烈烈飞扬。
“狼女王陛下,夫人已在议事厅恭候多时了。”黑豹巴希拉端坐于骏马之上,以他那与彪悍外表截然相反的甜润嗓音温和说道,同时优雅地向前伸出覆着皮甲的手掌,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请”势。
“嗯,走吧。”紫葡萄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微微夹紧腿腹,催动坐骑前行。巴希拉临时为她寻来的这匹三岁马驹显然还未完全驯服,对指令的反应总带着一丝迟疑的笨拙,步履也不似她自己的爱驹那般平稳流畅,蹄声略显凌乱。但她心中并无半分埋怨,只有感激。方才下船不久,洛戛麾下的古戛纳亲兵便已趾高气扬地堵在面前,口称奉铁王座与柳瓦夫人之命,要求她与月眼不得延误,即刻入城。是巴希拉带着他那些沉默如影的黑豹骑士及时出现,用不失礼节却不容置疑的手段“劝”走了真狼,并给了她宝贵的喘息之机,让她得以稍作整理,更换沾染风尘的衣袍,以相对从容的姿态走向这权力的核心。至于坐骑的些微不足更是无伤大雅,她身材在雌狼中也属娇小,与黑豹们胯下那些高头大马本就格格不入,巴希拉能在仓促间调配到一匹体态相对合适、毛色也足够庄重的半大马驹,已足见其用心。
更何况,与身后那位小对头相比,她的待遇已堪称优渥。紫葡萄用眼角余光瞥向侧后方。月眼腿伤未愈,根本无法骑马,此刻正歪在一架简陋的敞篷小轿上,由四名强壮的部下抬着,跟随队伍颠簸前行。不过,小豺王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窘迫,反而隐隐透着近乎炫耀的惬意,似乎是认为这般乘舆而入,比骑马更显尊贵非凡。
穿过厚重的城门,城墙内的世界陡然肃静,与外城商业区的喧嚣繁华判若两地。沿途所见,多是各国志愿军连绵的营帐、旗帜,举办盛大典礼时方才启用的空旷石砌广场,以及那些仅供贵族休憩的流水花园。更多的,是方方正正、毫无美感可言的一排排石砌仓库,沉默地囤积着战争的物资与和平的给养。一切显得井然、冷硬,弥漫着军事重地特有的克制与压抑。
队伍行至杜巴堡高耸的正门前,入城仪式的流程几乎被原样复刻。只是吹奏礼乐的换成了负责内城卫戍的黑豹近卫,乐声更为低沉雄浑,带着骑士们特有的穿透力。紫葡萄率先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的马夫,在巴希拉的示意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身的疲惫酸痛与心底翻涌的恶劣情绪,抬步迈过那道仿佛分割两个世界的高耸门廊。
门内光线稍暗,日光那被玻璃穹顶滤得分外柔和,空气中有陈年石材、燃烧的灯油以及稀有香料混合的沉静气味。杜巴堡的内务总管——一只毛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灰毛藏狐,已垂手恭候在侧。见她进来,藏狐立刻向前一步,姿态极为标准地深深一躬,几乎将尖尖的鼻子触到膝盖。
“狼女王陛下,日安。柳瓦夫人与各国元首已齐聚议事厅。夫人希望,陛下若能方便,可移步旁听本次救亡议政,并于适当时机,向诸位大人简报此次江都之役的成果。”藏狐总管的声音平稳而恭谨,说话时,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精明眼睛飞快地掠了一下紫葡萄微蹙的眉尖,立刻又压低了嗓音,语速稍快,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与请示:“当然,若陛下鞍马劳顿,需先行休整……在下这就去回禀夫人,想来夫人亦能体谅。”
“罢了。”紫葡萄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初来乍到,她不想,也不能拂了柳瓦夫人的面子,更不愿在各国元首面前留下骄矜的印象——即便那圆桌旁,坐着某个让她血脉发冷的身影。“有劳总管带路,我这便过去。”
“能为陛下效劳,是在下的荣幸。”狐主任欣喜地回道,随即侧身引路。
巴希拉还需护送月眼前往塔楼内专门收拾出的房间安顿,无法继续陪同。紫葡萄与黑豹简短道别,跟随总管穿过圆形大厅,沿着悬挂着历代先贤与战利品壁毯的长廊,径直走向堡垒深处的议事厅。两名黑豹武士如同石雕般矗立在议事厅巨门两侧,在她接近时同时转身握拳,在胸口盔甲上叩击出短促而清脆的闷响,行以标准的军礼,随即默契地向两侧退开,无声地推开了那两扇浮雕着救亡组织徽记的橡木大门。
门内泄出的光线并不明亮,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暖意。议事厅的陈设,与其说是政治会议的场所,不如说更像一座精心布置的浓缩权力圣殿。脚下并非普通的草席或石板,而是铺陈着图案繁复瑰丽的手织羊毛地毯,踩上去悄然无声。厅堂左侧,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屏风,其上以失传的螺钿与彩漆技艺雕绘着上百种生灵的形象——威猛的狮虎熊豹,矫健的狼豺狐獾,灵巧的马鹿羚羊,甚至包括诸多形态各异的鸟类与爬行动物,唯独不见任何灵长类的踪影,仿佛是刻意营造出属于非人智慧的图腾长廊。右侧墙壁被一面面华丽的锦织旗帜完全覆盖,最醒目的自然是救亡组织的青天白鸽旗,其下依次悬挂着保护区内主要国家的纹章:狮族的绯红怒狮、豺族的青底红豺、熊族的立身人熊、胡狼的纯绿旗、虎族的斑斓王纹、野犬的红心白桃、蜜獾的黑白盾徽、金钱豹的璀璨铜斑……她看到了帕雅丁家族的湛紫蔷薇旗,与古戛纳家族那柄令人不安的喋血双剑纹章并列悬挂在稍侧的位置,彼此无声对峙。
出于保密与安全的考量,议事厅未设任何对外窗牖,唯一的出入口便是身后这道巨门。门扉两侧,矗立着一对等人高的黑曜石雕像,造型为人身兽面,面目模糊却威严自生,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深的光芒,凝视着厅内发生的一切。没有自然光照入,白昼的议事厅也必须依靠墙壁上一盏盏青铜灯盏中的跃动火焰来照明,这光与影的游戏让整个空间显得深邃而略带诡谲。明灭不定的火光照亮圆桌边一张张或凝重、或深邃、或疲惫、或锐利的面孔,也将他们身后摇曳的影子投在挂毯与屏风上,模糊了真实与虚幻的边界。这景象,与救亡组织的自诩正义似乎有些微妙的出入,反倒透出几分密室政治暗流汹涌的隐喻。然而,谁又能断言,站在煌煌日光下的,便一定是英雄?
救亡组织终究只是一个基于共同威胁而缔结的结构松散的军事政治联合体,柳瓦夫人是各方公认的精神领袖与名义上的最高仲裁者,但她并无兴趣也无权力去直接干涉各成员国的内政,真正的权柄依旧紧握在各国元首手中。联盟的存在,更像是一个定期的协商机制与资源协调平台。每半年,各国首脑云集恩戈罗格,在这间没有窗户的议事厅里争论、妥协、交易,试图在对抗境外犬族自治领与人类幕后势力的宏大目标下,艰难地平衡彼此错综复杂的利益。
议事厅的尽头,是十余级抬升的汉白玉石阶。石阶之上,柳瓦夫人安然端坐于一张宽大却并不奢华的座椅中,双目微阖似在养神,又超然于阶下的纷扰议论之外。年逾九旬的老雌狮似乎并未让时光留下过多的刻痕,她的身形较一般同类更为纤细,却自有一种松柏般的韧劲与挺拔,黄褐色的皮肤依旧光滑,金色短发仅在鬓角染上几缕优雅的银霜。紫葡萄从未见过夫人动怒,她的言谈总是带着春风化雨般的温和笑意,然而那笑意背后,是一种历经无数惊涛骇浪后沉淀下的洞察世情的智慧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或许正是这份奇特融合了慈祥与刚毅的气场,才能让她在多年前说服诸多骄傲乃至彼此仇视的国家,暂时搁置争议,共同站立在这面青天白鸽的旗帜之下。
柳瓦夫人的玉阶之下,一张巨大的圆形石桌占据了议事厅的核心。桌面并非光滑,而是以各色宝石与贵金属精心镶嵌出保护区大陆的微缩地图,山川河流、国家疆界,清晰可辨。围绕着这张象征“圆桌共议”的地图桌,摆放着六张造型古朴的高背座椅——属于六大战略战区的总指挥官。此刻,六位执掌一方兵戈,跺跺脚便能令整个魔大陆震颤的主君已然落座:
北部战区总代表——虎族大头目,谢利可汗。他慵懒地靠着椅背,琥珀色的虎目半开半阖,仿佛对一切都不甚在意,却又无物能逃过其眼底的余光。
东部战区总代表——狮中之王,恩格拉拉里克。老雄狮坐姿端正,不怒自威,一双眼眸如同燃烧的日轮,是与柳瓦夫人血脉相连的狮王国当代雄主。
西部战区总代表——獾联邦邦主,蜜獾王查理。他被人称为“华丽羽王”,体型在一众猛兽中颇为娇小,却无人敢小觑,头顶那簇用稀有鸟类翎羽精心装饰的冠冕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其块头不符的精明与强悍。
南部战区总代表——熊联盟盟主,范。这头壮硕的棕熊几乎将高背椅完全填满,他很少发言,但每一次低沉的嗓音,都带着令人信服的厚重力量。
中部战区总代表——银背豺酋,月牙斑,月眼的父亲。银背豺领袖身形精悍,灰白的毛发昭示着年龄与资历,一双与月眼极为相似的眼眸此刻正微微眯着,目光在狼女王身上停留一瞬后便落回桌面,看不出太多情绪。
以及……
东南战区,亦即狼国战区总代表——真狼王,古戛纳家族的洛戛。
其余各国的君主与元首,则按地位与资历,分别落座于圆桌两侧延伸出去的旁听席上。在柳瓦夫人玉阶之侧,还预留了三个特殊的空位,在上次会议中,它们分别属于运输联盟、爬行者同盟会以及鸟盟的特使。运输联盟先前已经介绍过,由食草动物的精英们组成,负责为各国培育战马与其他牲畜,现已直辖于救亡组织。爬行者同盟会和鸟盟,分别由两栖爬行类以及鸟类等鳞族后裔成立,名义上与哺乳动物主导的救亡组织是合作关系,实则保有高度自治,与圣城本部往来淡薄,平日里仅象征性派出使节旁听议会。今日不知何故,这三席全都空空如也。
紫葡萄的进入,如同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厅内原有的低声议论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探究的、审视的、好奇的、淡漠的、乃至冰冷的——齐刷刷聚焦于她身上。旁听席上,狐后薇克森、豹女王玛娜、美洲狮塔斯卡、野犬女皇红桃心等几位与帕雅丁家素有交情的元首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向她点头致意。但圆桌边的六位雄主以及更多旁听的元首,依旧安坐如山,姿态未曾有半分改变,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衡量。
“抱歉,诸位大人,途中耽搁,我来迟了。”紫葡萄强压下喉咙的干涩,唇角牵起一抹得体的浅笑,向着柳瓦夫人的方向,也向着圆桌与旁听席微微欠身。她的目光恭谨地扫过恩格拉拉里克、查理、范、月牙斑……却在触及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座位时,不着痕迹地滑开,仿佛那里只是一团无物的空气。
问候完毕,她不再停留,径直转身走向旁听席。红桃心向身旁的空位投来一个示意的眼神,她微微颔首,在野犬女皇身边坦然落座。椅背上方悬挂的,恰好是帕雅丁家族的旗帜,那熟悉的蔷薇纹章落入眼角余光,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对她来说却是此刻急需的慰藉。
“狼女王陛下。”身旁的薇克森微微倾身,以极低的气音提醒,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圆桌方向,在那里,某个身影稳如磐石,“按例,您是否……应先向贵国的战区总代表致意?”狐后的提醒带着善意与担忧。
“嗯,有忘记什么吗?我可不记得。”
紫葡萄恍若未闻,只是将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讥讽:“狼国战区的话事人之位,本是我兄长之物。既然我兄长暂时……无法履职,难不成我还要向某个……临时顶替,德不配位的‘老鼠屎’大人,折腰问安么?”比起“暂时”二字,她似乎更刻意加重了“老鼠屎”的称谓。
一阵压抑的骚动在席间扩散开来。狮王与熊王交换了一个深沉的眼神,低声交谈了几句;红桃心与豹女王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与忧虑;狐后秀美的眉头紧紧蹙起,看向紫葡萄的目光满是无奈;胡狼可汗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扭过头去;就连一向对一切严肃事务都提不起劲的蜜獾王查理,此刻也下意识地挺直了他那小巧却精悍的身板,头顶的华丽羽冠因动作而轻轻摇曳,毫不掩饰自己对于即将上演好戏的盎然兴致。
绝大多数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狼女王几乎是指着鼻子讥讽的对象身上——那位端坐于狼国战区总代表席上,两鬓已染风霜,身形却依旧如标枪般挺直,散发着久居上位者威严的“老鼠屎大人”。
狼王洛戛,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他甚至没有立刻转头去看紫葡萄,只是似乎更加专注地把玩着那支用来签署文件的鹅毛笔杆,修长的手指缓缓转动笔杆,光滑的翎羽在指尖流淌。然而,即便是侍立在门厅阴影中的黑豹武士也能敏锐地察觉到,议事厅内原本就稀薄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干,一种无形却令人皮肤刺痛的张力,正以圆桌与旁听席之间那短短数米的空间为战场,疯狂弥漫、绷紧……
救亡组织的统一战线含括了保护区的诸多国家,但在利益面前,各国绝非总是铁板一块,即便是在各国内部,不同家族与部落之间争权夺利的情况也时有发生,诸多无效的内卷极大地削弱了保护区的整体战力。因此在这种情况下,选择一个威望最高的代表作为各个地区、种族的话事人就显得至关重要了。估计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了,洛戛所占据的这个狼国话事人以及战区总代表的位置,曾经属于狼女王的兄长——那个英姿勃发的少狼主。
但是她,永远不会忘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突如其来以下犯上的挑衅,将在老狼王冰冷的无视或暴怒的呵斥中,以一方狼狈退却而仓促收场时——
“呵呵,呵呵呵……”
一阵低沉、沙哑,混合着痰液摩擦的笑声突兀响起。笑声起初压抑,继而放大,最后变成毫不掩饰的朗声大笑,在密闭的议事厅内回荡,撞在墙壁挂毯上,反弹出令人心悸的回音。
洛戛,不知何时已停下了把玩笔杆的动作。他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从那张象征着狼国战区最高权柄的高背椅上缓缓起立,转身,正正迎上紫葡萄毫不退让的的深紫色眼眸,脸上犹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阅尽沧桑的狼眸显得更加寒冷、莫测。
“行礼不便,那就免了吧……”洛戛的声音拖着一丝令人不适的颤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近乎施舍的宽容,“不过,按着组织的规矩,你总该……给孤这个战区总代表,道一声好吧?”
他故意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虚伪的惋惜与做作的宽宏,“唉,也罢。念在你父兄去得早,小小年纪,便要扛起那么大一摊子……不容易。孤,也就不与你这小辈多做计较了。”
紫葡萄终于极其缓慢地垂下了与他对视的眼眸,看似示弱的举动却让她的脊背挺得更直。她没有回应假惺惺的问候,也没有接“不计较”的话茬,只是用同样清晰却更显鄙夷的语调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每一位都听得真切:
“呵……老鼠屎大人,果然大量,小辈,真是‘感激不尽’呢。”
她抬眼,目光这次没有看洛戛,而是虚虚地投向圆桌中心那幅微缩地图上狼国的疆域,仿佛在对着某个不在此地的身影诉说。
“先父生前有言,洛戛陛下的本事……不说是举世无双吧,至少也能称得上聊胜于无。最擅长的,便是凭自己的本事……跪下去。对此,我兄长,想必体会最深。”
“哈!你兄长?还在惦记着呢?”洛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快意,“怎么着?是不是非要找到他那几根烂骨头,你才能从这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里……醒过来?!”
旁听席上,鬣狗女王桑琪发出了一阵充满嘲讽与附和之意的嘶哑尖笑,而红桃心与塔斯卡的脸上也已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冷冷地盯向洛戛。豺酋月牙斑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嘴唇微微翕动,似乎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声音被鬣狗刺耳的笑声彻底掩盖。
就在这时,洛戛动了。他没有再停留在圆桌旁,步伐不疾不徐,沉稳得仿佛踏在自己的领地上,穿过圆桌与旁听席之间那片已充满无形硝烟味的空地,在距离紫葡萄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所投下的阴影瞬间将紫葡萄完全笼罩。他微微弯下腰,将那张写满冷酷算计的脸凑近到她的耳畔,呈现出一种近乎侵犯私人领域的姿态,混合着陈旧烟草、昂贵香料以及属于衰老与权力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了她颊边几缕散落的紫发。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如毒蛇吐信,带着炙热而恶意的气流,直接灌入她的耳中:
“如果是担心那块‘石头’的话……魔狼石英,不就在你身上么,阿克拉的小公主?识相点,把它……交给孤。看在往日里阿克拉与孤的些许情分上,孤或许……还能给你们帕雅丁家,留一条活路。”
洛戛忽然又叹了口气,那叹息虚伪得令人作呕,仿佛真的在追忆什么美好的往事,他直起身,阴影略微退开,但那双冰冷的眼睛依旧死死锁着紫葡萄,嘴角又勾起一抹令人背脊发寒的笑意:
“说来也是可惜。当年,若是没有你母亲那个老不死的妖妇,你父阿克拉本有机会迎娶孤的姊姊……那样一来,古戛纳与帕雅丁早就是一家人了,又何来今日这许多麻烦?不过嘛……现在,似乎也不算太迟。”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如同黏腻的舌头,舐过紫葡萄苍白的面容。
“孤,倒是还有个不成器的私生子,比你大不了多少。若是两家联姻,令帕雅丁归附铁王座,狼国亦将重归一统。届时,你纵使当不得未来的狼国王后,倒也能圆你先父生前的统一夙愿……这,岂不美哉?”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只有墙壁上灯盏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众人脸上错综复杂的神色——震惊、骇然、玩味、厌恶、担忧、算计——映照得明暗不定,也将那圆桌旁无声汹涌的暗潮衬托得更加凶险莫测。
谁也不知道,眼下的事态,最终会将这场象征保护区最高权柄的会议引向何方。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第十七章:恩戈罗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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