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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灵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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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漂亮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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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为期半个月紧锣密鼓的施工,猛兽区的整顿工程宣告完毕,终于可以将剑齿虎带离小黑屋、迁入属于他自己的新展区了。

    当工作人员用麻醉枪将他射倒、拖出时,狼群的大部分狼都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围观,尤其是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年轻公狼,个个都面露着得意与窃喜,根本懒得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仿佛在欢送一个碍眼的麻烦。

    唯有平日最是冷峻淡漠的“阿尔法”,今日却一反常态地狂暴起来。她狂躁不安地在栅栏内上蹿下跳,隔着铁栏发出威胁性十足的噬咬,喉咙里滚出的咆哮混合着显而易见的警告与愤怒,目标直指每一个靠近小黑屋的工人身影。直到管理员隔着栏杆刺入高压电击棒,直到管理员拿出高压电击棒,隔着栏杆把她电翻在地,工人们才得以顺利进入,带走了失去意识的剑齿虎。

    直到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狼群这才终于有了行动,却并非是为了出面给同伴讨说法,而是——不约而同地纷纷围上来,用磨平了的爪与毫无光泽的牙,对着那瘫软昏迷的小雌狼开始了沉默而凶狠的报复,每一次的撕咬都带着积压已久的恶意,以宣泄往日被欺压的怨愤。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剑齿虎晕晕乎乎地再次醒转。

    视野变得开阔了许多。新展区长约四十米,宽二十米,对剑齿虎这般体型的巨兽而言依旧逼仄,但足以舒展筋骨、活动四肢,比起先前那间暗无天日的小黑屋,显然已是好上了百倍不止。

    展区坐北朝南,背靠一座巨大的人造假山崖壁,两侧以高耸的铁栏围合,正面则是足有七米多高的弧形看台。此时此刻,看台上挤满了兴奋的游客,正朝着他指指点点、挥动手臂,发出各种嘈杂的呼喊,相机闪光灯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将喝空的饮料瓶胡乱丢下来。

    等等……垃圾?

    若不是那些居高临下、喧闹不休的人影,剑齿虎几乎以为自己是被扔进了一片垃圾场。展区内新播种的草苗尚未破土,可新物种的展出却迫在眉睫,于是工人们索性将工程剩余的废木料、碎石块全都拉进了展区,就这么横七竖八地堆放在地上,美其名曰“模拟生态”,实则毫无美感与章法可言。剑齿虎刚想靠伸展一下僵硬的身躯,零散滚落的横木与砖石便险些将他彻底掩埋。

    原来,是搬家了。

    他直愣愣地环顾着四周的墙壁,过了许久,才将涣散的魂魄重新拉回体内。身边的活动空间虽大了些,却依旧改变不了被桎梏的事实,并且更让他心头一空的是,他失去了那个新结识的伙伴,再次沦为了孤家寡人。他再也看不见那只还算可亲的小雌狼,横贯眼前占据整个视野的,是假山新粉刷过的墙壁,浓烈的甲醛味刺鼻难忍,引得他鼻腔一阵刺痛,接连打了好几个大喷嚏。

    平心而论,过去那半个月,与那只小雌狼隔栏相处的日子,是他罕有的可称得上“愉快”的时光,这种来自异性不带侵略与算计的温暖,更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经历。呵呵,想想也是,一个是被迫离乡、囚于方寸的洪荒帝皇,一个是遭同族排挤、孤高冷冽的狼国女王,从某种角度看,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他们倒真是一对般配的灵魂。

    这半个月的囚禁时光里,小雌狼几乎是他昏暗生命中仅有的一片白月光。相隔彼此的栅栏,终究没能阻隔两颗孤寂冰冷的心灵抱团取暖。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小黑屋的栅栏前,不仅会帮他吓退那些试图挑衅的年轻公狼,更总想着法子吸引他的注意,逗他开心——有时,是故意把一根吃剩的骨头在栅栏上敲得邦邦作响,引得他抬头张望;有时,是拾起地上的小石子抛来抛去,笨拙却认真地耍着小把戏;有时,则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踱步,却又在不经意间转身露出一脸凶相,将身旁的狼群吓得丑态毕露,同时也逗得他忍不住忍俊不禁,甚至胸腔微颤低笑出声。

    她偶尔也会走出他的视野,剑齿虎本以为自己并不会在意,可时间一长,他却发现自己变得愈发焦躁。一有风吹草动,便会下意识地举目寻找她的身影,内心空落落的,满是怅然若失,就连管理员投喂了新鲜牛排都味同嚼蜡,直到她的身影再次出现,那份空落才会悄然消散。虽然不知道她每次去了哪里,但每次回来,她总会给他叼来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小瓶子、易拉罐、塑料饭盒,还有干瘪的垒球,每一样,都成了他枯燥囚笼生活里的小小慰藉。

    动物园经费拮据,狼舍的工作人员为了节省开支(或者说是为了中饱私囊),每天只给剑齿虎投喂少量食物,还不够他吃个半饱,小雌狼却总是省下自己的那份让给他,甚至不惜为此与其他狼冲突,只为多给他抢来一点肉食。事实上,自从被关进来以后,剑齿虎从未亲眼见过小雌狼进食,他也曾担心过她会饿坏肚子,不过每次她回来的时候,总会打着心满意足的饱嗝,腹部也依旧保持着优雅的曲线,没有丝毫干瘪。久而久之,他也渐渐明白——小雌狼有法子搞到食物,根本轮不到他瞎操心。

    她甚至还比划着爪子试图教他说话,从最简单的词汇开始,“我”“你”“好”“是”……可惜剑齿虎的舌头太过笨拙,学了快半个月,依旧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咕噜,惹得她偶尔无奈摇头,却从未放弃。

    很遗憾,她恐怕再也没有机会教他学说话了。

    剑齿虎面向墙壁,低着头默默沉思了许久,喉咙里嘶哑出几声略带哀伤的低吼,其间混杂着些许扭曲的音节,虽不伦不类,却也能勉强分辨出几分意思:“我……你……谢谢……谢谢你……的啦……”

    心底的空落与思念,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半个月的朝夕相处,早已让他习惯了她的存在。如今被重新扔到这个孤零零的新环境里,他反而无法像最初那样麻木地既来之则安之了。

    哐!哐哐!

    猛烈的敲击声并未随着记忆片段的戛然而止而终结,反而愈演愈烈,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剑齿虎猛地从低落的情绪中惊醒,这才意识到,这声音并非来自心底,而是真切地来自展区另一侧的栅栏外。

    啊哈,他倒是忘了,自己还有一位新邻居,听这架势,对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新建的剑齿虎展区位于猫科园区的最右侧,以栅栏和铁网与隔壁展区相连,想要拜会新邻居,他只需朝左边望去。

    他漫不经心地扭过头,目光投向栅栏另一边——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滴个乖乖,那是什么玩意儿?!

    他的邻居正站在铁网那边,同样透过网眼上下打量着他。与那些小个子的狼截然不同,眼前这位是个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体型与他剑齿虎几乎旗鼓相当。从脸型轮廓不难看出,对方也是猫科同族,皮毛样式与他有几分相似,不过颜色较为寡淡,也看不出多少斑纹,更接近那些昔日在他脚下战战兢兢讨生活的山狮。而真正令他震撼的,是那抹从脖颈披覆大片胸前的浓密鬃毛,金黑交织,雄伟异常,沿肩胛向两侧铺开,迎风微动时,仿佛让整个躯体的视觉效果膨胀了好几圈,自带一股威慑人心的气场。

    等……等等,狼他好歹还认识,但……这是什么怪物啊?!

    一脸困惑的不止剑齿虎,眼前的邻居也同样眉头紧蹙,深邃的眼眸里满是疑惑,似乎也在暗地里盘算着他的身份。隔着栅栏,双方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僵持了许久,直到邻居忽然打了个沉闷的响鼻,缓缓将视线移到了一边。悠闲挥舞的带绒尾巴、随意交叉的前肢、松弛的肌肉、温顺紧贴皮肤的蓬松鬃毛——剑齿虎能看懂这一连串猫科动物通用的肢体语言,“大围脖”目前对自己并无明显的敌意。

    剑齿虎也悄悄松了口气。看来这初次见面并不算特别糟糕,似乎还有和平共处的余地。话说回来,这大围脖虽说乍一看怪吓人的,浑身透着不怒自威的王霸之气,但看久了倒也习以为常,甚至从那副雄伟的模样里,还能看出几分骨子里的憨厚气质——这与古灵精怪、心机叵测的狼截然不同。

    呜呼,但愿眼前这位傻大个并不难相处……

    可还没等剑齿虎这一口气完全松过来,对面的大围脖却再次将视线转了回来,并在目光与他精准相接的刹那张开了嘴——四颗粗壮骇人的犬齿赫然显露,虽在长度上不及剑齿虎那对招牌剑齿,但带来的视觉冲击仍然足以令任何对手胆战心惊。就连剑齿虎都情不自禁地向后跃退半步,浑身肌肉绷紧,做好了防御的姿态。他就这么忐忑不安地看见对方胸腔起伏,喉咙震动,雄伟的身躯发出了一阵……

    “喂,伙计,你是从小妮子那边过来的吧,呜,就是小紫那边的狼舍——紫葡萄,你应该认识过了吧?!”

    邻居扒拉着栏杆,十分轻松地脱口而出一串字词,用的正是标准的通用语。虽然还是无法知晓准确的内容,但似乎也不难听出,其语调、节奏,分明与之前的小雌狼以及那些恐怖直立猿所使用的语言一般无二。

    剑齿虎愣了老半天,直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发音钻入耳中,他这才恍然大悟——好家伙,感情这位大兄弟认识小雌狼,他们是一伙的。

    大围脖以爽朗的笑声回应剑齿虎的一脸懵逼,“来说说吧,小紫那边有什么情况?她让你来,总该是给老子带点消息的吧?”不同于狼女王那间或流露的笑意,眼前这位豁然豪放的大兄弟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笑。

    不过有些遗憾的是,剑齿虎虽然在过去的半个月里确实了解并接触了通用语,但也仅限于个别简单的词汇罢了,根本不能融会贯通着将这些字词连接成完整度句子,自然还是无法顺利接上话。他只好傻站在那里干瞪眼,不停扇动着耳廓以缓解自己的尴尬。

    大围脖见他不回应,挠了挠脸侧的小辫子,陪着干笑两声:“啊,啊这……不好意思,我只知道你从她那边来,真不知道你还不会说话……等下哈,老弟你别逗我玩,你是真的不会说话吗?”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抓耳挠腮的大围脖搜肠刮肚,将自己所会的语言全部和盘托出,试图与剑齿虎搭上话。

    “你好?”

    “哈罗哈罗?”

    “莫西莫西?”

    “空你叽哇?”

    “萨瓦迪卡?”

    “阿尼哈塞呦……”

    大围脖前前后后换了几十种语调,从疑问到肯定,从高昂到低沉,结果除了剑齿虎眼睛里大大的困惑,没有换得任何有价值的回应。

    剑齿虎终于也对这鸡同鸭讲的“交流”失去了耐心。说真的,要是换他这么热脸贴冷屁股,脚趾估计都能在地上抠出三室两厅了……真没劲,摊上这么个邻居。他打了个毫不掩饰厌倦的大哈欠,扭过头准备离开。

    大围脖虽有意挽留,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得无奈地朝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用所会的最后一种语言自言自语地抱怨道:“他奶奶的,还以为能有点啥消息呢,结果来了个啥都不懂的土老帽!”

    这不同于他之前所常识的任何一种语言,它几乎不依赖舌头在口腔内形成复杂阻碍,而是纯粹依靠肺部气流的强弱与喉部、气门的摩擦来调整音调与节奏,听起来不那么清晰灵活,反而更接近……野兽原始的咆哮与低吼。

    然而就是这么一句抱怨,打开了某个意想不到的全新大门。

    “土老帽谁才是!你他妈的才是!你土老帽都是全家的啦!”

    剑齿虎想都没想,喉头滚动,一股气流混合着怒意冲口而出。用的人也同样浑厚、粗糙的“吼”式发音。可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庞大的身躯瞬间僵直。

    等等,我刚才……情不自禁地骂回去了?

    不,这还不是最关键的。为什么……我听懂了他在骂我?!

    发愣的不止剑齿虎一个,对面的大围脖很明显也是吃了一惊,他痴痴地盯着剑齿虎,仿佛是要重新确认眼前这大家伙是不是披着虎皮的什么其他东西。过了良久,大围脖方才回过神来,继续用刚才的语言“吼”道:“你……你听得懂?听得懂我说话?”

    “听,听懂的啦,所有听懂了,都!还有……知道你在骂我的啦。”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与其他生物用语言正式沟通,剑齿虎的发音异常别扭,音节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笨拙地推挤出来,语序也颠三倒四,但其中的意思已勉强可辨,并不影响接下来的对话。他停下转身的动作,重新折返回栅栏前,抬起双爪紧紧扒住冰冷的网眼,一双绿眸亮晶晶地望着对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原来,能和我一起说话的啦,你也是啊!”

    对面的大围脖发出一阵浑厚畅快的低吼,算是作为笑声。“看起来平时多学几种语言总没坏处,说不准啥时候就用上了!嘿嘿……不过话说回来,这到底是啥语言来着?我好像……不记得了。”他甩了甩披着浓密鬃毛的大脑袋,一副懒得深究的模样,同时抬起右前爪,做了个不甚标准的手势,大概是想模仿两脚兽的敬礼或招手,“算了算了,先不想了!那啥,咱这就算正式认识啦!我叫漂亮男孩,以后就都是哥们儿了!你叫啥?”

    剑齿虎喉咙里憋出一声古怪的咕噜,算是勉强忍住了笑意。漂亮男孩?这得是对自己的颜值多有信心,才能顶着这么个名字招摇过市?不过嘛……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着对方,以他剑齿虎一族的审美来看,对面这家伙脸盘周正,目光炯炯,骨架雄伟,尤其是那副随风微动的鬃毛,的确威风凛凛、颇具气概。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担得起这个略显张扬的名字。

    “啊……啊这,你们都有名字哇,都这么讲究的啦……我,我还真不知道,什么名字是自己的啦。”有了漂亮男孩的对话作为引导,剑齿虎再次开口时,语序明显顺畅了许多,虽然依旧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口癖,他顿了一段时间,似乎是在努力回忆,“不过,那些恐怖两脚兽的啦,都把我叫成是……”

    “哇——剑!齿!!虎!!!”

    话音未落,看台方向骤然爆发出新一轮更为激烈的声浪,又一批游客涌了上来,各式各样的兴奋呐喊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嚣的海洋,瞬间将剑齿虎本就低沉的嘶吼完全吞没:

    “快看快看!真的是剑齿虎耶!”

    “咦,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没有老虎那样的条纹?”

    “好奇怪,剑齿虎不是老虎的祖先吗?”

    “哎你们看,它和隔壁那头狮子好像还挺和平?难道不应该见了面先打一架吗?”

    “笨哦,隔着个铁丝网怎么打?估计也只能互相吼来吼去咯!”

    “真遗憾,我还想看看它们两个谁更厉害呢!”

    “刚才它们是不是在互相吼?难道是能听懂对方说话?”

    “不可能吧!不是都说狮子是犬科动物吗?怎么能跟猫科动物沟通……”

    纷乱的议论飘过天空,剑齿虎茫然地仰头望了望那些激动挥舞的手臂,完全不明白这些两脚兽到底在兴奋什么。但在铁丝网对面,漂亮男孩的脸色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一群傻子!”漂亮男孩喉咙里滚出不满的咕哝,用的是那种粗糙的“吼”式语言,只有近在咫尺的剑齿虎能听得懂,“狮子就是正儿八经的猫科!顶天立地的猫科之王!到底是哪些脑子进水的家伙,一天到晚瞎传狮子是犬科的谣言?我呸!指不定又是那些混球老虎买水军干的好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愤愤地喷了个响鼻,尾巴尖不耐烦地甩动着:“比起咱们狮子,历史上有些特化得厉害的剑齿虎,身体结构反而更不像典型的猫科呢,比如锯齿虎,刃齿虎,还有……”

    漂亮男孩突然顿住,像是被自己的话点醒了。他猛地扭过头,两颗眼珠子瞪得溜圆,以不可思议的目光重新上下扫视剑齿虎,那目光里有惊诧,有探究,更有恍然大悟的难以置信。

    “等等,你不会真的是……剑齿虎吧?!我就说怎么瞅着你面生,跟我们这儿常的猫科哥们儿都不太一样!”

    剑齿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他完全没听懂那些游客嘈杂话语的具体内容,更不理解“狮子”“犬科”“猫科”这些陌生名词背后代表的含义。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出生的那片荒野上,与自己同族的剑齿虎虽非蝼蚁般遍地都是,但也绝非什么稀世奇珍,而是像恐狼一样的常见掠食者,是那片土地活生生的一部分,与同类之间隔三差五的领地摩擦、猎物争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为什么到了这个光怪陆离的新地方,从那些狂热到近乎愚蠢的两脚兽再到眼前这位看似见多识广的邻居,全都是一副把他当成了什么国宝的稀罕模样?

    他们这是……脑子都出问题了吗?

    还没等他将这纷乱的思绪理出个头绪,漂亮男孩却突然再次凑近到眼前,几乎将鼻子抵在了网格上,同时急促地低吼道:“快,哥们儿,靠近点!”

    剑齿虎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这位看来并无恶意的邻居的信任,他还是依言将头颅贴向冰冷的铁丝网,双眼困惑地眨了眨。

    “这儿人太多,眼杂,不是聊天的好地方。”漂亮男孩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憨直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忽的闪过一抹狡黠的果断,“所以说……得罪啦!”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刹那,漂亮男孩毫无预兆地抡起那颗披着鬃毛的大脑袋,隔着双层铁丝网的缝隙,结结实实朝着剑齿虎的额头撞来!

    “砰!”

    因为隔着网格卸去了大部分力道,剑齿虎并没有太过疼痛,但就在双方头颅相撞的瞬间,他隐约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洪流悍然闯入了他的意识深处——并非物理的冲击,而是某种更为玄奥的东西。剑齿虎眼前一黑,骤然被一片光怪陆离的斑斓色块与无声的嗡鸣填满,身边的展区、铁丝网、看台、游客的喧嚣……所有外在的感知在刹那间被扯断、推远、模糊。

    噗通!噗通!

    游客们全都惊呆了,他们纷纷屏住呼吸,惊讶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相隔一道铁丝网,剑齿虎与狮子的身躯同时晃了晃,随即软绵绵地齐声瘫倒在地,疑似双双失去了意识,却依旧隔着网眼保持彼此的身体接触。看台上的喧嚣随之一静,紧随其后爆发出更激烈的惊呼与议论:

    “怎么了怎么了?它们怎么同时倒了?!”

    “撞晕了?刚才那一下撞得很重吗?”

    “我就说嘛,王不见王!见了面肯定是要打起来的!”

    “是不是同归于尽了?!”

    “管理员!快叫管理员来!”

    纷乱的喊叫愈发遥远,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而在无人能窥见的精神领域,一场超越言语的对话正刚刚开始。

    ……

    当剑齿虎重新撑开沉重的眼皮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堪称绝对空白的世界。

    目光所及之处,前后左右皆是无边无际的纯白,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远近,仿佛被包裹在一颗无限膨胀的光芒内部。靠近“下方”的区域,萦绕着一层轻纱般的薄雾,透过缓缓流动的雾气可以隐约看到,脚下是一片平整如镜的存在,正清晰地映出他的身体与面孔。他甚至还能看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正在拂过阴影,简直酷似水面,然而脚下却依旧坚实平坦,没有任何液体浸润皮毛的冰凉触感,倒是像极了在初冬的河流冰面上行走,带着一种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奇异感。

    正当他困惑地转动头颅,试图在这片虚无中寻找任何参照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回响,远远从雾气的深处传来:

    “抱歉啊哥们儿,招呼都不打就把你拽到这地方来。但实在没办法,不能让那些人类发现我们能对上话。”

    剑齿虎循声望去,只见前方缭绕的雾气微微扰动,一个挺拔的身影从纯白的背景中缓步走出。

    比起纤细的小雌狼,来者很明显要高大健壮许多。他有着一张英气勃勃的脸,浓眉高鼻,嘴角习惯性地上扬,带着不拘小节的笑意。身上套着件略显宽松的淡黄色短袍,靠近的头顶那双兽耳比狼耳更圆润。最引人瞩目的,当属那头倾泻而下的浓密金色长发,从脑后一直披覆到肩背,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中轻轻飘扬,宛如一件华贵的毛绒披肩。

    剑齿虎先是本能地绷紧肌肉,但随即又松弛下来。是大围脖,那个自称“漂亮男孩”的家伙。虽然形态大变,但他的声音却丝毫未变,还有那副天生自带的豪迈神态,也与原先一般无二。

    漂亮男孩走到剑齿虎面前,随意抬手划了划周围的纯白空间:“这儿……唉,怎么说呢,算是我意识里的一个‘角落’吧,完全由我的精神力构成。用你能理解的话说,就是我想象出来的地方,不是真实存在的。靠着刚才头碰头的肢体接触,我就顺便把你的意识也拉进来了,所以现在站在这里的你,还有我,都算是……魂儿?精神体?反正咱的肉体还躺在现实里睡着呢。不用担心,我稍微动了点手脚,让这儿的时间过得比外面慢点,咱们在这儿待上一个钟头,现实里也就打个盹的工夫,不会被人发现。”

    剑齿虎一脸茫然地看着漂亮男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是毛茸茸的四肢与躯干,锋利的脚爪,很明显与直立行走的对方迥然不同。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困惑的咕噜。

    “咦?”漂亮男孩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摸着下巴,围着剑齿虎转了小半圈,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怪了……既然是精神体,按理说都应该像我这样,直接显露出人形态的一面。通常只有那些从未开智、纯粹依靠本能的原生动物,精神体才会保持野兽的外形……可你明明能跟我对话,也有自己的思维啊?”

    漂亮男孩敲了敲太阳穴,眉头微蹙,却又很快舒展开。“算了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不影响咱俩接下来唠嗑!”他再次站定,面对剑齿虎清了清嗓子,潇洒地挥手道:“重新认识下吧,我叫漂亮男孩,如你所见,我来自狮族,种族是狮子——兽中之王的那种狮子。再次强调一遍,是正儿八经的猫科动物,跟你们剑齿虎还能算得上是远房亲戚呢。”他挺了挺胸膛,象征鬃毛的金色长发随之晃动,显得颇为自豪。

    “狮子……”

    剑齿虎缓慢地重复这个音节,轻轻摇了摇头:“不认识的啦。我以前住的地方,厉害的家伙……有恐狼,惊豹,山狮,还有棕熊……你这样有鬃毛的,没见过的啦。”

    “恐狼,惊豹,山狮……”

    漂亮男孩似乎迅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忽然眼中精光一闪,伸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我大概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了。”

    随着响指声落,剑齿虎赫然发现,脚下那片平静的“水面”迅速发生了变化。贴近地面的薄雾逐渐散去,“水面”下原本模糊的影像愈发清晰,颜色也变得骤然分明——深沉的绿色与浩瀚的蓝色彼此侵入、交错,勾勒出复杂而陌生的图案,蓝色占据了大片区域,将绿色分割、包围,形成几个形状不规则的大块和许多零星的碎片。

    “这是地图。”漂亮男孩解释道,“是目前我们已知世界的模样。绿色是陆地,蓝色是海洋。”

    陆地,海洋……剑齿虎低头凝视着那无边无际的蓝色区域,某个低沉的声音仿佛再次在记忆中响起:“……世界的尽头是海,是一片咸咸的大湖,但又比陆地上最大的湖还要大上无数倍……”

    原来,这就是父亲提过的那片一望无际的盐水。

    漂亮男孩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勾划、点按,仿佛在操作一个无形的面板。脚下的地图随之响应,视野急速拉近、聚焦,蓝色与绿色的图案不断放大,细节愈发增多,最后定格在一片特定的大陆上。眼前展现的轮廓与剑齿虎记忆中的任何地形都不甚相符,但某些虚拟的山脉与河流走向,却隐隐勾起了他一丝极其模糊的共鸣。

    漂亮男孩的手指悬停在那块大陆的某个区域上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老家应该在这里——新大陆的腹地。再结合你所提到的那些同期物种……”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剑齿虎,“是距今一万多年以前,也就是所谓‘更新世’的末期。而你的种族,应该是致命刃齿虎。”

    剑齿虎的瞳孔微微收缩。新大陆,更新世,致命刃齿虎……这些陌生的词汇带着某种冰冷的界定意味,让他感到不适。但“一万多年以前”这个时间尺度,他却隐约听懂了。

    “所以……我被带到这里的啦,不只是从很远的地方,还是……从以前很久很久,被带到了……这里的啦?”

    漂亮男孩点了点头,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直接心头一凉。

    “而且据我所知,你所属的致命刃齿虎,还有你刚才提到的恐狼、惊豹,以及你熟悉的很多大家伙……在我们这个时代,全都被统称为——已灭绝物种。”

    “已……灭绝?”

    剑齿虎重复着这个词,他不能完全理解其精确含义,却仍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紧紧攫住了自己的心脏。漂亮男孩也敏锐捕捉到了他眼底翻涌的不安,于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罕见地显出一丝沉重,说出了那个他早已揣测到的残酷答案:

    “已灭绝,意思就是——这个物种所有已知的个体,都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所有的血脉、基因,曾经的光荣与历史,以及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永远消失在了历史的最深处,除了埋藏地下的骨骸,什么也没留下,是彻底无可挽回的‘终结’。大概就在一万多年以前,世界经历了一次巨大的变动,气候、环境……很多东西都变了。那是一次波及很广的大清洗,从旧大陆的板齿犀、剑齿象、洞熊、大角鹿,再到新大陆的猛犸、惊豹、恐狼、大地懒……当然,也包括所有种类的剑齿虎,无一例外,全部消亡了。”

    剑齿虎僵在了原地,任由瞳孔倒映着这片虚无的纯白,也倒映着“已灭绝”这个概念留给他的巨大阴影。他听懂了,完全听懂了——不是战死,不是迁徙,不是失踪,而是“灭绝”,是连同族群、同类、天敌、猎物、熟悉的旷野与河流一起,被时光的巨浪彻底吞没,沉入了名为“历史”的深渊。而他,则是被孤零零地无情抛到了这片深渊的彼岸。

    事已至此,他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只幸存的剑齿虎。没有同类可以并肩,没有亲族可以依靠,没有熟悉的土地可供驰骋。在这里,他是闯入者,是幽灵,是活着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这片于他而言全然陌生的时空里。

    一股炽热的气流猛地冲上喉头,他想跳起来,想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去质疑,去抗议这荒谬绝伦的命运!凭什么?为什么?!难道一切辉煌与挣扎,最终只是为了换来这样一个被宣判“已灭绝”的冰冷结局吗?!

    然而,沸腾的怒意与悲怆在冲到顶点时,却撞上了一堵更厚、更重的墙——现实。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情绪,都在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的瞬间被彻底抽空了。他不堪重负地蜷缩身躯,将头颅深深埋进前臂之间,发出一声悠长、沉重、充满了无尽疲惫与无奈的叹息,在这意识空间里悄然荡开。

    他接受了,以一种近乎麻木的姿态,接受了这个比囚笼和小黑屋更令他绝望的事实。

    不知为何,他又隐隐听见了那个低沉而威严的嗓音,不合时宜地在记忆深处再次响起——是父亲。尽管相隔遥远的时空,但父亲的声音却依旧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印落在心中:

    “任何国王的统治都会有结束的一天。正如这太阳东升西落,每一天太阳都会升起,也总会落下。孩子,我就好似是现在头顶上的太阳,虽看起来依旧火热,终究却是旧日的残党,落幕不过只是时间问题;而你,则是孕育在地平线下,明天即将初升的朝阳。”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我们作为历史,所给予你的不是生活的经验与先例,而是激起的对未来的热烈与憧憬。待我走后,你不必再向他们提起我的名字,也无需再让他们知晓我的存在。诸神皆已陨落,黄昏之下……方是生灵黎明。孩子,平凡地走下去吧,无须像我一样,成为没有子民的王,成为没有故乡的神……”

    是啊,属于剑齿虎的太阳,确确实实已经落下去了,沉入了万古的长夜,再不会升起。而现在,头顶这片天空的太阳,照耀的是别的王者,是眼前鬃毛灿烂的大围脖、小雌狼所属的新生代狼群,以及那些恐怖直立猿的太阳。

    前所未有的孤独感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涌来,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如同冰冷粘稠的洪水,缓慢而坚决地淹没了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他是最特殊的存在——一个来自过去、本应死去的幽灵。但同时,他也是最普通、最渺小的存在——一无所有,一切都要从头学起,像最笨拙的幼崽,去磕磕绊绊地适应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

    像父亲期望的那样……平凡地走下去。

    如何能走下去?首先要了解这个世界。而了解,或许就应该从眼前这个相当见多识广的大围脖开始。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第三章:漂亮男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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