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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赴约

    一九九七年七月，阅江落了场阵雨。

    雨来得急，走得也急。像有人在天上泼了盆水，泼完就跑，连招呼都不打。地上的积水还没来得及映清楚天光，太阳就又出来了，蒸得柏油路面升起一粒粒水汽，整条街像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

    沈清喜欢这种雨。来得快去得快，不拖泥带水，像东北人的脾气。

    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下周的嘉宾资料。建材老板，五十多岁，说话拍桌子，上次把茶几拍裂了。台里人叫他“拍桌王”。她正琢磨怎么问才能不让人家拍桌子，门被撞开了。

    小杨冲进来，裙子湿了一大片，深蓝色布料贴在小腿上，水珠顺着裙角往下滴。她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角都捏皱了，眼睛亮得不像话。

    “沈姐！江澈的经纪人联系台里了！下午两点能来！”

    沈清翻资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你大惊小怪什么，他团队爽我们四个月了。”

    这不是谦虚，是事实。三月说四月有空，四月改五月，五月改六月，六月直接没消息。小杨打电话过去，人家客气得很：“不好意思，江老师档期太满，我们再协调协调。”

    协调了四个月，今天突然说能来了。

    小杨把信封拍在桌上：“人家是江澈啊，小天王……”

    “你是不是该去准备采访提纲了？”

    “我已经准备三天了。”

    “那就再准备一遍。”

    小杨吐了吐舌头，抱着信封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沈姐，你不激动吗？”

    沈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杨缩了缩脖子，消失在门外。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沈清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江澈。两年站到娱乐圈最顶端。

    这次采访算是她主动争取的。备选嘉宾临时出差，她翻了一遍资源，想起江澈团队放了那么多次鸽子，索性发了封邮件。措辞客气，意思明确。没想到真答应了。

    她站起来，拿起台本往化妆间走。

    一点四十，灯已经开了。化妆师小周在调粉底色号，看见她进来就笑：“沈姐，今天嘉宾谁啊？门口好多小姑娘堵着。”

    “江澈。”

    小周的手顿了一下。粉底刷悬在半空。

    “那个江澈？”

    “还有几个。”

    小周没再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看着沈清这张脸，又羡慕了一回。

    沈清在镜子前坐下，闭上眼。小周的手法很稳，刷子扫过脸颊带着一点凉意。

    她忽然说：“妆淡一点。”

    小周的手停了。

    “你不是一直让我……”

    “今天淡一点。”

    小周没再问。粉底薄了一层，口红换了色号，眉毛只描了个轮廓。沈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攻击性淡了一些，剩下的多是干净利落。

    两点整，门被敲了两下。很有分寸。

    小杨探进半个身子，压着嗓子但压不住兴奋：“沈姐，他们到了。”

    沈清站起来，理了理衣领。白色衬衫，领口不大，袖子挽到手肘。简单，但不随便。

    她走出去。

    走廊里，江澈正站在演播厅门口。

    比电视上高。一米八几的个子，立在那儿，头顶灯管在眉骨上投下一片阴影。深灰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也系得整齐。

    他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经纪人李远在旁边低声说什么，他俯身听着，表情淡淡的，偶尔点头。

    沈清走过去，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沈清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

    她在心里想：是个给歌迷造福利的偶像。

    她伸出手：“江澈你好，我是沈清。”

    他也伸出手。手指相触的一瞬间，沈清注意到，他的手是凉的。七月的天，他的手微凉。

    “你好。”声音和歌声一样，低沉，干净，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

    沈清笑了一下：“第一次做访谈？”

    “嗯。”江澈看着她。

    “紧张吗？”

    江澈挑眉：“你觉得我需要紧张？”

    语气不容置疑，沈清愣了半秒，然后笑了。

    这个人，不好对付。

    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先进化妆间吧，还有十五分钟。”

    江澈点了下头，跟着她走。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沈清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带一点肥皂的清苦。

    江澈走进化妆间后没立刻坐下。

    他先看了一眼椅子，随后用手划了一下椅面，确认了之后才笔直地坐到椅子上。顺手又开始拽袖口，他把衬衫往外拉了一点，又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一小截锁骨。想了想，又系上了。

    沈清靠在门框上打量他。

    这个人—龟毛。

    她转身走了。走廊里坏掉的那根灯管还在闪，她经过的时候，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沈清想，今天这期节目，应该不会太无聊。

    回到演播厅里，老刘正在调机位。

    摄像师老刘是台里的老人，干这行快十年，什么大牌小牌都见过。他看见沈清过来，压低声音问：“这人就是那个大牌？”

    “嗯。”

    “看着像个公子哥。”

    “什么叫看着，人家本来就是啊。”说着哈哈大笑。

    她把台本又翻了一遍。每一页的问题都在心里过了不下十遍，连停顿的时间都卡好了。

    这是她的习惯，不管嘉宾是谁，她都会把台本翻到烂熟，然后在录制的时候把台本放下，看着对方的眼睛说。

    老刘啧了一声：“你这期得收着点，别把人问跑了。”

    “我还能吃了他吗？”

    “你会。”老刘说，表情很认真，“你上次把那个企业家问得满头汗，我都不忍心拍了。那人后来看见我就躲，说再也不上你们节目了。”

    沈清没再贫。她把台本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对面的灰色沙发，又把两瓶水和一盒纸巾，都摆整齐。水瓶标签朝外—这是她的要求，细节决定观众的第一印象。

    两点十五分，江澈走进演播厅。

    灯光全开，整个演播厅亮得跟白天似的。他在灯光下站定，看了一眼对面的沈清，走过去端坐下来，又开始拽袖口。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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