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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蹄声渐远后，阮惊霜仍站在窗前。灯火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裴烬辞的手还覆在她指侧，掌心温热，却没有用力握她，只像替她挡住那一点风。

    “还看？”他声音很淡。

    阮惊霜收回目光：“没有看他。”

    裴烬辞低眸看她。她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笑了一下：“也没有想问柳扶微出了什么事。”

    裴烬辞眉梢微动：“本王问了吗？”

    “王爷没问。”阮惊霜垂眼看着灯，“只是脸色写得很清楚。”

    裴烬辞静了一瞬，忽然低笑：“阮姑娘如今倒会看本王脸色了。”

    阮惊霜没有接。

    她伸手，将那盏旧铜灯挂到窗下。灯火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添了一点暖色。

    “从前在听霜院，我常点灯等人。”她声音很轻，“等到后半夜，灯油快尽，也等不到。”

    裴烬辞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

    阮惊霜抬头看着那盏灯：“今日这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不是为了等谁回来。”她顿了顿，“是为了告诉别人，阮家有人了。”

    屋中安静下来。裴烬辞看着她，许久才抬手，替她把灯绳系紧。

    “那以后，谁要进这道门，都得先问你。”

    阮惊霜侧眸看他。裴烬辞神色如常，像只是随口一说。可他的手指在灯绳上停了一瞬，声音低了些：“包括本王。”阮惊霜眼睫轻轻一动。

    窗外暮色沉沉，阮家旧宅里的第一盏灯，终于稳稳亮在风里。

    她低声道：“王爷已经问过了。”

    裴烬辞看向她。

    阮惊霜说：“我准了。”

    裴烬辞眼底那点冷意终于散尽。他轻轻笑了一声：“那本王以后进门，会记得给姑娘带拜帖。”

    镇北侯府里，却没有这样安静。

    陆承璟回到栖雪院时，院中灯火通明。老太君的人守在门口，一见他回来，忙迎上前：“侯爷，老太君在里头等着。”

    陆承璟没有说话，径直进去。

    屋中药味很重。

    柳扶微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额角压着湿帕。老太君坐在榻边，手中佛珠攥得很紧。周大夫跪在一旁，药箱还未合上。

    案上放着一方帕子。帕角染着一点红，不大，却刺眼。

    老太君见他进来，脸色沉得厉害：“你还知道回来。”

    陆承璟收回目光：“她如何？”

    柳扶微眼睫微动，声音轻得发颤：“侯爷……”刚开口，眼圈便红了。

    老太君忙按住她：“别说话，先养着。”

    周大夫低声道：“侯爷，柳姑娘方才动了胎气，有些见红。所幸发现及时，暂且能稳住。”

    陆承璟看向他：“胎气？”

    周大夫垂首：“柳姑娘脉象已有滑象，月份虽浅，却不像前些日子那样虚浮。只是胎息初显，最忌心绪起伏。”

    陆承璟眼神微沉：“确定有了？”

    屋中静了一瞬。

    柳扶微垂下眼，泪珠落在枕边：“是扶微不好。听说侯爷去了阮家旧宅，心里一时乱了。扶微原不该多想，只是想到这个孩子还小，若侯爷心里厌了它……”

    她声音一顿，像是忽然害怕。

    “扶微不敢多言。可侯爷若连扶微都要疑心，这个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胡说。”老太君立刻打断她，“陆家的血脉，谁敢疑心？”

    陆承璟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落在柳扶微覆着小腹的手上，又慢慢移到她腕侧。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红痕。柳扶微察觉到他的目光，袖口轻轻一落，将那一点红痕遮住。动作很快。却还是被他看见了。

    他眼底微冷：“今日谁来过栖雪院？”柳扶微指尖一紧。

    老太君皱眉：“她险些动了胎气，你回来不先安抚，倒先审她？”

    柳扶微脸色更白，声音轻得像要断：“侯爷疑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今日周大夫来过，老太君来过，院里丫鬟都在。若侯爷不放心，便让人一个个问吧。”

    她说着眼泪滚下来，却没有哭出声。

    老太君心疼得脸色发青：“够了！”

    她看向陆承璟：“承璟，这孩子是你的骨血。扶微如今这样，你还要逼问她？”

    陆承璟指节微微收紧。若是从前，他大约早已软下心来。可如今他想起阮家旧宅里那盏刚亮起来的灯，又想起裴烬辞覆在阮惊霜手侧的手。他在阮家门前被一句“家事”请走，回到侯府，却又被这方染红的帕子按住。像被两道门隔在中间。哪边都进不去。

    周大夫低声道：“侯爷，柳姑娘眼下确实不宜劳神。”

    老太君立刻道：“听见没有？她不能再受惊。”

    陆承璟看向周大夫：“这个孩子，几分把握？”

    周大夫额角微汗：“月份尚浅，按理不该说满。可脉象确有喜象，只要好生养着，七八成是稳的。”

    七八成。这话足够老太君听进去。

    老太君沉声道：“既已有喜象，便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住着。她腹中孩子不能没名分。”

    柳扶微急忙抬眼：“老太君，扶微不求这些。”

    “你不求，我不能不管。”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先给扶微正经名分。她不能再只是客居侯府的柳姑娘。”

    屋中静了下来。

    陆承璟声音很低：“我与惊霜尚未正式和离。”

    “她已经回阮家了。”老太君语气冷硬，“她自己要走，你还要为她守着侯府夫人的位置到何时？”

    陆承璟唇角绷紧。

    柳扶微轻声道：“若侯爷为难便算了，扶微只求孩子平安。”

    她越这样退，老太君越心疼。

    “明日我便让人请族中长辈过来，先把你的事定下来。”

    陆承璟猛地抬眼：“祖母。”

    老太君看着他：“你若还记得陆家血脉，就不该让这个孩子受委屈。”

    陆承璟看向柳扶微。

    她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眼尾微红，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可她袖口遮住的那道红痕，和屋中淡淡的沉香味，却像细刺一样扎在他心头。

    栖雪院平日不用沉香。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淡声道：“既然周大夫说她不能劳神，今夜便先养着。名分之事，改日再议。”

    老太君不悦：“还要拖？”

    “不是拖。”陆承璟看向周大夫，“孩子月份尚浅，此时贸然声张，若后头有闪失，反倒让她难堪。”

    柳扶微攥紧被角，脸上却只露出虚弱笑意：“扶微都听侯爷的。”

    陆承璟没再说话。

    屋中人散去后，他站在廊下。

    丫鬟端着安胎药进去，门帘掀起一角，药味和暖香一并散出来。那香气很淡，却不是栖雪院平日用的熏香。

    陆承璟看了周良一眼。

    周良会意，低声道：“侯爷？”

    他语气很淡：“今晚院里来过什么人，走过哪几道门，都问清楚。别惊动老太君和栖雪院。”

    周良应声退下。屋内，柳扶微靠在榻上，听着廊下脚步声远去，慢慢睁开眼。

    老刘低声道：“姑娘，侯爷没有答应名分。”

    柳扶微看着帐顶，脸色白得厉害，唇边却浮出一点极淡的笑：“他会答应的。他越拖，老太君越急。”

    老刘犹豫：“若侯爷疑心……”

    “让他疑。”

    柳扶微抚上小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只要他不敢疑这个孩子。”

    第二日天刚亮，阮家旧宅的门便被人叩响。

    青梧出去接了帖子，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

    阮惊霜正在窗下整理沈氏旧账，抬眼看她：“怎么了？”

    青梧将帖子递过去。

    帖子是镇北侯府送来的。

    上头写着一行端正的字。

    请镇北侯夫人阮氏明日回府，见族老，议柳氏名分。

    阮惊霜看着“镇北侯夫人”几个字，指尖微微停住。

    窗下那盏旧铜灯还亮着。

    她昨日才亲手点起阮家的灯。

    今日，侯府便拿“镇北侯夫人”这四个字，敲响了阮家的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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