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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烬辞走后，屋里安静得厉害。

    阮惊霜靠在软枕上，指尖还攥着被角。

    那截染血布条上的“季”字，像扎在她眼前。

    青梧端来热茶，低声劝道：“姑娘，你先歇一歇吧。”

    阮惊霜摇了摇头。

    她心口还疼，疼得每一次呼吸都像被细线勒住。

    可她闭不上眼。

    季衡若真是三年前的人证，那他活着，苍岭坡的真相便有了一道口子。

    他若死了，柳扶微还能继续披着那层救命恩，装柔弱，装无辜，把她钉成妒妇。

    阮惊霜垂眼，看向案上那只药碗。

    药已经凉了。

    她忽然想起裴烬辞临走前那句。

    “本王去。”

    他说得很稳。

    像她只需要把线索说出来，后面的风雪，他会替她走。

    信这种东西，对她而言已经很陌生。

    在侯府三年，她一次次把话递出去，又一次次被打回来。久而久之，她便学会把真话咽下去。

    可裴烬辞会听。

    她说柴房后墙，他让南砚去查。

    她说活人的命不能等，他便真的披雪出门。

    青梧看她脸色发白，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姑娘，你别再想了。沈太医说了，你不能劳神。”

    阮惊霜轻轻闭了闭眼。

    “青梧，把柴房带回来的草绳拿来。”

    青梧一怔：“姑娘？”

    “那截布条上有味道。”阮惊霜声音很轻，“像桐油，又像烂木灰。”

    青梧不敢耽搁，忙让人取来。

    小匣打开，里面放着半截烧焦的草绳。

    阮惊霜没有伸手，只低头闻了片刻，眉心微蹙。

    “不是普通柴火烧的。”

    青梧不解。

    阮惊霜缓了口气。

    “西市有旧油坊，常年烧桐油渣。那味道沾在绳索和衣料上，几日都散不掉。”

    她咳了两声，脸色又白了些。

    青梧忙替她顺气。

    阮惊霜继续道：“从旧驿转回京城，若走官道，太显眼。走西市后巷最快，也最乱。”

    青梧听得心惊。

    “姑娘是说，季衡可能在西市？”

    阮惊霜看向窗外。

    雪后的天光冷白。

    “西市废巷乞丐多，死人也多。少一个活人没人问，多一辆板车也没人看。”

    青梧手一抖。

    阮惊霜闭了闭眼。

    “去告诉南砚。若王爷已经出城，就让人追。”

    青梧刚要起身，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南砚满身风雪地回来。

    青梧急急道：“南大人，姑娘说季衡可能在西市废巷。”

    南砚脸色一变，立刻看向屋内。

    阮惊霜撑着软枕，额上已经渗出薄汗。

    “先查旧油坊。”

    南砚眼底闪过震动。

    她病成这样，却能从半截烧绳里拆出一条活路。

    难怪王爷说，她的话要听。

    “属下这就传信。”

    人走后，阮惊霜终于撑不住，身子往下一滑。

    青梧吓得扶住她。

    “姑娘！”

    阮惊霜闭着眼，呼吸乱得厉害。

    “没事。”

    青梧哭道：“这怎么会没事？”

    阮惊霜没力气再答。

    她只是望着门口。

    像在等一场雪夜里的归人。

    西市废巷。

    天色将暗时，巷口已经没什么行人。

    这里本就是京城最乱的地方。

    烂木板搭成的棚子挤在两侧，沟渠里积着污水和碎冰。旧油坊荒了多年，门板半塌，风一吹，里头便传出桐油渣发霉后的怪味。

    裴烬辞赶到时，南砚刚带人围住旧油坊。

    “王爷，阮姑娘猜对了。”

    南砚压低声音：“里面有人守着，刚有板车从后门进去。”

    裴烬辞翻身下马，靴底踩碎薄冰。

    他的脸色冷得吓人。

    “活口。”

    南砚会意，抬手。

    王府亲卫悄无声息地散开。

    下一瞬，后门被一脚踹开。

    旧油坊里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拔刀，有人跳窗。

    裴烬辞踏进门时，一个黑衣人正要把榻上的麻袋拖进暗门。

    南砚一剑挑断他的手筋。

    黑衣人惨叫倒地。

    麻袋重重摔在地上，里面传来微弱的闷哼。

    裴烬辞眸色一沉。

    “打开。”

    侍卫割开麻绳。

    麻袋里的人滚出来时，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那人瘦得脱了形，脸上满是血污，左腿以一种怪异姿势弯着，手腕脚腕都磨烂了。身上的灰青粗布衣料，正和那截染血布条一样。

    南砚脸色骤变。

    “季衡？”

    那人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水……”

    南砚立刻蹲下，把水囊递过去。

    季衡喝了两口，便咳得满嘴血沫。

    裴烬辞蹲到他面前。

    季衡费力抬眼。

    他盯着裴烬辞看了许久，像终于认出来，眼底猛地泛红。

    “王爷……”

    南砚喉间发堵。

    当年苍岭坡后，季衡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谁能想到，他竟被折磨成这样，藏在京城最脏的废巷里。

    裴烬辞声音压得很低。

    “谁害的你？”

    季衡嘴唇发抖，却没能立刻说出话。

    他的眼神涣散，像被折磨太久，连记忆都被撕碎。

    裴烬辞没有逼他。

    “带回府。”

    南砚应声。

    季衡却忽然抓住裴烬辞的袖子。

    他手指枯瘦，指甲缝里全是血泥。

    “王爷……那夜……救您的……”

    裴烬辞眼神骤沉。

    “你见过？”

    季衡拼命喘息，像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刮出来。

    “不是柳扶微。”

    旧油坊里一瞬死寂。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地上油灰乱滚。

    南砚脸色变了。

    季衡死死抓着裴烬辞的袖子，眼底迸出一点极亮的恨意。

    “是阮姑娘。”

    裴烬辞的手指慢慢收紧。

    虽然他早已猜到，可真正听见季衡说出来时，心口仍像被什么重重压住。

    那个雪夜里救他的人，是她。

    那个被陆承璟剜了心头血的人，也是她。

    季衡咳出血来，却仍不肯松手。

    “柳扶微后来才到。她捡了阮姑娘的帕子，拿走半枚玉扣。”

    裴烬辞眸色冷到极点。

    “帕子？”

    “帕角有霜字。”

    季衡喘得厉害。

    “她看见我醒着，要杀我灭口。我逃了一段，被人打断腿……后来就被送去了矿上。”

    南砚低声骂了一句。

    裴烬辞抬手，按住季衡的肩。

    “你活下来了。”

    季衡眼底发颤。

    裴烬辞声音低沉：“回去，把该说的话，当着她的面说清楚。”

    季衡像终于撑住那口气，手指慢慢松开。

    王府亲卫将人抬上马车。

    回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摄政王府灯火通明。

    阮惊霜一直没睡。

    沈太医骂了她三回，骂到最后也懒得骂，只坐在旁边盯着药炉，脸色比药渣还黑。

    青梧听见外头马蹄声，立刻跑出去。

    没多久，她红着眼回来。

    “姑娘，人带回来了。”

    阮惊霜指尖一紧。

    裴烬辞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衣摆沾了泥，袖口也有血。

    阮惊霜看着他，第一句便问：“活着吗？”

    裴烬辞看着她。

    “活着。”

    她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些，整个人却差点往后倒。

    裴烬辞几步上前扶住她。

    他的手托在她肩后，掌心温度隔着衣料传来。

    “说了让你等，不是让你坐着耗命。”

    话里虽然冷，却压不住里面的恼。

    阮惊霜被他扶着，气息很虚。

    “我怕等不到。”

    裴烬辞动作一顿。

    这四个字太轻，像她从前等过太多次，也落空过太多次。

    他扶着她靠回软枕，声音低了些。

    “以后都等得到。”

    阮惊霜抬眸看他。

    屋外夜风卷雪，灯火在他眉眼间晃动。

    她忽然不敢再看。

    裴烬辞将暖炉塞到她手边。

    “季衡伤得重，沈太医在偏院救他。醒了自然会来见你。”

    阮惊霜低声道：“他说了吗？”

    裴烬辞看着她。

    “他说，三年前救人的，是阮姑娘。”

    阮惊霜手指一颤。

    青梧捂住嘴，眼泪一下滚了下来。

    从前姑娘说什么都没人信。

    如今终于有一个活人，从地狱里爬回来，将这句话说出口。

    阮惊霜眼眶微热，却只轻声道：“活着就好。”

    裴烬辞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南砚去而复返，脸色极沉。

    “王爷，季衡方才醒了一瞬，说柳扶微不是一个人。”

    阮惊霜猛地抬眼。

    南砚继续道：“他说，那夜苍岭坡，还有人在清理尸首。”

    裴烬辞眼底寒意骤起。

    “谁？”

    南砚沉声道：“季衡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

    屋中烛火猛地一晃。

    “荣。”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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