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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先利索地应了一声“好”，转身就跑出了院子，还顺手把院门严严实实地带上。他靠在门外斑驳的墙壁上，抬头望了望正午刺眼的阳光，很识趣地没有多待一秒。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叶云秋别过头去，目光钉在院子角落那棵半枯的老树上，怎么也不肯看葛桀一眼。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剑鞘，指节微微泛白，声音硬邦邦的：“我不知道该如何给你解释。”

    “这几年我都很想你。”葛桀看着她的侧脸，声音不重，目光里却有一种深切的、沉甸甸的悲痛。那目光落在叶云秋身上，让她觉得脊背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几乎有些直不起腰来。

    她咬着下唇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锋利：“是我的错。但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不会把我的身份告诉你们。而且——”她终于转过头来，直视葛桀的眼睛，“当初是你先一步离开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某个两人都不愿触碰的旧伤口里。葛桀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

    叶云秋没有直接回答。她抽出腰间一柄宝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光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芒，随即又利落地收回鞘中。她朝葛桀苦笑一声：“我又怎么敢呢？”

    你们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淤泥。如果没有足够的资本和你们站在一起，我又怎么敢把我的狼狈、我的处境、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一五一十地摊开给你们看？她这番话没有说出口，但那苦笑里什么都写了。

    “我曾以为我们无话不谈。”葛桀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现在知道你错了。”叶云秋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好。”葛桀低下头，垂下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就这么干脆地认了。这份干脆反而让叶云秋愣了一下，随即她叹了一口气，语气里的锋芒稍稍收敛了几分。

    “我现在的消息，你先不要告诉何满楼他们。”

    “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葛桀提醒她。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自己完成点什么。”叶云秋有些郁闷——她的计划本来不是这样的。原本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结果一听说他在这里，她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跑来见他。想来想去她越想越气，又郁闷又窝火，最后干脆一抬手，直接给了葛桀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突兀。

    葛桀被这一巴掌打得偏了偏头，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错愕，有纵容，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叶云秋。“是，我错了。”他摸了摸脸，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心甘情愿的认输。

    “你——哼。”叶云秋指着他，一时不知道该骂什么好，他的态度实在好得让人挑不出刺，她反倒更来气了。她索性一扭头，转身就走。

    “诶。”葛桀赶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我之后怎么联系你？”

    叶云秋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从怀中摸出一只特制的木哨塞到他手里：“有急事就吹这个。我会尽量在一刻钟之内赶过来。”

    葛桀低头端详着手中的木哨，又问了一句：“那如果平时想见你怎么办？”

    “平时？”叶云秋已经走到了院墙边，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狡黠，一点无奈，还有很多他读不懂的东西，“随缘吧。”

    “？？？”葛桀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就想去抓她，但她的身影已经轻巧地翻过院墙，衣袂一闪便没了踪影。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葛桀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低头细细研究起手中那只木哨。哨子打磨得极光滑，通体泛着一种出水瓷器般的温润光泽，握在手里有种说不出的舒服。他举到唇边想轻轻吹一下试试音，手指不经意间摸到哨子底部——那里的手感不太一样，有明显的刀刻痕迹。

    他停下动作，将哨子翻转过来。底端刻着一行极小的小字：

    “只可以吹三次！不准试音！”

    葛桀盯着那行字，一下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几乎能想象她刻这行字时的表情——眉头拧着，嘴唇抿着，一边刻一边在心里骂他肯定会手贱先吹一口。猜得那么准，分明早就准备好了。他将哨子仔细收进怀里，妥帖地贴在心口的位置，然后扬声朝院门外喊了一声：“沈先，进来吧。”

    沈先推门进来，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地把院子搜了个遍，连那棵半枯的老树后面都没放过：“她人呢？”

    “已经走了。”

    “你认识她？”沈先试探着问道，目光在葛桀脸上打了个转，试图从他表情里抠出点什么。

    “不认识。”葛桀脸不红心不跳地否认。

    “行。”沈先也不跟他较真，只是大大方方地送了他一个白眼。他认识葛桀虽然没有多久，但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他一清二楚。他往石凳上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摆出一副“你不说我也不问”的姿态。

    “你是怎么知道她姓叶的？”葛桀问道。

    “这个啊，”沈先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几分卖弄的得意，“早就听闻民间有个叫‘骊’的组织，他们的少主就姓叶。常年黑布蒙面，以双剑出名，月下双刃战无不胜，无人可敌。经常在黑夜出没，且身带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所以一靠近她我就大概猜到一点了——露眼、双刃、兰花香，这标志也太明显了。”

    “骊……”葛桀默念着这个字，目光沉了下来，“你知道这个组织的相关信息和她的真实姓名吗？”

    “组织我倒是知道一点，但她的真名还真不太了解。她藏得很深。”

    “你跟我讲讲。”葛桀在沈先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又示意丫鬟给沈先沏了一杯新茶。

    沈先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难得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正色道：“骊——号称阳野第一大组织。怎么说呢，美女如云，杀手一群，这是外面人最直观的印象。它的势力遍布京城，跟许多重要的家族和官员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些时候连朝廷都需要它的帮助才能办成一些事。但和它的势力一样出名的，是它的内乱。”

    他顿了顿，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骊总共有五主一令。令是所有人的头头，最高掌权者。五主背后各有五大家族扶持，每一主下面都设有一个少主。待到令死后，五主和五少主一共十个人，一同争夺令的位置——最后十人只能有一人胜出，其余九人只有死路一条，以此来确保新令的地位牢固，绝无后患。而五主和五少主一旦入局，终生不得退出，想离开就只有一种方式——死。”

    葛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了几分：“如果我以五大家族以外的身份支持她会怎么样？”

    “会让我们亲爱的小少主死得更快一点。”沈先干脆利落地回答，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笃定。

    葛桀顿了一下：“为什么？”

    “骊虽然以内乱著称，但它有一套自己的平衡。内斗归内斗，那是他们内部的事，外人插手就是另一回事了。你如果主动打破这种平衡，他们不会跟你讲道理，会直接把小少主踢出局——”沈先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以最快的方式。”

    葛桀沉默了很久。院墙上有两只麻雀在打架，叽叽喳喳地吵了一阵又一同飞走了。“好吧。”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难得的不甘，却又不得不妥协。

    “那你刚来找我什么事？”他话锋一转，显然暂时不打算在骊的问题上继续深挖下去了。

    “哦哦。”沈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跑这趟的主要目的，一拍脑门，“我把谢晓寒送走了。”

    “什么？”葛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说怎么少了点什么声音——往常这个时候谢晓寒应该在隔壁屋子里背书，或者在小院子里逗小五玩才对。他按了按眉心，“你把他送哪儿去了？”

    “谢家。你还记不记得之前谢晓寒的生父一直没找到？”

    “嗯。”葛桀点头，心里还在想谢晓寒到底把小五整到哪里去了。

    “我觉得谢潮平应该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啊……你再说一遍？”葛桀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沈先，像是没听清楚。

    “我觉得，谢潮平，可能，是他的亲生父亲。”沈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

    “啧。”葛桀捏了捏鼻梁，花了片刻消化这个信息，然后问道，“好，所以你把他送到哪里去了？”

    “谢潮平那里。”

    “如果谢潮平不是他亲生父亲怎么办？”

    “他也会把谢晓寒当亲生儿子养。”沈先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笃定。

    “坏事了。”葛桀脸色微微一变，面露苦涩，“他不会把我的计划告诉谢潮平吧？”

    “不会吧。”沈先一下子愣住了，随即皱起眉头，“等等，你的意思是——你把计划告诉谢晓寒了？”

    “也没明说。但他跟着我这么久，估计能猜到几分。”葛桀回想起谢晓寒那双过分聪明又安静的眼睛，越想越觉得不妙。那孩子从来不问多余的问题，但不代表他没在看。

    “那我现在去偷人还来得及吗？”沈先半真半假地问道，看表情竟然真有几分跃跃欲试。

    “谢府我都进不去，你还想进去偷人，异想天开。”葛桀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踱了几步，最终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一股认命的无奈，“罢了，人是要不回来的。回去想想我们该怎么应付吧，只能见招拆招了。”

    “行。”沈先也没有别的办法。其实让他重新选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干——这是他反复权衡之后找到的最优解，把谢晓寒推到谢潮平身边，利益与风险并存，但利益足够大，值得赌一把。他只是没料到葛桀这边的变数来得这么快。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沈先摸着肚子，只觉得腹中空空。葛桀的小木屋里统共也没几个人，厨子的手艺更是一言难尽，他决定自己出来找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他寻了城中一家看起来最体面的酒楼，大步流星地走进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点一碟酱肘子、一盘糖醋鱼再配一壶上好的花雕，美美地吃上一顿。

    “小二，点菜——”他一边扬声招呼，一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腰间的钱包。

    手指触到的是一片空空荡荡的衣料。

    沈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不信邪地又在腰间摸了一圈，翻遍了衣襟、袖袋和怀中所有的暗兜——什么也没有。那个沉甸甸的、跟随他多年的牛皮腰包，不知什么时候从腰间消失了。

    刹那间，沈先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底，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腰包丢了不要紧，里面的碎银子也不打紧——可他爹的遗物在里面。那是沈家被抄之后，他唯一带出来的东西，是他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是他在街头流浪五年、饿到前胸贴后背时都不曾想过要变卖的命根子。

    他猛地拍桌而起，木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哐当弹起。满堂食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侧目，小二也愣在柜台后不知所措。沈先连一句解释都顾不上丢，脸色铁青地冲出了酒楼大门，一头扎进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的目光疯狂地在每一个行人身上扫过——那个贼，那个胆大包天敢偷到他沈先头上的贼，他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揪出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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