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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时间将近凌晨两点，整座城市沉入寂静，万物仿佛都陷入深眠。空旷的广场只剩喷泉潺潺流淌，长椅、林木、雕像与花草静立在夜色里，周遭再无半分杂音。

    怀中的孩童安安静静，红发人抬眼望向西垂的残月，孤悬天际的月色清冷孤寂，心底无端翻涌上来万千难言的心绪。

    “上弦月……提娜……”他在心底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绵长酸涩，昔日对立相处的画面一幕幕铺展开来。

    事到如今，他才觉后悔，每次与那位女孩——提娜的相遇都如同兵刃相向。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真实的敌意，唯独对她，对那一身深不可测的强大力量满心戒备，为维持城堡的安稳，他忍不住暗自揣测，这般恐怖的力量从何而来，若是失控，或是被旁人利用，又会掀起多大灾祸。提娜从不示弱，一身硬骨，行事凌厉果决，本应是栋梁之才，偏偏总与他的愿想背道而驰，一次次加深他的怀疑。那时他所有的防备，都源于这份藏不住的担忧，而非对她本人的反感。

    在漫长的共处时光过后，他慢慢消解了心中的疑虑。提娜向他证明了，她从来不是他所担忧的那一类人。红发人所生存的世界，他所在的弱肉强食的空间，让他成长为那样的人。提娜骨子里要强，不曾为任何威胁低过头，凭着一身凛然正气，证明了她自己。提娜从不容许世间半分的不公与欺压。她虽手握毁天灭地的力量，却从不用它恃强凌弱，反倒总以自身血肉护住无辜弱者；哪怕身陷重围、满身伤痕，脊背也永远挺得笔直，绝不低头求饶。

    红发人见过她独自拦下成群恶人，哪怕浑身伤口渗血，也不肯退让半步；见过她明明拥有碾压一切的实力，却主动收敛锋芒，只为不伤及无辜；见过她遇事独当一面，从不会刻意博取旁人怜悯，所有冤屈伤痛都独自咽下。

    他心底的戒备一点点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克制的倾慕与心动。他敬佩她清醒自持的本心，倾心于她藏在坚硬外壳下纯粹温热的善良，日复一日，那份观望与提防，彻底沉淀成毫无保留的爱意。无数次想要表明自己的心意，不奢求陪在她身侧，但至少能站在她身前，替她分担重担，在她身后，为她保驾护航，让她不必再一人独自扛起所有灾难。可那个世界总是乱世骤起，横祸突至，两人之间难以有静谧时刻能说开心意，便彻底被现实分开，那些藏在对峙、相伴里的情愫，终究没能来得及亲口诉说。

    指尖下意识轻轻拢了拢怀中孩童单薄的衣襟，将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绵长的怅惘席卷心头，太多来不及诉说的情意，尽数化作心口化不开的遗憾。

    “你是谁……”

    怀中女孩微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嗯？”红发男人低头，对上刚苏醒的孩童，唇角不自觉漾开温柔笑意，他没有与如此弱小的孩童近距离相处过，只是呵护之心天然而生，“醒了？你还好吗？会不会有哪里不舒服？”他顿了顿，轻声询问，“睡得安稳吗？”

    女孩抿起小嘴，一言不发，瞧这眼底乌黑的模样，大抵是方才做了噩梦。

    红发男人没有追问，与其让她反复回想糟心的经历，不如逗她舒展眉头。望着她干净纯粹的模样，恍惚间竟想起提娜眼底不曾被苦难磨平的澄澈。二者多有重合，眉眼间竟也有些相似。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发问。

    提凌对眼前人并无丝毫防备，他的眼眸好似自己的亲哥哥提明，满是关心与担忧：“我叫提凌，我哥哥叫我凌儿。”

    “凌儿？”红发男人微微一怔，又再一次描摹孩童的样貌，无数回忆涌入脑海，心口猛地一颤，“你也叫凌儿？”

    “嗯？还有人同我一样的名字吗？”

    “这个嘛……”他略显窘迫地挠了挠头，眼底漫开一层缱绻沉痛的柔光，满是藏不住的思念，回过神来又有些自嘲，嘲笑着还在想些什么，还在幻想什么，还在期待什么，还敢奢望什么……“说起来你或许不懂……有个漂亮的大姐姐，她也让我称呼她为凌儿……”顺着提凌期待的目光，他又解释了许多，“她曾是神秘到让我忌惮的存在，我以前对她强大的力量心存顾虑，可朝夕相处过后，我……有点变了～现在，她是我放在心尖上、想要倾尽全部去爱的人，此生唯一想要相守的爱人。”

    说罢红发人端详提凌的模样，这段故事就像是晚安故事那样，说的轻柔，只是与别的父母讲的不太一样。自有记忆起，他就没有见过亲生父母，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睡前故事。

    “爱人？”提凌歪了歪脑袋，懵懂发问，“就像我跟我哥哥一样吗？”

    “呃……果然还是太小，听不懂啊。”红发男人无奈，额角渗着细密薄汗，心底忽而苦涩翻涌，若是提娜还在，或许会在一旁挑眉笑他言语笨拙，又或许会因他是孤儿多有理解，进而接手这份不大不小的差事。

    “对了大哥哥，你有见过我的哥哥吗？”

    “你哥哥？他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呢？”

    “嗯。”提凌从他怀中坐直身子，“他叫提明，我们约好了要等他回来，可我不小心跑出来了，和他走散了。本来是想～原，路，返，回的，你有见过他吗？”

    “提明……你哥哥叫提明……”红发男人瞳孔骤缩，眼底漫上复杂难言的情绪，视线无意间落在提凌手中攥着的勾玉。他抬手托起女孩的小手细看，神色骤然一惊，又看向她的脖颈处，见有一项链，在她的允许下，顺着颈线取出了藏在颈间的另一枚勾玉，声音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这么巧，莫非……难不成你……你的名字，是叫提凌吗？！”

    “对啊！咦？大哥哥你怎么猜得这么准，我跟哥哥的名字确实很像，都有个提字！”提凌眼底澄澈干净，只剩孩童纯粹无忧，丝毫没有察觉男人起伏剧烈的情绪。

    “原来……原来她说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脑海里瞬间浮现提娜心有不甘的模样。她对他似曾相识，亲近又疏离的拉扯感，向来要强、万事独自承担的她，居然也会有那样悲凄的神情。卸下坚硬伪装之后的她，仿若灾风中孤立的烛火，而将她变成那样的，竟就是红发人自己。从前他只当是她思虑过重，悲天悯人。如今亲眼见到两枚世间独一无二的阴阳勾玉，才真的读懂了她藏在强硬外表下最深的牵绊。她的爱意，从来不是简单的心动仰慕，那是孤身等待一人许久的隐忍与温情，她担下所有的失落，只为等他慢慢发现。

    “什么是真的？”提凌依旧一头雾水。

    “没…没什么……”红发男人偏过头，藏起碎掉的心情，悄悄拭去眼角湿意。

    当时没能舍身护住心上人，如今只能拼尽全力挽回万一了。

    “大哥哥……你是不是哭了……”提凌眼底染上委屈，小声问道，“你别难过好不好，是不是凌儿又说错话了？”

    眼见女孩眼眶也泛起水光，红发男人连忙回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动作轻柔，生怕碰碎她分毫，像是在弥补当时没能护下提娜的遗憾：“没有，你一点错都没有，是大哥哥不好。我见过提明，本该立刻带你去找他，却在这里耽搁许久，是我的不对。现在我就带你去找你哥哥。”

    话音落下，红发男人抱着提凌纵身一跃，身影转瞬消失在广场。

    不过片刻，他便带着提凌抵达女孩口中描述的住宅区。

    “是这里吗？”他轻声细语。

    “……我不知道。”提凌嘴唇微张，一副深思熟虑的可爱模样，“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红发男人无奈轻叹：“要不，我先送你回家吧。”

    “不行！”提凌立刻摇头拒绝，“哥哥找不到我，绝不会独自回家的！”

    看着她执拗倔强的模样，红发男人心头一软，绝无半点恼意。这份不服输、不肯妥协的性子，和那个她如出一辙。他温柔抱着提凌，施展瞬移，转瞬落在最高一栋大厦的顶端。

    “或许你哥哥认为你很勇敢，能自己回家呢？你仔细想想，他是不是一直很信任你？”

    “嗯……好像也是这样～”

    “这不就对了嘛。”红发男人望着她纠结茫然的小脸，心底泛起一丝浅淡暖意，所幸他们还能相遇，万幸是他救下了她，“好了，我这就送你回去吧。告诉大哥哥，你家具体在哪？”

    “在那边的那边！”

    “这…你倒是记得格外清楚。”

    “那边的那边，有颗很大很大很～大的红球！我家的露台天天都能看见那个红球！”

    红发人随着提凌的小手指看过去，确实有一颗非常巨大的红球型艺术作品悬在半空，无奈失笑，感叹这个年纪的小孩是如此地天真活泼，不再多言，他瞬移至红球之上，缓慢地绕着视角，环顾四周，给予提凌更多时间去辨认，不多会儿，她便找到了自己的家，那是一整片规模非常可观的宅院。

    再一次瞬移，二人稳稳落在提凌家门口。

    然看清院内景象的刹那，红发男人浑身一震，慌忙抬手捂住提凌的双眼。

    “怎么了，大哥哥？”

    “没什么，先闭上眼睛，屋里所有人都已经熄灯休息了，没什么好看的。”

    “是这样吗？我妈妈说晚上都有人巡逻的呀……”虽说如此，提凌还是乖乖合上双眼，乖巧得让人心软。

    他飞快扫过满地倒卧的躯体，心底不敢相信此处竟是提凌的家。难怪，这么小的孩童会走失在外，她并不是偶然遇见力司，大概率是这家中变故，提明为保护她将其带离，之后两人走散，她又被力司找到，才发生刚刚的那些事。

    身形腾空，他抱着提凌飞速掠至屋顶，凝神感知周遭气息，探寻是否还有活口。隐约捕捉到地底有微弱的生命讯号。气息断续，似是被法术刻意遮掩，却真实存在。

    他不再迟疑，运力破开地面阻隔，径直踏入地下空间，只盼能救活一个是一个。

    宽敞的地下室里立着十数人，察觉有人闯入纷纷抬手凝聚魔法对准红发人来处。

    红发人缓缓落地，抬眸环顾四周，只见寥寥几人呈负隅顽抗之姿，室内一大床上躺着一名气息奄奄的成年男子，床边，一名女子怀中抱着小男孩，满目忧伤，静静望着不速之客。

    “凌儿！”

    看见红发男人怀里的提凌，众人一惊，当即停下即将释放的法术。一身形丰韵的妇人快步朝二人奔来。

    “殷姨！”

    提凌睁开那双纯真透亮的眼眸，盛满见到亲人的欢喜，纤细微凉的小手急切朝着不远处的妇人伸去，单薄的肩头还微微发颤，小肚子已经要拱出去三里地了。

    殷姨再快步上前，一把将失而复得的孩子稳稳搂进怀里，眼角滚烫的泪珠落下，顺着圆润的脸蛋滴在提凌的小手臂上，她紧紧环着提凌，频频朝着红发男人躬身，一声声道谢发自心底，哽咽得断断续续。

    红发男子本已做好被盘问的准备，此刻被妇人这番真挚滚烫的谢意砸中，指节不禁顿挫，冷峭的眉眼渐渐柔和，反倒显出几分无措拘束来。

    见提凌已经安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他，也该道别了：

    “此地无需我多留，我先行一步。”

    他微微偏过头，蕴红的短发随着动作轻扬，薄唇紧抿，眼底深处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酸涩。他不敢再多停留片刻，只要多看一眼提凌，爱与愧疚便会将他的内心层层缠绕，它们沉甸甸堵在胸口，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大哥哥，等等！”

    提凌从殷姨怀中探出半张脸，小小的脸蛋满是不舍，清脆的呼喊及时拽住男人离去的脚步，“你叫什么名字？我想记住你。父亲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会报答你的！”

    红发男人脚步骤然顿住，肩头微微一僵，片刻沉默后迟迟回身，低沉醇厚的嗓音缓缓响起：“普雷斯顿·弗拉格蒙·F·哈特。”

    话音刚刚消散在空气里，他挺拔的身影连同那一头惹眼红发一同化作细碎流光，转瞬消失无踪。

    提凌心底默默念着，牢牢记住。

    回到那生机不再的床边。

    殷姨，也就是殷家主人的孙媳，抱着提凌远远站在一旁，不敢靠近人群。所有人都默契瞒着孩子，没有告诉她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是她的父亲，靠着殷家魔法勉强吊着一口气，如同一具活尸；而她的哥哥提明，夏家只寻回一具冰冷遗体，此刻正安静躺在提家女主人怀中。

    “哥哥……”提凌望见那具小小的身躯，轻声发问，“他是不是太累了？是为了出来找凌儿，才累倒的吗？”

    听见孩童天真的问话，在场所有人满心悲戚。命运仿佛也在帮他们隐瞒，这句无心之言，恰好是最温柔的谎言。

    “是啊。”殷姨轻声应道。

    “那爸爸呢？他生病了吗？”

    “……嗯……恩，只是一点小病。”提家女主人强忍泪水，挤出柔和笑意，“凌儿乖，跟着叔叔阿姨去休息好不好？妈妈留下来照看爸爸和哥哥。”

    提凌眨了眨双眼，全然相信了这番说辞。

    “好，凌儿会乖乖听话。”她抬手，将属于提明的那枚勾玉递给殷家人。

    说完，她靠在殷姨肩头，缓缓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一路的惊吓奔波，她也实在疲惫不堪。恍惚间，心底像是忽然通透了几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笼罩心神，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提凌说不清自己是何时睡熟的，梦里，家园破碎的画面清晰浮现。

    一名金发怪人出现在视野里，漆黑瞳孔如同无底漩涡，仿佛要将她彻底吞噬。她亲眼看见父亲为护母亲放下兵器，受尽敌人折磨，即便只剩一口气，也要护住家人；她瞥见金发男人虚伪的嘴脸，看见夏娜苦苦哀求他放过自己的哥哥提明；最后，她撞见提明毫无预兆地倒在自己面前……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又为何能清晰窥见所有残酷真相？

    思绪纷乱间，天光破晓。

    提凌睁开眼，入目是全然陌生的房间。

    此时，似乎有什么住进了她幼小的身躯，是她，又不是她。

    “醒啦，你可真能睡。”

    床边站着一个年纪和她哥哥提明相仿的少年。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提凌歪头问道。

    “我叫桔若洵，这里是我家。”

    她沉默片刻，小声追问：“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呢？”

    “他们要出一趟远门，专程带你父亲治病。”

    “走了？”

    “嗯，昨晚就走了。”

    听见这话，提凌应该是要立即哭出来的，一双眼睛水汽氤氲，眼看就要落下泪来。可最后她却没有做到，似乎这件事情她早就知道了，在很久很久以前，或许比她出生的时候还要更早一些。

    “你别担心，”桔若洵连忙安抚，“往后你就住在我家，等你父母治好病回来，再接你回去。”

    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浓重的孤独，可她尚且年幼，说不清这种复杂交织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对了，我爸妈说想认你做干女儿，还给你取了新名字！”

    “新名字？”提凌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字眼，有些她都还不认识。

    “嗯，叫桔若凌。”桔若洵顿了顿，笑着询问，“跟我们一样，都是若字辈！好听吗？”

    提凌轻轻点头，弯起眉眼：“很好听。”

    “那快起床吧，我带你熟悉家里和周边街坊，你要在这里住很久呢。”

    提凌心头猛地一震，无数零碎怪异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翻涌的悲伤骤然被强行压下，仿佛有什么力量催促着她快速长大。

    “嗯，好。”

    下一秒，她扬起明媚的笑容，仿佛方才的低落从未存在，利落跳下床，牵住桔若洵的手一同走出房门。    目标编号034

    科幻灵异小说之戴尔空间 第七章·魂牵梦绕/近在咫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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