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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年后。

    永安三十四年，秋。京城。

    崇文门大街上有一座摘星楼，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这里是京城文人墨客聚集之地，每月诗会，京城才子在此吟诗作对，当场评点，头名的诗作会被誊抄在门板上，供全城人看。

    这一年的秋闱刚过，摘星楼的诗会比往常更热闹。

    诗会那晚，月亮又大又圆。顾三爷站在二楼的中央，出了题目：“今晚的题目是‘月’。诸位请。”

    众人纷纷提笔。

    二楼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少年。十五岁的年纪，一袭青衫，腰间别着一支竹箫。他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不急着动笔。等了很久，等到差不多所有人都交了卷，他才站起来。

    他走到桌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首词。写完，搁笔。他在纸的最下方落了两个字——青雀。

    然后他把纸折好，交给跑堂的，转身下了楼。没有人注意到他。

    顾三爷一张一张看那些诗作。看到那张纸的时候，他愣住了。他把纸举到灯下，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念出声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念到最后一句，二楼鸦雀无声。

    顾三爷猛地抬起头：“青雀是谁？这首词是谁写的？”

    跑堂的指了指那个角落：“刚才有个少年坐在那儿，写了这首词，落下‘青雀’两个字，就走了。”

    顾三爷追到楼梯口，楼下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个穿青衫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第二天，这首词传遍了京城。

    文人抄录，歌女吟唱，茶馆里的说书人把它编成了故事。大街小巷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青雀是谁？”

    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他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袭青衫，腰间别着一支竹箫。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十月初九。青雀第二次出现在摘星楼。

    那天诗会的题目是“秋”。众人还在琢磨的时候，那个青衫少年已经站了起来。他提笔写了一首诗，搁笔，落款“青雀”，转身就走。

    顾三爷拿起那张纸，念道——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这首诗第二天又传遍了京城。有人说这个青雀不是凡人，有人说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翰林院的一个老学士读了这首诗，捋着胡子说了四个字：“后生可畏。”

    腊月初九，大雪。

    青雀第三次出现在摘星楼。这一晚，雪下得很大，但摘星楼二楼的雅座坐满了人。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青雀今天还会不会来。

    他来了。青衫，竹箫，坐在角落里。

    诗会的题目是“雪”。

    青雀站起来，走到桌前，提笔。这一次他写得很慢，写了很久。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又从窗口翻了出去。大雪纷飞，他的青衫很快被雪覆盖，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过了很久，有人问了一句：“这个青雀，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从这一天起，“青雀”这个名字，名动京城。不光京城，消息传到了外地，传到了北边南边。各地的文人墨客纷纷进京，只为在摘星楼一睹青雀的风采。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谈论他，说他的诗词，猜他的身份。有人说他是某个世家大族的公子，有人说他是隐世高人的弟子，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么少年，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只不过长得年轻。

    没有人知道真相。

    消息传进了宫里。

    皇帝赵佑棠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抄来的三首诗词。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下纸，问身边的内侍。

    “这个青雀，查出来是谁了吗？”

    内侍躬身答：“回陛下，只知道此人自称青雀，年约十五六，一袭青衫，腰间别着一支竹箫。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查。朕倒要看看，这个青雀到底是什么人。”

    内侍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皇帝不知道的是，他要查的这个青雀，就住在崇文门内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

    ---

    青雀是谁？

    他叫裴长安。

    他的义父叫裴衍，是禁军副统领。十五年前的那个雪夜，裴衍把他从冷宫的火焰中抱出来，带回甜水井胡同的宅子里。从此，裴衍教他读书，教他习武。

    裴衍的父亲是沈崇远的亲兵队长，裴衍从小在沈家长大，读过书，习过武。他教长安认字、读书、背文章，教他扎马步、练拳脚、使刀枪。长安学得很快，但他不敢显露。他把自己藏得很好，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不算聪明，但胜在踏实。

    秋月老了。她常跟长安讲沈家的事，讲西北的旧部，讲那些被皇帝害死的人。长安安静地听，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十岁以后，裴衍已没什么可教的了。长安自己在书铺里看书，什么书都看。他在院子里练刀，一刀能劈开石墩。但他从不显露。出门在外，他就是个不起眼的读书少年。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要让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付出代价。

    但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还太弱小，没有兵权，没有势力，没有根基。他只有一样东西——他脑子里的那些诗词。

    那些诗词不是他写的。是前世那些大诗人写的。但在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他可以把它们拿出来，当作自己的。

    所以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青雀。

    那是他前世的名字。前世他是王牌特工，代号青雀。这一世，青雀还是一把刀。这把刀不杀人，先出名。

    他要让“青雀”这个名字，响彻京城。他要让皇帝听到“青雀”写的诗词，让皇帝对“青雀”产生好奇，让皇帝想见“青雀”。然后，一步一步，走到皇帝身边。

    再然后——

    ---

    裴长安站在甜水井胡同的院子里，抬头望着皇宫的方向。

    大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十五年了。他从冷宫的灰烬里爬出来，活了十五年，藏了十五年，等了十五年。

    现在，该他出手了。

    裴衍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宫里在查你。”裴衍说，“皇帝亲口下的令。”

    裴长安没有回头。“查到了吗？”

    “还没有。但你去了三次摘星楼，总有人认得你的脸。”

    裴长安转过身，看着裴衍。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十五岁的少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认得也无妨。他们只知道我叫青雀。没有人知道青雀是谁，没有人知道青雀住在哪里，更没有人知道青雀和裴长安是同一个人。”

    裴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裴长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向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要让龙椅上的那个男人，一步一步，自己走过来。”

    门关上了。

    裴衍站在院子里，仰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沈清怡。想起那个雪夜，想起她在冷宫里说的最后一句话——“让他替沈家报仇。”

    清怡，你看见了吗？你的孩子，开始了。

    屋里，裴长安点了一盏灯，坐在桌前。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灯下。玉佩温润，背面刻着一个字：衍。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

    龙椅上的那个男人，你听好了。

    青雀来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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