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五回:追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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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真执念逐尘烟,
半假情缘误华年。
半生缘浅空余叹,
一世梦深恨难填。
雨湿征衣追不再,
血凝断链誓如烟。
央都月冷谁同倚,
唯剩孤灯照无眠。
任笔友在国道上拦住了一辆开往清水河的白色轿车。
他带着一股近乎蛮横的霸气,几乎是命令式地让司机全速赶往清水河。
司机是个中年汉子,或许是怕了这个像着了魔一样的年轻人,又或许只是出于恻隐之心,竟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窗外的景物像被按下了快进键,飞速倒退,而前方的路却仿佛永远延伸,没有尽头。
任笔友心急如焚,一遍遍催着:“再快点!再快点!”
车厢里一直沉默的那个精瘦老者终于开口了:“小朋友,安全大于天。”
任笔友静了下来,但心中仍是焦急万分:“如果晚一步,我媳妇就真去乌市了。”
老者道:“小俩口吵架了?年青人血气方刚,拌嘴吵架是常事嘛,怎么可以赌气离家出走呢。”
他又朝司机抬了抬下巴:“小胡,再加点速吧。能帮这孩子把媳妇追回来,也算积德行善。”
于是车子像离弦的箭,一路狂奔。
雨中的清水河镇冷冷清清,车站更是门可罗雀。
吕希燕跟在吕希玲身后朝一辆长途大巴走去。
司乘人员远远地喊话:“WLMQ,WLMQ,马上发车。”
车上只有一位维族老妈妈在座。售票员帮她们放置好行李,安顿她们坐好,说道:
“你们再晚来一分钟,就只有坐明天的班车了。”
大巴缓慢驶离车位,加速离开车站。
吕希燕靠在车窗边,所有幻想都在这条来时的路上一点点碎掉,只剩下呆呆的凝视。
吕希玲擦拭着妹妹湿漉漉的头发,不忍提,却又不得不提:
“雪芹,你还认为笔友会追来吗?”
“不知怎地——我心跳得厉害,总感觉笔友正在来的路上。”
“那,我们还走吗?”
吕希燕闭上双眼,哽咽道:“走吧。”
放弃你是我的不得己,
苦苦等待不见你的回音,
只说有缘相聚在来生里。
放弃你是我一生的错,
相思的痛苦让我独自承受,
梦中醒来常伴满眼泪落。
我不该放弃我对你的承诺,
相聚的日子总是匆匆而过,
回过头才知道这全是我的错。
我的错让我受过,
你是否孤单也过得寂寞?
想起我们相爱的日子、
齐唱欢乐的恋歌,
我真的好想再唱、
我们欢乐的恋歌。
当你放开我的手慢慢走过,
当我看着你的背影变得模糊,
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了承诺。
在一个急转弯处,白色轿车险些撞上刚刚提速的大巴。
虽是虚惊一场,吕希燕的额头却在车窗上磕了一下,渗出几星殷红的血珠。
售票员关切地问道:“妹妹,没事吧。”
吕希燕凄苦的笑笑:“走吧,没事。”
轿车驶进车站还未完全停稳,任笔友便冲下了车,直奔售票处而去。售票处内空无一人,他只好奔停车场去,却没有去WLMQ的车子。他抓住个男子问道:
“还有去乌市的车吗?”
男子摇摇头:“刚开走。”
任笔友仰天长叹一声,情不自禁流下了悔恨的泪。老天,你怎么就这么捉弄人呢,总是让我晚到一分钟?
老者从车里探出头来,冲他喊道:“小朋友,快上车,再晚就真的追不上了。”
任笔友毅然钻进车里,满怀感激地对老者说道:“大爷,谢谢你。”
老者看着他,突然惊声道:“小朋友,你的额头出血了,应该是刚才避让大巴车时磕的吧。”
“没事,就一点儿擦伤。”
这时,司机却无论如何也启动不了汽车。老者一脸歉意地看着任笔友:“小朋友,真是对不起。关建时刻掉链子,回去就把它换掉。”
任笔友彻底地泄气了,也许这就是天意吧。不过,他仍然对老者表示诚致的谢意。
老者道:“小朋友,你放弃了?”
任笔友摇摇头:“我回去处理些事情,然后再去乌市找她。”
“好,好。”
老者连连点头,从钱夹子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任笔友:“到乌市来找我,我一定提供方便。”
任笔友辞别老者,一个人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心中难受,唯有在雨中,他才可以让泪水并着雨水哗哗地流……
也不知行至何处,一辆摩托车突然横在面前,溅起的水雾扑了他一身。
车上的女孩惊声叫道:
“燕哥,真的是你啊!”
古丽燕披着雨披翻身下车,看着通身滴着水的男人,心痛得声音都变了调:
“燕哥,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说着,她忙解下雨披要披在任笔友身上。任笔友忙阻拦着,面无表情的说道:
“古丽燕,我己经湿透了,你没必要也湿透。”
“那我们一起披着。”
不由分说,古丽燕用半边雨披罩住任笔友,焦急万分道:“燕哥,倒底发生什么事了?”
躲在雨披里,任笔友突然失声痛哭起来:“师父,雪芹不要我了,她走了。”
古丽燕一阵懵,半响才回过神来:“她、她去哪了?”
“她去WLMQ了。”
“去WLMQ?我妈妈也去WLMQ,她们应该在同一辆车上。刚走,还追得上。”
古丽燕把头盔往他头上一扣:“燕哥,上车!”
任笔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上了后座。
上午的雨很亮,天地间一片刺眼的灰白。车灯在雨幕里划出一道微弱的光束,前方是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国道。
古丽燕把油门拧到底。
摩托车在湿滑的路面上飞驰,雨点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生疼。
任笔友缩在雨披里,死死盯着前方。
“在那!”
远处,那辆大巴的红色尾灯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
可就在这时,为了避开一辆突然变道的货车,古丽燕猛地刹车转向。
车轮在积水路面打滑,车身剧烈一斜,两人连人带车狠狠地摔进了路边的泥水里。
任笔友落地时,本能地用手一撑,左手腕传来一声闷响,剧痛瞬间炸开。
但他顾不上看,咬着牙爬起来,踉跄着冲向女孩:“古丽燕——!”
“燕哥!”古丽燕的应声带着哭腔。
她比他摔得更重,半边身子砸在路沿石上,双手小臂血肉模糊,左腿也一阵钻心的疼,根本使不上劲。
任笔友去扶古丽燕,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腕肿得老高,像馒头一样,怎么也使不上力。
摩托车一头栽倒在沟里,后轮悬在空中懒懒地转着——链条断了,前轮也歪了,车头撞得彻底变形。
这车,彻底废了。
雨冰冷地浇在两个人身上的伤口上。
任笔友感到手脚都在抖,右手有一点擦伤,虽然血糊糊的,却不严重,忍着还可以活动。
他咬着牙扶古丽燕坐起,颤抖着手卷起女孩的裤腿,膝盖处也擦伤一大片,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把雨水和泥泞染成了淡红色。
他忍着疼痛,撕掉自己的T恤,在古丽燕的配合下给她的腿伤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雨还在下。
那辆大巴的尾灯在远处闪了闪,像嘲笑他们的余烬,最终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
任笔友看着自己那只肿得象包子的手腕,又看了看古丽燕那条伤腿,无奈凄惨的叹息一声。
他知道,追不上了。
别说车坏了,就算车是好的,他也骑不动了。
古丽燕坐在泥水里,低声抽泣:“对不起,燕哥。”
任笔友没接话,他捡起地上的头盔,慢慢给女孩戴好。
“古丽燕,忍着点,我去拦辆车。”
说来也巧,一辆迎面开来的拖拉机在他们身边停下。简短的问询后,司机把他们连人和车一起拉回了清水河镇卫生院。
镇卫生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想吐。
清创,检查,没什么大事,都是皮肉外伤。
没有伤筋动骨,但那药水浇在肉上的疼,依旧让两人脸色惨白,冷汗直冒。
任笔友看着他们被打满绷带的手,像几只笨重的熊掌,连弯一下手指都扯着疼。只有苦笑的份:
“古丽燕,我送你回家吧。”
从医院出来,雨停了,天色却更阴沉。
他包了辆车回古丽燕家。
他几乎是背着古丽燕进了院门上了楼。
两人的衣服全是泥浆和水。在这精美豪华的闺房里,任笔友弯腰背着古丽燕呆呆地站在屋中央,不知如何是好。
古丽燕伏在任笔友背上,手臂扣着他的肩,脸上始终露出奇怪的表情。手脚的伤痛令她额头冷汗直冒,但是爬在燕哥宽广结实的肩背上,实实在在的感觉心里很踏实。
就这样一直爬在燕哥的背上,痛并快乐着。但任笔友却难以承重之负。
“燕哥,到床上去。”
任笔友应着,背着女孩来到床边。古丽燕单脚立地,用手肘撑着墙,下巴指向衣柜:“燕哥,睡衣在那个衣柜里,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任笔友应着,确认女孩安全后,方才怀着复杂的心情去衣柜拿睡衣。
这是女孩的内衣柜。
拉开柜门,一股淡淡的馨香扑面而来,混杂着药味,竟有些醉人。
里面挂满了各式各色、令人想入非非的贴身衣物——蕾丝的、真丝的、镂空的,像一只只栖息的蝶。
他那只缠满绷带、还渗着血渍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迟迟落不下去。
最终,他目光锁定在那件白色丝绸睡衣上。
布料极薄,轻得像一团云。
他的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的丝绸,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这东西太私密了,比刚才背她上楼时更让他心惊肉跳。
“燕哥,就是那件。”
身后,古丽燕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虚弱的笑意,又像是在忍耐着剧痛。
任笔友深吸一口气,抓起那件睡衣,僵硬地转过身。
古丽燕单脚立地,手肘死死撑着墙,另一只脚完全不敢着地。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落,流过下巴,滴在领口上。
她看着任笔友手里那件纯白的睡衣,脸颊也烧了起来,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期待。
“帮……帮我脱。”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任笔友僵在原地,像个即将被处决的犯人。
他那只受伤的手根本使不上劲,只能用指尖笨拙地去勾她那件沾满泥浆的外套拉链。
拉链卡住了,他轻轻一拽——
“嘶!”古丽燕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任笔友吓得赶紧松手:“疼吗?要不……不换了?”
“换。”古丽燕咬着牙,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湿的……难受。”
任笔友不再说话,他低下头,像是在拆除炸弹。
他帮她褪去外套,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贴身衣物。
那一刻,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他不敢看,视线死死钉在那件白色丝绸睡衣上,可余光里全是她因寒冷和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闭上眼,摸索着去解她的内衣挂扣。
跟解吕希燕的内衣挂扣不同,那是妙手空空,带着偷欢的窃喜。而这就象是在拆弹,稍有不慎,就会误触引线引发爆炸,一种毁灭性的爆炸,无地自容的爆炸。
他那只缠满绷带的手,指节僵硬,根本感受不到细腻的触感,只能凭借蛮力在背后摸索。
扣子卡得很紧,他笨拙地抠了几次都没开,反而因为用力,手肘不小心顶到了她的伤口。
“唔!”古丽燕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一颤。
“对不住……”任笔友慌乱地停下,额头上全是冷汗。
古丽燕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蝇:“往左……再往上一点。”
她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任笔友照着做,指尖终于触到了那个小小的金属扣。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却清晰得像惊雷。
当她感觉身上的束缚被卸下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首先是如释重负的生理舒适。
恍惚间,她想起了她和吕希燕相处时的情境,想起了吕希燕曾夸赞过她身形好看。
这句玩笑话,她记到了现在。
此刻,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中,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极其轻微地挺了挺胸。
哪怕浑身是伤,哪怕狼狈不堪,能在喜欢的男人面前展露出连“情敌”都夸赞过的优点,那何尝不是一种胜利。
可这份胜利感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
当她看到任笔友始终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像是在抗拒什么不洁之物,甚至连一丝窥探都不敢时——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心里只有吕希燕。
他闭着眼,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非礼勿视。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能让他正大光明注视的女人,只有那个坐在去往WLMQ大巴上的吕希燕。
而她,古丽燕,不过是那个他勿须负责、勿须照顾的“师父”,是他不亏欠的人。
一种赤裸裸的羞耻感,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消失在空气里。
然而,比羞耻更强烈的,还是那种近乎自虐的酸楚与满足。
她能感觉到他闭着眼,不敢看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和那粗粝绷带擦过皮肤的触感。
这双手,为了追那个女人而摔得皮开肉绽;
此刻,却因为这该死的“道义”,连碰她一下都觉得是亵渎。
她心里明明疼得要命,却在这一刻,竟然生出了一种卑微的欢喜。
哪怕是借着受伤的名义,哪怕是这种狼狈不堪的方式,他终究是碰触到了她。
她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任由那件白色丝绸睡衣滑过肌肤,像是一层保护色,掩盖住了她此刻汹涌澎湃、却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
任笔友帮她穿好上衣,那件丝绸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他不敢停留,视线死死钉在床尾的墙壁上,声音哑得厉害:“裤子……也得换?”
古丽燕没应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死死揪住了裤腰边缘,指节泛白。
任笔友蹲下身。
这一次的难度比上衣更甚。湿透的裤料紧贴在皮肤上,他必须用更大的力道才能往下拽。
他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握住裤脚,左手笨拙地托着她的脚踝。
触手一片冰凉,还有未干的泥水。
古丽燕的身体猛地绷紧,膝盖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忍着点。”任笔友低着头,像个正在受刑的囚徒。
他用力向下一扯——
湿裤与皮肤剥离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古丽燕浑身一颤,那条没受伤的腿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脚趾紧紧扣住了床单。
任笔友的手背无意间擦过她小腿内侧的皮肤,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像触电般缩了一下,手肘差点撞到她的伤处。
“别……”古丽燕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腔,却又不知是在阻止他,还是在阻止自己。
任笔友没敢抬头,也不敢看。
他抓起那条干净的睡裤,像是在捧着一件圣物,小心翼翼地往她脚上套。
布料滑过肌肤,带起一阵战栗。
他不敢用力,只能用指尖轻轻往上提,每提一寸,都要经过那道狰狞的伤口,都要忍受她压抑不住的颤抖。
最要命的是裤腰。
他必须把裤子提到她的胯部。
那一刻,他的手不可避免地触到了她的腰侧,触到了那层薄如蝉翼的丝绸下温热起伏的曲线。
古丽燕猛地咬住了下唇,脸颊烧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血色。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粗糙,能感觉到他屏住的呼吸,也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终于,裤子穿好了。
任笔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古丽燕躺在床上,拉高了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屋里静得可怕。
突然,那盏原本昏黄的灯泡“啪”地一声,亮了许多。
刺眼的白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像是要把这两个狼狈不堪的人照个通透。
它照见了古丽燕脸上未干的泪痕,照见了任笔友缠满绷带、还在渗血的手,也照见了那件洁白丝绸睡衣上,沾染的几星泥污。
光越亮,影子就越黑。
任笔友下意识地想把双手藏起来,却发现无处可藏。
古丽燕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光明。
这光,好像能穿透皮肉,直接照进他们心底那片最见不得人的阴暗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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