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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十四岁那年，天地塌了。

    父亲久病不治，撒手人寰，偌大的林家顷刻间树倒枝散。母亲体弱多病，无力独撑门户，宗族里旁支繁多，个个趋利避害，无人愿收留我们母女。走投无路之下，母亲含泪托孤，将我送往舅父家中寄养，自己远赴邻县投奔远亲，暂且谋生度日。

    从此，我便成了寄人篱下的孤女。

    舅父家虽是书香门第，家境殷实，宅院宽敞雅致，可终究不是我的家。从前在自家院里，我是被父亲捧在手心、悉心教养的小千金，晨起有诗书伴读，暮时有亲人温声相伴，日子安稳温润。可踏入舅府的那一刻起，我便褪去了所有天真娇憨，学会了谨小慎微、低眉顺眼。

    寄人篱下的日子，是裹着体面的寒凉。

    舅母面上待我温和，礼数周全，可眼底的疏离与客气从不会掩饰。府里的下人最是会审时度势，知晓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虽是主子亲甥女，却也是无根无凭的外人，私下里难免怠慢轻视。我不敢闹、不敢笑、不敢任性，更不敢提任何要求。

    每日晨昏定省，恪守规矩，吃饭不声、走路轻缓，闲时便待在偏僻厢房读书练字，从不多言多语、不越半步规矩。我像一株被移栽的孤草，小心翼翼缩在庭院角落，收敛所有锋芒与情绪，安分守己，只求能安稳立足，不招人厌烦，不给母亲添半点麻烦。

    那日春和景明，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满枝烂漫，落了一地细碎粉白。舅父宴请城中世交好友，府里格外热闹，往来宾客皆是体面人物，孩童也跟着长辈前来赴宴，往日冷清的庭院，骤然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我依旧是那副沉默怯懦的模样，独自立在回廊僻静的阴影里，避开所有热闹喧嚣。我知晓自己身份尴尬，是寄人篱下的外人，不配掺和这些阖家欢喜的场面，便安安静静靠着朱红廊柱，垂着眸，看着脚下错落的青砖，听着远处的笑语喧哗，只觉世间热闹，皆与我无关。

    一身素色浅衣，发丝规整束起，没有半分孩童的鲜活稚气，只剩远超年龄的沉静与落寞。丧父的悲戚、漂泊的惶恐、看人脸色的委屈，层层叠叠压在心头，让我连抬头看人、肆意张望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我敛着心神、默立一隅之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顺着回廊传来，清脆又鲜活，撞碎了周遭沉闷的气息。

    我下意识地没有抬头，依旧垂着眼，维持着惯常的温顺卑微。

    可一道澄澈又纯粹的视线，却直直落在了我的身上，滚烫、明亮，不带半分轻视、半分疏离，只有最干净直白的好奇。

    那目光不重，却格外专注，牢牢落在我低垂的眉眼、单薄的身形之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又特别的小事物，认认真真、细细打量。

    我心头微紧，下意识轻轻攥紧了袖口。

    在这府里，所有人看我，要么是客套疏离的怜悯，要么是暗藏不屑的轻视，要么是熟视无睹的漠然，从未有人，用这样干净纯粹、毫无杂念的好奇目光看着我。

    我终究抵不过心底的细碎悸动，缓缓抬起了头。

    入目，便是小小的顾昭宁。

    她年纪与我相仿，穿着一身明艳的杏色锦裙，眉眼生得极亮，像揉碎了春日的暖阳盛在眼底。一头乌发梳得整齐，眉眼明媚鲜活，浑身透着养在安稳家境里的娇憨坦荡、肆意热烈。她没有世家孩童的骄纵傲慢，也没有旁人的刻意疏离，就那样静静站在几步之外，身姿挺拔，眼底盛满孩童最纯粹的探究与好奇。

    她应该是跟着家中长辈前来赴宴的世交小女，是这满堂热闹里，最耀眼鲜活的一抹亮色。

    我看着她，心头生出浅浅的茫然与局促。

    我不知自己这般落魄沉默、满身阴郁的模样，有什么值得她细细打量、频频好奇的。我无父可依，无家可归，寄人篱下，卑微渺小，像庭院里无人问津的青苔，黯淡无光，配不上她眼底这般干净明亮的好奇。

    她就那样一瞬不瞬地望着我，黑亮的眼眸澄澈见底，眨也不眨。

    好奇我的沉默，好奇我的安静，好奇我为何独自躲在角落，不与孩童嬉闹，好奇我眼底藏不住的、与年纪不符的落寞与清冷。

    年少的目光最是纯粹直白，不懂遮掩，不含世故。她不懂得何为寄人篱下的窘迫，何为丧亲之痛的寒凉，何为看人脸色的卑微。她只是单纯觉得，这个新来的、安安静静的小姐姐，和身边所有活泼嬉闹的孩子都不一样。

    热闹喧嚣皆在远处，海棠风起，落英纷飞，隔着浅浅的春光与落英，我们静静对视。

    我看着她眼底盛着的暖阳与鲜活，看着她未经风雨的澄澈坦荡，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浅浅的羡慕。我也曾有过这般无忧无虑、肆意明媚的模样，可一场变故，彻底打碎了我的年少天真。

    她依旧直直望着我，目光温柔又纯粹，没有探究的恶意，没有怜悯的刻意，只是简简单单的好奇，认认真真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庭院里、沉默寡言的新面孔。

    风拂过廊间，卷起细碎花香，也吹乱了我紧绷多日的心绪。

    那是我落魄飘零、寄人篱下的日子里，第一次遇见这般干净的目光。

    无人轻视，无人疏离，无人可怜。

    只有一个鲜活明媚的小姑娘，揣着满心纯粹的好奇，认认真真，望见了角落里黯淡卑微的我。

    彼时的我尚且不知，这场春日庭院里的初见，这道突如其来的好奇目光，会贯穿我往后余生的岁岁年年。

    会成为我半生寒凉岁月里，唯一不肯消散的暖阳，唯一扎根心底的执念与温柔。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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