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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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那天是周三,虞城请了假,渝可在花店门口挂上了“上午休息”的牌子。她写这块牌子的时候,虞城站在旁边等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是他的,一杯是给她的。渝可写完最后一个字,退后两步看了看,粉笔字在木质牌面上安安静静地排成一行:“小满,去结婚。下午开门。”
“走。”她把粉笔放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接过他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口。
车停在民政局门口的时候还不到八点。晨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台阶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渝可解安全带的手比平时慢,扣子按了两次才弹开。虞城问她紧张吗,她说你才紧张。但她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着——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他早就知道了。
排队的时候,渝可从包里拿出两个东西。一个是她的户口本,另一个是他们从家里带出来的歪碗。虞城看着那个碗,问她带这个干嘛。渝可说这是定情信物,领证得带着。坐在旁边的一对情侣扭头看了一眼这个歪歪扭扭、碗口不在一个水平面上的碗,表情复杂。虞城说你带这个别人以为我们是来办离婚的。渝可把歪碗放在膝盖上,认真地调整了一下角度:“不离。碗在人在。”
工作人员叫到他们的时候,渝可站起来,把歪碗交给虞城拿着,自己整了整衣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和第一次在花店请他喝茶时那件很像,但新了一些。虞城穿着那件她送的深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是渝可早上帮他系好的。
填表、签字、按手印。渝可写字的时候虞城在旁边看,她的字还是那么好看,舒朗飘逸,和他冰箱上贴了两年的养护小贴士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的名字写在他名字的旁边,中间隔着一个“与”。虞城按手印的时候不小心按重了,印泥在表格上晕开一个小红点。渝可看了一眼,说像他这个人——什么都认真,认真到不留神就会用力过猛。然后她在那枚过于红艳的指印旁边,把自己的指印端端正正地按在指定的位置,像给一株歪倒的植物重新扶正。
钢印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声音比他想象中轻,但很确定,像是某个一直悬在空中的东西终于稳稳落了地。工作人员把两本结婚证推过来,笑着说恭喜。虞城打开看了一眼,照片里渝可在笑——不是那种嘴角微弯的含蓄版,是一个真正的、牙齿微微露出来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他很少看到她这样笑,但她今天笑了。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渝可站在台阶上,把结婚证举起来对着太阳看。正午的日光透过纸页,把里面的字照成半透明的影子,两个人名字中间的“与”字被光照得几乎透明。
“虞城。”
“嗯?”
“你名字笔画好多。我签名的时候手都酸了。”
“那下次我签。”
“没有下次了。一次就够了。”她把结婚证放回包里,又把歪碗从包里拿出来检查了一下,确认没磕坏,重新拉上拉链。然后她把手伸向他,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在日光里微微张开,“走吧。下午还要开店。虞老板。”
虞城握住她的手。她无名指上的戒指是新戴上去的,素圈,没有钻石,没有刻字,就是简简单单一个环。和他的那只一模一样。三个月前他们在商场里挑了一整天,渝可试了三十几款都觉得太花哨,最后在一家手工银饰店的角落里找到这对素圈。她说这个好——简单,不容易刮到花枝。虞城说婚戒的选择标准是不刮花枝,这个理由大概只有开花店的渝可想得出来。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里有薄茧,是他这两年摸过无数次的位置。
“走吧,虞太太。”
渝可的脚步顿了一拍。“这个称呼好老。”她低头调整了一下肩上帆布包的带子,快步往前走了两步,又慢下来,等他跟上来。去停车场的路上,她一直牵着他的手,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有什么新的节奏正在她身体里苏醒。
下午花店正常开门。虞城帮渝可把门口的角堇浇了一遍水,然后坐在窗边的小桌旁回邮件。他现在每周有一半的时间远程办公,另一半时间去公司。赵姐说他是“居家好男人”,他说他是“花店免费劳动力”。渝可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只是继续往花架上添新到的百合,没有说话,但给花喷水的手腕转得比平时轻快很多。
傍晚的时候,隔壁理发店的小陈探头进来,看见渝可手指上的戒指,愣了两秒,然后说渝老板你结婚了?怎么不说一声!渝可正在给一束洋桔梗系丝带,头也没抬:“说了。门上的牌子写了。”
小陈跑出去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小满,去结婚。下午开门”,又跑回来。他说这算啥通知,起码得请大家吃个饭。渝可把花束放在柜台上的花瓶里,转回身:“下次。今天只有饼干。”
她把早上一来就放在柜台上的密封罐打开,里面是黄油饼干,和第一次烤给他的那批配方一样,但形状比那时候整齐了很多,每一块都是圆的,边缘金黄,表面撒了一点点细砂糖。虞城看着那罐饼干,想起两年前自己第一次烤的时候失败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能看。那时候渝可说他的饼干糖少了,但还是一块接一块地吃完了。现在她烤的饼干已经接近完美,但她还是会说“今天烤得不太好,边缘有点焦”——他对这套流程已经很熟悉了,等她说不好,自己再吃一块,确认还是同样的好吃。这是她的习惯,永远对自己不满意,而他永远在旁边负责反驳。
小陈抓了一把饼干走了,临走前说渝老板你老公上次来找我帮忙搬琴叶榕,还给了我二十块钱,以后不用给了,都是邻居。渝可看了一眼虞城,说你把我的工钱提前付了两年,虞城说投资要趁早。
小陈走后,花店里安静下来。暮色从玻璃门外漫进来,和柜台后面那盏暖黄的灯光混在一起,把整间花店染成温吞的橘色调。那首老歌又在放,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唱着他眼中的美好世界。虞城第一次来花店的那天晚上也放了这首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的全名,不知道她是四川人,不知道她爱吃辣,不知道她会烧陶瓷、会泡梅子酒、会把从一片叶子开始养大的植物看作时间的刻度。那时候他只想多买几盆花,给自己一个星期四晚上来找她的理由。
渝可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手里翻着那本《中国植物志》。她看书的姿势和两年前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眉头微皱,手指沿着书页的边沿轻轻划过。但今晚她翻了几页就把书合上了,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渝氏生活手册》。现在它已经写到一百五十多条,最新一条是今天早上他在车里偷偷写的——“小满,领证。渝可带了歪碗去民政局。她说碗在人在。我说好。其实我想说——有你在的地方,什么都不用带。”渝可拿笔在这条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歪碗,在旁边加了一行字。
她递给他。虞城低头看,上面写的是:“有你在,碗歪了也没关系。”她的字迹还是那么好看,但那行字最后一个字收笔的时候有一点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写的时候大概在笑。
他合上手册,把她从高脚凳上拉下来,把她圈在双臂和柜台之间。渝可的背轻轻靠着柜台边沿,仰头看他,眼睛里有灯光和他。他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感觉到她的睫毛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和每一次都一样,又和每一次都不一样。这一次有戒指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像两个素圈金属彼此打了个招呼。
窗外小满的月亮升起来了,不圆满——还有一小块缺口。但月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花店门口的角堇上、歪碗里正在长出第五片叶子的乙女心小苗上,和两年前的月光一样清亮。二十四节气里,小满之后是芒种,芒种之后是夏至。梅子酒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能喝了。
花店的灯在巷子里亮着,像一盏不会灭的夜灯,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蓦然回首。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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