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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余深登船离去之时，江晚离始终未曾下楼相送。

    她缓步穿过静谧厢房，走上临水连廊，孤身立在廊角高处，默然望着江面那艘精致花船。甲板上人影错落，众人相送，几人低声交谈片刻，风声吞去大半言语，看不清神情，只辨得出离别怅然。末了，张余深忽而抬眸，遥遥望向身后巍峨楼船，目光穿过层层帘幕，似是想要寻到那道熟悉身影，须臾便收回视线，转身迈步，踏上了宋楠竹的船只。

    晚风拂过江波，残阳向西沉落，橘红暮色铺满万顷江面。那叶窄小花船破开粼粼水光，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天水相接的暮色边际，再无踪迹。

    顾楚箬独自立在后门连廊，漫不经心眺望连绵江景，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一次次偏向江晚离所在的厢房。几番徘徊，他终究抬步上前，悄无声息立于房门之外，单手抱胸，身形慵懒歪斜地倚靠在木门框边。

    屋内的江晚离安然卧在摇椅之上，指尖轻翻书卷，垂眸看得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翳，外界一切动静，仿佛都扰不动她半分心神。

    良久，江晚离未曾抬眼，率先淡淡开口，一语戳破门外之人的窥探：“你还要在门口盯我多久？”

    门口溢出一声低缓轻笑，嗓音清润，揉碎了廊间晚风。顾楚箬抬步走入屋内，径自走到梳妆台前，拎起一把实木扶手椅，轻轻放在摇椅身侧，而后安然落座。

    “老张离开，你为何不去送？”

    江晚离指尖一顿，合上手中画本，神色平静无波：“本就是注定一去不返之人，何必相送。”

    顾楚箬侧过头，静静凝望着她，指尖捻起一枚清甜蜜饯放入唇间，甜味漫开，他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藏不住的认真，江风拂过窗棂，吹得话音格外轻柔：“那若是我有一日离开，你是否也会这般，分毫不理？”

    闻言，江晚离终于彻底放下书卷，抬眸望向江面流动的暮色。楼船缓缓前行，江风穿廊而过，吹动垂落的珍珠珠帘，碎光摇晃。漫天落日余晖温柔洒落，尽数裹在她周身，为她镀上一层柔和金边。

    “你也会离开吗？”

    她问出这句话时，目光依旧落在遥遥江水之上，并未分予身旁少年半分视线，可顾楚箬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她身上，再无法移开分毫。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天光慢慢黯淡，人间暮色四合，可他只觉，身旁有她静坐，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世人皆有别离，无人能永远相伴左右。”顾楚箬轻声开口，嗓音温柔笃定，“分别从不是终点，而是为了下一次重逢，我不敢许诺永生永世寸步不离，可倘若有朝一日，我不得不抽身离开，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回到你身边。”

    江晚离低低轻笑一声，没有应声作答。这一笑，是看透世间男子随口许诺的淡然，亦是自嘲心底柔软，竟会这般轻易，为少年一句朴素承诺，漾起浅浅涟漪。

    二人再无多余言语，并肩静坐于房内，共赏窗外落日沉江。直到暮色彻底吞没最后一缕霞光，夜色笼罩整片江面，顾楚箬依旧安坐身侧，不曾离去。待到南川夭夭前来传唤众人赴晚宴，推门而入之时，才骤然撞见二人安静相伴的模样，一时怔在原地。

    今夜特设丰盛晚宴，庆贺一路水路平安无虞，开席时辰稍晚。江晚离吩咐折木备好美酒，犒劳一路随行奔波的麾下众人，船内一时暖意融融，消解了连日行舟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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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序入立夏。

    舟船顺江而行十余日，终于抵达烟洲清梧郡。江南之地多雨缠绵，明明尚是午后，天穹却阴云密布，天光昏沉，细雨欲落，满目都是烟雨朦胧的温婉画意。

    折木早已提前联络郡内津馆隐秘据点，打点好一切接应事宜。待楼船稳稳停靠码头，津馆与沿岸水肆一众管事下人，早已整齐列队，静立岸边等候。

    江晚离简单与相熟之人寒暄几句，便不欲多做停留，径直登车，前往城中驿馆休整。一行人抵达驿馆之时，绵绵细雨终于落下，细密雨丝漫天纷飞，笼罩整座江南城池，烟雨氤氲，温柔缠绵。

    顾楚箬手持一柄油纸伞，静立马车旁等候。最先踏下车辕的是苏清辞，紧接着南川夭夭紧随其后。苏清辞站在伞下稳稳扶住身形小巧的小医仙，还未等少女纵身落地，南川夭夭便眼眸一亮，脆声开口：“顾大哥是特意在此等候，来接我们的吗？”

    苏清辞只是眉眼含笑，并未作答。恰逢折木上前递来备用雨伞，她接过伞面，便牵着南川夭夭缓步走入雨幕，先行离去。

    周遭人声喧闹，车马嘈杂，转瞬便尽数散去，周遭归于安静。

    江晚离垂眸迈步，从马车之中走出，抬眸便直直撞入顾楚箬眼底。

    少年孤身立在微凉雨幕之中，手中油纸伞稳稳抬起，额前几缕柔软碎发被细雨打湿，贴在光洁眉心，想来是方才驻足等候之时，未曾及时撑伞，淋了片刻细雨。

    他今日身着一袭浅青长衫，衣袂剪裁利落，身姿挺拔清隽，乌黑长发用同色素发带松松束起，清风裹挟雨丝拂过，发带轻轻随风飘摇。青山烟雨，青衣少年，人与满城江南烟雨相融，浑然成画，温柔至极。

    顾楚箬下意识抬手，掌心微抬，想要扶她下车，护她避开脚下积水。江晚离却微微侧身，婉然避开，自己稳稳落地，步履从容踏入雨前方寸干地。

    不等江晚离开口，顾楚箬指尖微微收紧，率先轻声解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下雨路滑，我来接你。”

    江晚离向来心性坦荡，从不在意世俗流言，更不会刻意避嫌。她安然立于同一柄油纸伞之下，抬眸望向身前少年，眉眼弯弯，浅浅一笑。

    那一笑春风拂面，温柔澄澈，毫无杂念，却让素来从容自若的顾楚箬骤然心头慌乱，耳尖悄无声息泛红，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可即便心绪大乱，他手中油纸伞依旧纹丝不动，牢牢护住她头顶一方无雨晴空，半点雨丝都未曾落在她肩头。

    江晚离将他细微的慌乱尽收眼底，抬手轻轻握住微凉伞柄，缓缓将油纸伞向他那边倾斜过半，同时自然而然往前凑近半步，缩短了二人之间的距离。狭小伞下空间密闭安静，彼此温热呼吸近在咫尺，清晰可闻。

    她声音轻柔，混着淅沥雨声，温柔入耳：“不必如此，你若是淋雨染了风寒，得不偿失。”

    细雨连绵敲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细碎温柔的啪嗒声响，声声入耳。

    微凉雨意隔绝了外界喧嚣，方寸伞下只剩二人相依。顾楚箬垂眸，恰好望见她纤长睫羽沾着极细雨雾，鼻尖温润，咫尺红颜，心跳骤然失控，一下重过一下，慌乱擂动胸膛。

    漫天江南烟雨无声，所有雨声风声，都远不及此刻方寸伞下，少年藏不住的心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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