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沈芙蕖,芙蕖,就是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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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审完了,但林染没有离开菱州。
她说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萧平旌就陪着她留了下来。
那天傍晚,林染一个人去了义庄。她对萧平旌说自己想去看看那些尸体有没有被妥善安置,但萧平旌知道她不是去看尸体,是去看那些死去的女子的。
他没有跟去,只是远远地站在义庄门外,看着林染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林染走进义庄,点燃了一盏油灯。
十五具尸体已经被重新装殓好了,整齐地停放在大厅里,每具尸体旁边都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她们的名字——名字是萧平旌让人查到的,有些查不到的,就写上了“无名氏”。
林染一具一具地走过去,在每个木牌前停下,默默地看着。
小蝶,十六岁,醉云楼歌妓,死于贞和十五年三月。
婉儿,十五岁,醉云楼舞妓,死于贞和十五年五月。
秋月,十八岁,醉云楼乐妓,死于贞和十五年八月。
红袖,十七岁,醉云楼侍女,死于贞和十五年十月。
......
她走到最后一具尸体前。
那具尸体的木牌上写着:无名氏,年龄不详,身份不详,发现地点:菱州城南枯井。
这是十五具尸体中唯一一具没有查清身份的。她的面部已经完全腐烂,只剩白骨,无法通过相貌辨认。她的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衣服也烂得只剩下几块破布。
林染蹲下身,仔细地看着那具骸骨。
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看到这具骸骨开始,她的心里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重新检查了这具骸骨。
头部:颅骨完整,无骨折。牙齿磨损程度中等,年龄在二十岁左右。右上颌第二前磨牙有龋齿,已经蛀得很深了。
躯干:肋骨完整,无骨折。脊椎有轻微的退行性改变,可能是长期弯腰劳作导致的。骨盆形态为女性,耻骨联合处有中度磨损。
四肢:左前臂尺骨有陈旧性骨折,已经愈合了。右手中指有陈旧性骨折,也已经愈合了。
这些都是她之前检查过的。但之前她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死者的右手腕上,有一个东西。
她凑近看了看。
那是一个银镯子,很细,上面刻着花纹。因为被泥土和石灰覆盖,之前一直没有被发现。直到现在,林染才看到它。
她小心翼翼地把银镯子取下来,用布擦拭干净。
镯子上的花纹在灯光下显现出来——是一朵莲花,旁边刻着两个字:
茯苓。
林染的手猛地一抖。
镯子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茯苓。
那两个字像两道闪电,劈进了她的脑子里。
沈茯苓。
她的名字。
不,不是她的名字,是原主的名字。沈茯苓,那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的身份,那个被通敌的县令父亲、饿死在流放路上的母亲、走散了的姐姐——“沈茯苓”。
她想起原主记忆中的那个姐姐。姐姐比她大四岁,总是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姐姐会绣花,会做衣服,会在冬天的时候把被子让给她盖,自己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姐姐的名字,叫沈芙蕖。
芙蕖,就是莲花。
银镯子上的莲花。
林染跪在那具骸骨前,双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去触碰那具骸骨的面部。
没有脸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白骨。
但她仿佛能看到那张脸——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笑着说:“茯苓,别怕,姐姐在。”
姐姐在。
姐姐在流放的路上把那半块饼塞给她,说:“你吃,姐姐不饿。”
姐姐在被抓走的那一刻回头喊:“茯苓,别回头,一直往前跑!”
她往前跑了,跑掉了,被一个收尸人从死人堆里捡了回来,活了下来。姐姐呢?姐姐被抓回去了,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林染不敢想。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像疯了一样在脑子里打转。
姐姐是怎么从流放的地方到了菱州?姐姐是怎么进的醉云楼?姐姐是怎么被赵天佑关起来的?姐姐在被关起来的那三年里,经历了什么?
那些伤。腰椎的压缩性骨折。骶骨的三处骨折。耻骨的磨损。手臂的骨折。中指的骨折。
那些都是姐姐受过的伤。
那些都是姐姐在活着的时候,每一天、每一夜,承受的痛苦。
姐姐被人打断了骨头,没人给她治,骨头自己长回去,长歪了。姐姐每天都在被人强奸,身体被一点点地磨碎。姐姐的肺被刺穿了,长期咳血,呼吸困难。姐姐的牙齿被打掉了,吃饭都吃不了。
然后,姐姐死了。
被勒死的。被掐死的。被毒死的。被钝器打死的。不管是怎么死的,她死了。
死在那个人手里。死在那个叫赵天佑的畜生手里。
林染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整个身体都在痉挛。
她把那具骸骨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好像这样就能把姐姐从死亡的深渊里拉回来。
“姐姐......姐姐......”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来晚了......我来得太晚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想起小时候——不,不是她的小时候,是原主的小时候。她继承了原主的记忆,那些记忆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骨子里。
沈芙蕖背着沈茯苓走过泥泞的乡间小路,沈芙蕖的鞋子陷进了泥里,她光着脚继续走,脚底被石子硌出了血,但她一声不吭,只是用力地往上颠了颠背上的妹妹,说:“茯苓,抱紧姐姐,别掉下去。”
沈芙蕖把自己的新衣裳改成小衣裳给沈茯苓穿,那件衣裳是她唯一的一件新衣裳,是她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穿着改好的小衣裳在沈茯苓面前转了一圈,笑着说:“好看吗?姐姐专门给你做的。”
沈芙蕖在被抓走的那一刻,最后的回头,最后的喊声:“茯苓,别回头,一直往前跑!”
她往前跑了。
她活了下来。
姐姐没有。
林染抱着那具骸骨,哭得肝肠寸断。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久到喉咙都哭哑了,久到最后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然后,她慢慢地平静下来。
她放下骸骨,小心地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把银镯子重新戴在它的手腕上。然后她站起身来,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朝义庄的门口走去。
萧平旌还站在门外,靠着墙,像是在等她。
看到她走出来,萧平旌先是一愣——林染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痕,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你怎么了?”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想要扶她。
林染没有接他的手,而是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萧大人,”她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赵天佑的案子,还没有审完。”林染说,“他杀的不仅是那十五个女子,还有更多。我要查清楚,他到底杀了多少人,还有哪些人参与其中。我要把这件案子查到底,不管是牵涉到谁,不管是多大的官,我都要把他们绳之以法。”
萧平旌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火焰。
他认识她快一年了,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以前的沈茯苓,懒散、咸鱼、能躺着绝不坐着,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趣。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浑身上下都燃着一团火,像是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好,”他没有多问,只是说,“我陪你。”
林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她的背影孤独而倔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始终没有折断的树。
萧平旌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的疑惑像野草一样疯长。
沈茯苓到底怎么了?她在那间义庄里看到了什么?为什么她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沈茯苓要做什么,他都会站在她身边。
因为她是沈茯苓。
因为她是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仵作,是那个总能用最冷静的声音说出最残酷事实的女人,是那个让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做正确的事的人。
他大步追了上去,在月光下和她并肩走着。
“明天我们从哪里开始查?”
林染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没有成功。
“醉云楼的后院,”她说,“柳妈妈说的那个地窖。”
“好,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
“我说了,我陪你。”
林染没有再说话。
夜色很深,月光很淡,两个人在菱州的长街上沉默地走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但在那沉默里,有一种东西在生长。不是爱情,不是友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两个孤独的灵魂,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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