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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萧平旌和林染再次来到义庄。

    这次萧平旌做了充分的准备。他让人从菱州的药铺买了大量的生石灰、酒精、纱布、棉絮，又让木匠做了一个简易的解剖台——其实就是一块厚木板架在两个板凳上。

    林染看着那个解剖台，嘴角抽了抽。这跟现代的法医解剖台差远了，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最好的条件了。

    “开始吧。”她说。

    她先从十五具尸体中挑出了五具保存相对完好的，逐一进行系统检验。

    第一具，编号菱州001。

    这具尸体是十五具中保存状态最好的，面部虽然有腐败，但还没有完全腐烂，还能看出大致的面貌。死者大约十六七岁，身材娇小，头发是黑色的，被编成了两条辫子。

    林染先从头部开始检查。她发现死者的颅骨有一个凹陷性骨折，大约在左颞部，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放射状的裂纹。

    “这是钝器打击造成的，”她对萧平旌说，“凶器可能是锤子、石头或者铁棍。打击力度很大，足以导致颅内出血死亡。”

    她用探针测量了骨折的深度和范围，记录在纸上。

    然后她检查了死者的颈部。颈椎有位移，甲状软骨骨折，舌骨完整。

    “勒死，”她说，“但不是用绳子勒的，是用手掐的。甲状软骨骨折、舌骨完整，这是徒手掐死的典型特征。凶手双手掐住死者的脖子，用力挤压，导致甲状软骨断裂，窒息死亡。”

    萧平旌的脸色变了变：“所以她是先被掐死，然后又被钝器击打头部？”

    “不，顺序是反的。”林染纠正道，“先被钝器击打头部，但那一击没有打死她，只是让她昏迷了。然后凶手用手掐死了她。从骨折的愈合反应来看，颅骨骨折处有极轻微的新骨形成，说明她在被击打后至少存活了几个小时。也就是说，她在昏迷中被人掐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死前被击打，昏迷，然后在无意识中被掐死。某种意义上说，这可能是这五个人中最‘幸运’的一个——至少她在死前没有承受太多的痛苦。”

    萧平旌没有说话，但林染看到他握紧了拳头。

    第二具，编号菱州002。

    这具尸体的腐败程度比001严重，面部已经完全腐烂，只剩白骨。但骨骼保存得比较完整，林染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骨骼上。

    她首先检查了死者的颅骨和牙齿。牙齿磨损程度较轻，说明死者年龄很小，大概十五岁左右。颅骨没有发现骨折，但有严重的颅内压力增高的痕迹——颅缝分离，蝶鞍扩大。

    “这是慢性颅内压增高的表现，”林染说，“可能是脑瘤或者长期慢性感染导致的。但还有一种可能——反复的头部撞击。如果一个人频繁地被撞头，脑组织会反复水肿，导致颅内压慢性升高，最终颅缝会被撑开。”

    她翻过尸体的躯干骨骼，开始检查脊柱和骨盆。

    这时，她发现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死者的腰椎——第三节和第四节——有明显的压缩性骨折。两个椎体被压扁了，前缘的高度只有后缘的一半。

    “这种压缩性骨折不是一次造成的，而是反复受压的结果。”林染指着腰椎对萧平旌说，“就像是有人不停地从上方往下压她的身体，或者让她长时间保持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这种骨折在长期遭受暴力的人身上很常见，尤其是那些被长期捆绑、囚禁的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探针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然后是骨盆。耻骨联合处的磨损比前五具更严重，几乎到了“磨穿”的程度。更可怕的是，她在死者的骶骨上发现了三处骨折，每一处都有愈合的痕迹，说明骨折发生的时间不同，中间间隔了几个月甚至更久。

    “这意味着什么？”萧平旌问，声音有些沙哑。

    林染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意味着这个人，在死前的至少一年时间里，每天都在被人强奸。不是那种偶尔发生的暴力，而是日常的、规律的、高强度的强奸。她的身体在不断地受伤、愈合、再受伤、再愈合，直到再也无法承受。”

    她低下头，继续检查。

    在死者的四肢骨骼上，她发现了更多的伤痕。左前臂的尺骨和桡骨都有陈旧性骨折，已经愈合了，但愈合得不好，骨头长得歪歪扭扭。

    “这是防御伤。”林染说，“有人用棍子或者铁管打她，她本能地抬起手臂去挡，结果手臂被打断了。从愈合的情况来看，打断之后没有接受过治疗，骨头是自己长回去的，所以长歪了。这种愈合过程中的疼痛，常人无法想象。”

    萧平旌的嘴唇在发抖。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在北境的时候，他见过战场上横尸遍野的惨状。但那些人是战死的，是在厮杀中死去的，他们的死有尊严。

    而这些女子，她们的死没有尊严。她们在被杀之前，就已经被一点点地摧毁了——身体被摧毁，精神被摧毁，最后连生命都被剥夺了。

    “够了。”他突然说，声音很大，把林染吓了一跳。

    “萧大人？”

    “够了。”萧平旌重复了一遍，转过身去，背对着解剖台，肩膀剧烈地起伏。

    林染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萧平旌才转回身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只是走到解剖台前，伸手轻轻盖住了那具遗骸的上半身。

    “继续吧。”他说，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我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林染看着他的手——那只盖在遗骸上的手，骨节分明，微微颤抖。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柔软得多。

    ---

    接下来的两天，林染把十五具尸体全部重新检验了一遍。

    她的工作量大得惊人。每一具尸体都要从头检查到脚，每一个伤痕都要测量、记录、绘图。她的双手被石灰和腐败液体泡得发白起皱，她的腰因为长时间弯腰而酸痛难忍，她的眼睛因为盯着细微的伤痕而干涩发红。

    但她的动作始终精准，像一个精密运转的仪器。

    萧平旌一直在旁边陪着她。他帮她递工具、翻动尸体、做记录、画图，甚至学会了怎么用酒精消毒工具——这是林染的“怪癖”，每检查完一具尸体，所有接触过尸体的工具都必须用酒精擦拭一遍，以防止“交叉污染”。

    虽然在萧平旌看来，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细菌”这种东西，但他还是乖乖照做了。因为林染说“这是规矩”，而她的规矩从来没有出过错。

    第三天傍晚，林染终于完成了全部检验。

    她坐在义庄门口的台阶上，双手垂在膝盖之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萧平旌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累了吧？”

    林染没有回答。

    “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

    林染还是没有回答。

    萧平旌偏头看她，发现她在哭。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那双被石灰腐蚀得发红的手上。

    萧平旌愣住了。

    他见过林染很多种样子：验尸时的专注冷静，怼人时的毒舌刻薄，躺平时的慵懒随意，以及偶尔露出的一丝脆弱。但他从没见过她哭。

    “沈茯苓......”他轻声叫她。

    林染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把所有的结果汇总了。十五具尸体，全是年轻女性，年龄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二岁，最小的只有十四岁。死因各不相同：勒死、掐死、毒死、钝器击打致死、创伤性休克、失血过多......但她们生前都遭受过极其严重的虐待和性侵。”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她们身上的伤痕，是一个一个的印记，记录着她们死前遭受的每一天、每一夜。有一个人——菱州013——她的肋骨断了七根，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愈合的时间不同，说明她至少遭受了三次暴力袭击，每次都被打断了不止一根肋骨。她的肺被断裂的肋骨刺穿了，导致她长期咳血，呼吸困难。但她没有死，她活了下来，带着断掉的肋骨继续承受每天的暴行，直到最后被活活闷死——凶手用枕头捂住了她的脸，她挣扎了很久才死去。”

    林染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萧大人，她们都是人。她们有名字，有家人，有梦想。她们可能曾经站在某个地方，看着窗外的阳光，想着‘等我有钱了，我要离开这里，去过正常的生活’。但她们没有等到那一天。她们死在了那个见不得光的地方，死了三年，连一个给她们收尸的人都没有。”

    萧平旌沉默了很久，最后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林染的肩上。

    “我们会让她们得到公正的。”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向你保证。”

    林染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动着。

    ---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现代法医的古代日常 第十七章 非人的遭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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