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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亨利盯着手掌心一滩鲜红刺目的液体沉默，那时他方才咳嗽时吐出的。婚礼之后，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生命每分每秒流逝的声音，之前的略微康复仿佛是圣迪欧斯对他和丽塔的恩赐，或者是他的回光返照。现在，婚约已缔，也该到告别的时候了。

    真是有趣，一个庸人一辈子挣扎在他不配居有的位置上，临了却不像一个庸人该有的那样畏惧死亡，亨利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来日无多的事实。不过他毕竟是个皇帝，为了他的国家，他的妻子和他的孙女，有些事他必须安排好。阿尔费雷德的成长超乎了他的预期，狄奥多拉的绝育也打乱了他的安排，现在他必须向阿尔费雷德妥协，承认《花园行宫储约》和威廉诺里的继承人地位。他并没有能给亚历山大创造什么，至少在最后不能再拖这个国家的后腿。

    阿尔伯特·金踏入花园行宫的时候感怀颇多，现在朝中的气氛已不是往日面上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状态，而是剑拔弩张、人人自危的情况。在这种时节，他受命来花园行宫觐见，大约也猜到了亨利要说些什么。他追随这位帝王几十年，是他最好的朋友和最信任的臣属，如今他们还是亲家，彼此血脉交融。如今到了告别的时候，他百感交集、悲从中来。

    “陛下。”阿尔伯特行礼后在太上皇身边坐下，这是独属于他的特权，令佩恩都无比青眼。他有预感像这样在美丽的夕阳下，与老友坐着叙话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阿尔伯特，还记得当年花园行宫刚建成之时朕与你同游此处，你说的话吗？”亨利凝望着天边的晚霞，向老友发问。

    “当然，臣当时说臣会辅佐陛下，延续克里斯蒂娜陛下的丰功伟绩，使亚历山大成为世界最强大的国家。”阿尔伯特自认尽到了自己的承诺。

    “朕当时也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但是实际上，没多久朕就明白了自己做不到。朕没有为皇该有的才能与雅量，朕违背了伯母（克里斯蒂娜）的初衷，她选朕继位是因为朕可以成为克劳狄亚统治稳固的保障，她想让朕用皇室血统和靠前的继承位序为皇后铺路。她寄予厚望的从来不是朕。”亨利叹息。

    “陛下？”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亨利突然提及忌讳了多年的克劳狄亚，还如此坦诚的承认自己的不足，让阿尔伯特有些不知所措，“克里斯蒂娜陛下还是很看重您的，最开始也没有人认为她能建立那那样辉煌的成就。”

    亚历山大帝国空前也可能绝后的“拓土女帝”克里斯蒂娜一世出身埃森帝国，作为埃森雄才伟略的尤里大帝十三个女儿之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被许嫁亚历山大。原因很简单，当时还叫叶莉萨维塔的克里斯蒂娜有着黑色的大波浪卷，紫水晶一般的眼眸，宽额头高鼻梁，是标准的浓颜美女。既然要联姻，自然要嫁最漂亮的女儿出去。

    还有一个尤里大帝不愿宣之于口的原因，那就是叶莉萨维塔是他最不喜欢的第二任妻子所生的女儿，他舍不得同样美丽但是是真爱的第三任妻子所生的小女儿嫁去亚历山大。毕竟两国是交战国，又有冰雪之地的争端，这次联姻只是迈向和平的尝试，万一失败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活生生的人质，还是选一个可以割舍的比较好。

    如果尤里大帝没有恨屋及乌，因为讨厌叶莉萨维塔的生母就忽略她，就会发现这个女儿是所有子女中最像他本人的，聪明机敏、骄傲热烈，且粗中有细，做事密不透风。那他也不会做出将自己最有潜力的孩子远嫁的错误决定，亚历山大也不会得到一位旷世强君。

    叶莉萨维塔在被忽略的童年中成长，养成了自卑又自负的性格，这种性格在母亲去世后加剧。但她在发现不被父亲重视后没有付出心力去讨对方欢心，而是直接给出“不值得”的判断后就关上了心门。长大后她褪去了不体面，变得成熟且配得感极高。对于被远嫁一事，叶莉萨维塔的态度是：既然埃森不选她，而亚历山大选她，那她就将自己奉献给能赏识她并为她提供舞台的亚历山大。

    叶莉萨维塔就这样成为了亚历山大的皇储妃克里斯蒂娜，她迅速学会了亚历山大的语言和礼仪，接受了亚历山大的文化，赢得了朝野内外的爱戴。其中最重要的人就是她的公公，彼时的亚历山大皇帝亨利一世。作为亚历山大四大帝之一的亨利一世，凭借能看出国家需要近代化变革的眼力和立刻付诸实践的魄力，发觉了儿媳的潜力并立刻委以重任。

    作为亚历山大第一个出仕内阁的皇室成员，克里斯蒂娜担任过交通、外交以及卫生及社会公共事务大臣，任职期间大放异彩。她参与亚历山大全国铁路网的建设，主持了多次与埃森的谈判，从没让亚历山大吃亏，让埃森大使直言“不该把她嫁出去！”她参与很多法案的起草和推行，并亲自到各地巡视，查看推行结果。

    美中不足的是克里斯蒂娜的丈夫卡洛斯二世是个名副其实的反社会人格，而且演技极高瞒过了几乎所有人，克里斯蒂娜有所察觉但她不可能把皇储拉下马，于是她开始结交近卫军。贵族乃至新贵，并用情人的名义掩盖这种交往。因为没有子女，她还和丈夫的两个弟弟关系很好。

    克里斯蒂娜的准备没有辜负她，当卡洛斯二世趁着父亲病危将遗嘱撕毁、活活气死了亨利一世，又囚禁折磨母亲海伦皇后时，她事先得到消息，潜藏民间。卡洛斯之后充分发挥反社会人格，加税到收入的一半，废除圣迪欧教会的国教地位，代以一种非正统宗教。他与克里斯顿和埃森两线开战，丢掉了亚历山大当时实控的那部分冰雪之地。还被爱德华帝国趁火打劫，对峙战线后撤两个郡。他甚至逼迫姑姑阿纳斯塔西娅·威廉明娜公主，后者不堪受辱上吊身亡，她的死亡是卡洛斯二世被推翻的导火索。

    克里斯蒂娜在民间号召起事，在近卫军、民权派议员代表、部分贵族代表的支持下进军亚历山大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宝座，废黜了卡洛斯二世。而后在皇太后海伦的斡旋和两位皇弟放弃继位的表态下，克里斯蒂娜登基践祚，开启了她的传奇。

    在位的二十五年间，克里斯蒂娜一世先是坚定用武力拿回了亚历山大原来实控的那部分冰雪之地，又经过多年征战，将亚历山大的世仇爱德华帝国灭国，还用联姻将乔治大公国纳入版图，为亚历山大辟地四分之一的领土。她还拨乱反正，继承了公公亨利一世的政策，推进亚历山大的近代化。

    阿尔伯特的意思是克里斯蒂娜一世曾经在埃森也没有被赏识，但在亚历山大一飞冲天，有这样经历的她如果不认可亨利，就不会传位。但这其实是一种诡辩，克里斯蒂娜一世没有生育，她继位时就已经承诺要传位两位皇弟的后代，延续彭德拉根皇朝。她安排两位皇弟的后代亨利和克劳狄亚结婚，正是为了结合他们的血统和才华的优势，她认可的并不是亨利希望她认可的东西。

    “朕终究是辜负了伯母。”亨利有些落寞道，“朕对不起克劳狄亚，更对不起亚历山大。”

    “陛下，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提这些旧事也无用。”阿尔伯特知道亨利是自己的君主和朋友，他无力从事实上反驳，只能轻轻揭过。“克劳狄亚皇后的事，是您受了蛊惑。”

    既然皇帝承认犯错，那作为臣子就要给他找台阶下。只要把亨利趁妻子多次怀孕流产夺权，并将她关押至死的事甩锅给受了不满于近代化变革和民权派崛起的贵族和小人，声称是他们蛊惑皇帝犯下大错，亨利就能把这个问题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阿尔伯特一边自嘲自己虚伪，一边百般为主君开脱。

    “是啊，朕是受了蛊惑。”亨利无力地重复道，仿佛念上一百遍就可以弄假成真一样。

    “至于亚历山大，您已经做到了最好。克里斯蒂娜陛下锐意进取取得了硕果，您正好守住这果实，使亚历山大得以休养生息。”这话未必没有道理，客观上一个国家也不可能一直扩张和高速发展，总要有吸收和消化成果的时间。但是阿尔伯特心中也明白，如果和克劳狄亚合作，亨利未必不能兼顾守成和发展。

    “朕现在也面临和伯母一样的抉择。”亨利绕了一大圈终于进入主题，“这个国家经历了伯母创造的辉煌，朕的休养生息，也是该再度追寻下一个巅峰了。阿尔费雷德有这个能力，朕不担心，朕担心他的继承人。”

    “是臣和皇后陛下太不小心，断送了皇帝陛下的继承人。”阿尔伯特听到亨利提起继承人，知道他无意怪罪自己与女儿，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亨利提及和克里斯蒂娜一样的选择更是让他松了一口气，看来不需要他来将那个提议说出口了。

    “阿尔伯特，这既不是你的错，也不是狄奥多拉的错，阿什利的所为大约是朕苛待克劳狄亚的代价。”亨利道，“但是，继承人的问题是不能不解决的，你亲自去把威廉诺里接回来吧。”

    “这是为了......？”阿尔伯特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朕认同威廉诺里的继承权，但是，他必须迎娶克里斯汀以合并继承权，希望这次，不会出现朕和克劳狄亚的悲剧。”亨利闭上眼睛说出自己的目的，承认了在继承人计划上的彻底失败，“丽塔现在受狄奥多拉皇后庇护，将来有克里斯汀皇后看顾，也能有个善终。”

    “可两位殿下是堂亲。”阿尔伯特提醒道。

    “别人就算了，你还跟朕揣着明白装糊涂？”亨利可太明白老伙计心里的小九九了，“虽然皇室近支凋零，但有彭德拉根血统的人全世界一抓一大把，这是体面的做法。不体面的做法，就看克里斯和威廉诺里谁更有造化，只要不是和彼此生下有缺陷的孩子，他们各自和别人生的孩子，不都是彭德拉根的血脉吗？剩下的事，收养什么的就交给教宗和大法官操心吧。”

    “是。”阿尔伯特吃到了定心丸，满意地告退，星夜前往基法尔郡接威廉诺里去了。

    亨利与老伙计挥手告别，继续坐在原地凝望夕阳，执着地等到夜幕降临。他和阿尔伯特都已经到了日薄西山之时，是即将被抛弃的旧时代产物，真是令人唏嘘。

    太上皇抚上自己的心口，对着这幅老迈之躯自言自语：“这下我算是不辜负您，也不辜负亚历山大了吧？”

    依旧，没有回音。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瑰冠 章二十一：承认（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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