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一:税制(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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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埃若不常出入“齐南居“这种场所,所以难免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厅堂上下,从牌匾到门口迎来送往的礼宾小姐都被他用X光一样的鹰目扫视一通。确认面前的建筑不会玷污他这位亚历山大帝国三大财阀之一埃若家族的长子继承人兼内阁交通大臣的贵足后,才踮起右腿试探般地入店内。
平心而论,“齐南居”的装修古色古香,保留了来源地周国的风格,又融入了落户地亚历山大的特色,雕梁画栋的墙体采用金红色为底,视觉效果非但不喧闹,反而充满底蕴。但仅仅只有底蕴和格调是不够入马修的眼的,比起这些优点,真正让他在意的缺点是位置。
齐南居坐落在米娜泊忒西南,也就是说靠近老妪堡,虽然在狄奥多拉的谈判之行后那里很快就会发生剧变,但其性质在埃若这样的大贵族眼中是不会变化的。靠近贫民窟的齐南居主要供市民和中产的用餐和社交,也不拒绝贫民窟居民的拜访,按照正常剧本,埃若的大公子和这里是不会有交集的。
可生活不是剧本,所以马修·埃若还是“贵步临贱地”地走进了这处他本以为永远不会“莅临”的场所,来见一个必须见的人。报出来意后侍者引领马修上楼,他理了理亮金色——埃若家族的常用色——西服的衣领,前往预定好的会面场所牡丹厅。
齐南居一层是茶楼,供顾客日常品茶谈天,后堂可以用便饭。二楼则是包厢,供私密谈话和请客吃饭。牡丹厅是隐秘性最好、最高档的包厢,做出这个选择的会见对象也算是对马修的“格调”有所考量,但这个会面地点本身就冒犯了马修的底层逻辑,在此之上的任何弥补都是毫无意义的。
牡丹厅精巧雕刻的门扉后坐着的是一个第一眼给人以温柔和精明的综合印象的女人,她卷曲的栗色长发垂在肩头,画了礼仪性的淡妆。女人长相非常平庸,这是马修从第一次见面起就留下的印象,至今为止十五年过去,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让她从少女长成中年人,却也公平地磨砺出她独特的气质。
这种见惯大场面人才有的平稳自信的气质,由内而外塑造了安妮·斯特林,也是这位亚历山大内阁外交大臣能在波云诡谲的国际局势中游刃有余的武器之一。幸好斯特林今天没带她那标志性的金属边框眼镜,而是代之以树脂镜框,这使得她的轮廓柔和了很多。不过她还是把吸烟装焊在身上,比任何男人都要精干。
马修不相信安妮·斯特林这个以外交手腕著称的皇帝亲信会不清楚他从不出入中产场所,排除失误的可能,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外交大臣是故意选择齐南居作为会面场所的,目的是为了表明她那不可动摇的民权派立场。民权派和贵族并不是在任何事情上都对立,比如这次皇帝通过税制对地方领地贵族动手,双方就需要通过接洽探明态度,毕竟眼见着地方领地贵族要叛乱,不能没有对策。
“外交大臣选了个好地方。”马修在斯特林对面坐下,回绝了侍者倒茶的服务,他比起茶更偏好咖啡,而且这里的茶也配不上让他开口。
“和平的时日不久了,自然要抓紧机会享受时光。“斯特林道,“这是我时常来消磨时光的场所。”
“只是平叛而已,用不上外交大臣您出马。”马修不觉得区区平叛需要出动斯特林去探明国际态度或支持,归根到底这是亚历山大的内事。
“平叛当然用不上我,不代表别的地方用不上。”斯特林泯了一口茶,“所谓统治不过是社会资源的分配,一个王朝发展到中期——亚历山大可能已经不止是中期——改变是必须的,不进行社会资源的再分配,就无法继续下去了。陛下需要提拔一批利益共同体协助他做出改变,把资源从需要被淘汰的群体那里抢过来。这次及时转型的魁首贵族和强势崛起的民权派是他选择的盟友,地方领地贵族和不肯转型的传统贵族是他要针对的对象,既然如此,我们闲不下来的。”
马修闻言正了正身,换了一副难以捉摸的表情,正色道:“我以为民权派都是理想主义者。”
“理想主义是一种价值观,不是行事方式。”斯特林道,“况且交通大臣阁下不知道吗?这世上最可怕的便是现实的理想主义者,我们目标坚定又不择手段。“
“民权派中这样的人不是多数吧。”马修道,“至少兹兰恩阁下不是。”
亚历山大内阁农业大臣约瑟夫·兹兰恩,安妮·斯特林的好友,两人同为民权派的中流砥柱,但差异却比共同点要多。安妮·斯特林是乡村小学教师参选议员这种标准中产上升渠道的“好学生”,兹兰恩则是真正的底层,进京讨生活的失地农民,在帮派里混出名声,靠不那么白色的资源步入政坛。
然而有趣的是,约瑟夫金盆洗手后却对原则和理想主义执着到了病态的地步,坚决拒绝对任何贵族妥协,安妮却在政坛的浸淫中迅速蜕变为精通利益交换的实用主义者。不过上升渠道和政见的不同并没有影响这对好友的私人关系,甚至不影响他们在工作上的互补,至少马修没少领略这二人在议会和内阁唱红白脸、为民权派争取权益的配合。只不过他一直以为那是一种政客人设,直到今天才意识到安妮·斯特林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君子和而不同。”安妮不动声色,在她眼中,好友无疑是君子。
“幸好这次民权派是派你来和我接洽,倘若是兹兰恩农业大臣阁下,怕不是要发展为一场争执。”马修道,“言归正传,民权派这次对陛下的税制改易怎么看?”
“民权派是个很笼统的概念,经由皇后陛下的努力,这座城市里最底层又最排斥权贵的群体——老妪堡的居民和市民的物理壁垒也打破了,他们也是民权派,但你觉得这些新成员的想法会和帕拉丁努斯家族步调一致么?”安妮道。
帕拉丁努斯是亚历山大三大财阀之一,金融行业的巨鳄,但创始人的出身不比约瑟夫·兹兰恩好到哪里去,是名副其实的“暴发户”。这让帕拉丁努斯一边可以和魁首贵族埃若以及母系是侯爵的伊诺尔吉家族并列三大财阀,一边作为无官无爵的平民为寻求政治地位而跟民权派搅在一起。论及成员的复杂性,民权派可比贵族派要难以言喻多了。
“不过在磨破嘴皮子后,大致还是达成了共识吧?”马修知道民权派没有达成共识就不会有这次会会面了,“你们会无条件支持陛下。”
安妮没有否认,这没什么好否认的,对于民权派、开明新贵和广大平民来说,拥有封地的传统贵族纯粹就是蛀虫。除了哈默尔恩这种受到拥戴的特例,大多领地贵族为了保持自己在领地上的影响力,都会尽力参与地方管理,用他们过时的价值观和行事方式刷存在感,欺压百姓、颐指气使,弄得民怨沸腾、人厌狗嫌,甚至影响地方发展。皇帝想对付他们,民权派当然欢迎,估计还会深度参与。
安妮·斯特林自马修·埃若踏入牡丹亭起就在观察他,他们虽然是同僚,但却不甚熟悉。除了分属不同阵营外,还有马修·埃若的行事作风实在不入她眼的缘故。埃若家族本来是严守“体面限商令”,由家臣经营产业,本家成员只坐镇幕后掌舵,企业不使用埃若的名字,只能算是亚历山大诸多大型企业之一,算不得一流。
这种幕后遥控的状态在马修·埃若成年后完全改变了,他劝说父亲撕掉掩饰,直接以埃若家族的名义进行经营,公然对抗“体面限商令”。这使得埃若财阀因为魁首贵族的品牌效应更上一层楼,从地产进军诸多领域,迅速扩张成长为三大财阀之一,埃若家族的成功也多少给阿尔费雷德废除“体面限商令”提供了灵感。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埃若家族将由马修这位冉冉升起的商业新星掌舵时,埃若家的大公子却公然宣布要从政,并光速华丽转身考取了官员资格,入职交通部,像坐火箭一样不断升职,并靠上议院的内阁名额荣膺交通大臣。马修·埃若就是埃若家族对外的名片,他的标签是珠光宝气和因势利导。
明明是老牌贵族,却喜欢打扮得像个暴发户,现在他左手上就有四个不同主石的纯金戒指,安妮只认识其中的红宝石和蓝宝石。至于因势利导,从这次埃若家族的家主马特乌斯·埃若出面劝说部分领地贵族放弃抵抗,接受阿尔费雷德的条件,及时转型就能看出。埃若家族是选择站在皇帝这边,和地方领地贵族做了切割的,马特乌斯·埃若可没这个眼界,安妮有足够理由相信这是马修·埃若的手笔。
“魁首贵族想必也达成了共识,马特乌斯阁下已经用行动证明了埃若的选择,而今天魁首贵族的代表出自埃若家族已经说明了很多事。”聪明人之间沟通起来往往是很轻松的,“但是埃若家族愿意壮士断腕,不代表所有魁首贵族乃至整个上议院都能大义灭亲吧。”
大多数的魁首贵族和很多上议院贵族已经完成或处于转型中,找到了替代土地和地方权力的主业,比如埃若的地产与财阀产业,玛尔塔的交通水利,赫伯特的联姻与淑女培养体系。他们的核心利益不在领地上,而在朝堂和生意上,虽然曾经有“体面限商令”的存在,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者比比皆是,套壳公司、海外产业,与新贵联姻,委托部署经营这些手段早就存在。如今阿尔费雷德废除“体面限商令”,居然在贵族中赢得了前所未有的人气,真是咄咄怪事。
对于这些转型中或完成转型的贵族来说,地方领地贵族向来是个难题。地方领地贵族缺乏转型的动力,躺在祖先的功劳簿上混吃等死,丧失了心气和进取心。但这群人又确实占有一些社会资源,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所以他们还存在拉拢和联姻的价值,因此魁首贵族乃至上议院哪家都有几个地方领地贵族姻亲或血亲。亲缘关系高于理性,安妮难免怀疑魁首贵族,乃至整个上议院。
“不是没给他们机会。”埃若耸耸肩,身上的配饰叮当作响,“愿意转型的拉一把未尝不可,顽固的......自有归处。”
安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说这群贵族在利益面前无情?但她自己是刚才放出厥词为了理想不择手段的人。难道说为了理想不择手段终究是比为了利益不顾亲情高尚么?在普世价值观上或许如此,但安妮·斯特林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也无所谓高尚。对她来说高尚的反而是利益,能分摊给更多人的利益,不被贵族垄断的利益。
俗话说开小会办大事,开大会办小事,就在米娜泊忒齐南居牡丹厅的小小厢房里,阿尔费雷德一世的税制改易得到了最坚定有力的两条臂膀的支持。不过亚历山大的两位股肱之臣并没有意识到还有一双眼睛与耳朵,隔着半颗星球知晓了他们的打算,更不明白“齐南”与“牡丹”这两个词汇并列的含义。
此刻他们只知道,战争将近。
第一卷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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