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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4年，蝉鸣还带着几分聒噪，李家媳妇在昏暗的土坯房里生下了个女婴。男人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屋里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像只刚出生的小猫。他掐灭烟锅，站起身往屋里走，看着襁褓中皱巴巴的小脸，薄唇动了动：“就叫秀吧，青秀的秀。”

    这名字普通得像田埂上的野草，却藏着他对女儿最朴素的期盼——盼她往后能活得清秀体面，不像自己这般困在贫瘠里。只是话音刚落，他便重重叹了口气。家里已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如今又添一口，本就拮据的日子，更像是被压弯的扁担，再添了块沉甸甸的石头。他肩上的粗布褂子被汗水浸出盐渍，后背的脊梁骨挺得笔直，却在转身时，悄悄佝偻了几分。

    李家住在村子最西头，两间低矮的土房孤零零地挨着，墙皮斑驳，露出里面暗红的泥土。厨房是和隔壁王家共用的厅厦，你家靠东搭个土灶台，我家靠西支起铁锅，做饭时烟火缭绕，两家的油烟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饭菜香。刮风时，尘土从墙缝里钻进来；下雨时，屋顶漏下的雨水要用水桶、盆儿接着，滴滴答答的声响，成了屋里最常听见的背景音。

    阿秀四岁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寒风卷着雪粒子，刮得人脸颊生疼。她的父亲在帮人拉柴火时，不小心摔下了山坳，等乡亲们把他抬回来时，人已经没了气息。母亲抱着冰冷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几个孩子围着母亲，大的哭，小的闹，屋里乱成一团。阿秀被大姐抱在怀里，懵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还不懂“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个偶尔会用胡茬蹭她脸蛋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往后的日子里，无论别人怎么提起父亲，她的记忆里都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连父亲的模样都记不清。

    父亲走后，家里的天彻底塌了。母亲成了唯一的顶梁柱，她白天去给人家帮工，洗衣、做饭、喂猪，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晚上回来还要缝补孩子们的衣裳、纳鞋底，常常忙到后半夜才能睡。微薄的工钱要养活五个孩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阿秀的大哥国平比她大十多岁，父亲去世时，国平已经能帮着母亲撑起半边天。等阿秀懂事时，国平也成了家，娶了邻村的姑娘，分出去另过。虽说是分了家，但国平心肠好，时常会接济，送些粗粮或是旧衣裳过来，聊解燃眉之急。国泉比国平小三岁，性子憨厚，早早便跟着村里的瓦匠师傅学手艺，挣些零散的工钱补贴家用。两个姐姐也很疼这个最小的妹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先让着她。

    可即便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吃的东西总是不够，家里一天只吃两餐饭，上午十点左右一餐，下午四点左右一餐，每餐都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配上自家的酸腌菜。肉鱼之类的荤腥，只有在过年过节时才能见着一点，往往是一小块肉，炖在一大锅菜里，孩子们都抢着挑肉沫，母亲却总是把自己碗里仅有的一点肉夹给最小的阿秀。

    衣服更是补丁摞补丁。国平穿小了的衣裳传给国泉，姐姐们穿不上了的衣服给阿秀穿。阿秀身上的衣服，总是又肥又大，袖口和裤脚都卷了好几圈，上面缝着五颜六色的补丁，像是一件拼布衣裳。冬天的时候，衣服单薄，挡不住寒风，阿秀冻得手脚通红，却从不哭闹，只是默默地缩在母亲身边取暖。

    转眼，阿秀长到了六岁。她继承了母亲清秀的眉眼，皮肤白皙，睫毛长长的，一双眼睛水灵灵的，透着股机灵劲儿。可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脸色蜡黄，身形也比同龄孩子瘦小许多，看起来弱不禁风。母亲看着心疼，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在夜里悄悄抹眼泪，想着等日子好一点，一定要让女儿多吃点好的。

    六岁那年，阿秀到了上学的年纪。母亲咬咬牙，东拼西凑借了些钱，送她去了村里的学校。学校是一间破旧的祠堂，里面摆着十几张简陋的木桌，黑板是用油漆刷过的木板，老师是村里一位读过几年书的老先生。阿秀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上课总是坐得笔直，睁着大眼睛认真听讲，放学回家后，就算再饿再累，也会趴在炕桌上认真完成作业。

    她的语文学得特别好，认字又快又准，写的字也工整清秀。尤其是日记和作文，更是写得生动感人，常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课堂上朗读。每当这时，阿秀都会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很是欢喜。她知道，只有好好学习，将来才能走出这个小村子，才能让母亲和家人过上好日子。

    可饥饿的感觉，总是如影随形。每天两餐稀粥，根本填不饱正在长身体的肚子。阿秀总是在上课的时候走神，肚子咕咕叫着，脑子里全是各种各样的吃食：香喷喷的馒头、油汪汪的红烧肉、甜滋滋的野果子……放学回家的路上，她会留意路边的野果，只要是知道能吃的，就会摘下来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更是会翻箱倒柜地找吃的。米缸里早已空空如也，面袋里只剩下一点面粉底子，油罐里也见了底。她会把橱柜里的碗碟都翻看一遍，希望能找到一点遗漏的干粮；她会踮着脚尖够柜子顶上的篮子，里面偶尔会有母亲藏起来的几个红薯或是一把花生，那是留给孩子们饿极了的时候吃的。可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无所获。

    有几次，母亲回到家，发现藏起来的吃食少了，不用问也知道是阿秀偷吃了。看着女儿瘦黄的小脸，母亲心里又疼又气，扬起的手迟迟落不下去，可最终还是狠狠心，在阿秀的屁股上打了几下。阿秀从不哭，也不辩解，只是默默地承受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她知道母亲不容易，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可饥饿的滋味，实在是太难熬了。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风说你不来 第一章 饥饿的童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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