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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秀端起装满湿衣裳的竹篮，站起身，河风拂过她的长发，带来对岸稻田的清香。她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望着远处起伏的稻浪，望着炊烟袅袅的村庄，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就是她的家乡，九十年代的江南乡村。有清水绿田，有蝉鸣炊烟，有儿时的伙伴，也有藏在烟火气里，挥之不去的艰难与无奈。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阿秀端着衣裳篮往家走，路过兰花家门前的菜园子，果然看见兰花蹲在菜地里，正摘着黄瓜。

    兰花的菜园子打理得整整齐齐，畦垄分明，种满了各式蔬菜。黄瓜藤爬满了竹架，挂着一根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旁边还有西红柿，红的红，青的青，像挂着一串串小灯笼。空心菜长得郁郁葱葱，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整个菜园子生机勃勃，透着主人的勤快。

    兰花穿一件淡粉的碎花衬衫，头发挽成一个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比秀黑一些，是常年在太阳下劳作的颜色，手也粗糙了不少，指关节有些粗大，掌心布满了薄茧。听见脚步声，兰花抬起头，看见秀，立刻露出笑容：“秀，洗完衣裳啦？”

    “嗯。”阿秀走到菜园边，放下篮子，靠在竹篱笆上，“摘黄瓜呢？”

    “是啊，中午凉拌黄瓜吃，天热，吃点清爽的。”兰花伸手摘了一根最嫩的黄瓜，在衣角上擦了擦，递给秀，“刚摘的，脆得很，你尝尝。”

    阿秀接过黄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带着淡淡的清香：“真甜，你这菜园子打理得真好。”

    “瞎忙活罢了。”兰花低下头，继续摘黄瓜，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打理点，家里就能少买点菜，省点是点。”

    阿秀知道兰花的难处。她定亲的那家，兄弟两个，家里房子窄，彩礼钱也凑得艰难，兰花爹娘没要多少彩礼，只盼着女儿将来不受委屈。可即便如此，兰花心里还是压着一块壮壮，每天拼命干活，生怕别人说她懒，说她配不上人家。

    “你也别太辛苦了。”阿秀轻声说，“身子要紧。”

    “不辛苦不行啊。”兰花叹了口气，“我爹娘养我一场，我不能让他们被人说闲话。将来嫁过去，更是要勤快，不然公婆脸色不好看。哪像你，还能自在几年。”

    说到这里，兰花抬起头，打量了阿秀一番，笑着说：“还是你好，模样好，爹娘又疼你，不用像我们一样，早早地就被捆住了。说起来，我们四个，就你最金贵。”

    阿秀笑了笑，没说话。金贵吗？她只觉得，大家都是苦命的姑娘，只是早晚的区别罢了。

    这时，文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兰花姐！阿秀姐！”

    文聪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晃来晃去。他跑到菜园边，看着满架的黄瓜，眼睛一亮：“兰花姐，我也要吃黄瓜！”

    “馋猫。”兰花嗔怪地笑了笑，又摘了一根递给文聪，“慢点吃，别噎着。”

    文聪接过黄瓜，大口啃着，含糊不清地说：“桂花姐呢？我刚才去她家找她，她不在家。”

    “应该在河边割猪草呢。”兰花说，“她公婆家猪养得多，每天都要割一大筐猪草，不然不够吃。”

    正说着，就看见桂花背着一个大竹筐，从河边的小路上走过来。竹筐里装满了绿油油的猪草，沉甸甸的，压得她身子微微前倾。她穿一件灰色的粗布褂子，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疲惫，额角渗着汗珠，看上去比结婚前憔悴了许多。

    “桂花！”秀喊了她一声。

    桂花抬起头，看见她们，勉强笑了笑，慢慢走过来：“你们都在这儿呢。”

    “快放下歇歇，看你累的。”兰花连忙站起身，帮桂花卸下背上的竹筐。竹筐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可见里面的猪草有多重。

    桂花揉了揉肩膀，喘了口气：“没办法，家里三头猪，等着吃呢。不割够，公婆要念叨的。”

    “你男人没寄钱回来吗？”秀问。

    “寄了点，不多。”桂花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在工厂里打工也不容易，管吃管住，剩下的钱也没多少。他一个人在外面，也要花钱，我在家省着点就是了。”

    结婚才一个月，桂花就像变了一个人。从前的她，爱说爱笑，喜欢和秀她们一起去河边摸鱼，去村口摘野枣，眼里满是少女的灵动。可现在，她说话小心翼翼，做事唯唯诺诺，脸上的笑容都带着几分拘谨，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洒脱。

    文聪看着桂花，歪着头说：“桂花姐，你以前总带我去摸鱼，现在都不陪我玩了。”

    桂花看了文聪一眼，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姐没时间了，姐要干活，要伺候公婆，不像你们小孩子，能天天玩。”

    文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说话，蹲在地上，用狗尾巴草拨弄着蚂蚁。

    四个曾经天天黏在一起的姑娘，如今聚在一起，却没了从前的热闹。兰花忙着摘菜，心里想着婆家的事；桂花背着沉重的猪草，满脑子都是家里的琐事；阿秀靠在篱笆上，心里泛着淡淡的愁绪；只有文聪，还保留着少年人的天真，不懂成年人的艰难。

    “菊花呢？怎么没见她？”桂花歇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去镇上了。”秀说，“她男人从城里带东西回来，她去拿。”

    “唉，菊花也不容易。”兰花叹了口气，“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还要种地，照顾公婆，男人又不在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上次我看见她，抱着孩子在田里拔草，孩子哭，她也跟着哭，看着真心酸。”

    桂花点点头，眼眶有些红：“我们三个，就这么一个个都成家了，早早地扛起家里的担子。有时候我真羡慕城里的姑娘，能读书，能上班，不用一辈子困在这乡下，围着锅台转。”

    “羡慕也没用。”兰花苦笑一声，“咱们生在乡下，命就是这样。爹妈把我们养大，我们长大了，就该嫁人，生孩子，伺候公婆，一代又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阿秀望着远处的稻田，望着天上慢悠悠飘着的白云，轻声说：“我不信命。我总觉得，咱们姑娘家，也能有别的活法。”

    兰花和桂花都愣了一下，看着阿秀。她们从没听过这样的话，在乡下，女孩子的命运，似乎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了，嫁人，生子，终老，这是天经地义，没人会去想别的活法。

    文聪也抬起头，看着阿秀：“阿秀姐，别的活法是什么样的？”

    秀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就是能读书，能去城里看看，能自己赚钱，不用靠别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真好。”文聪眼睛发亮，“阿秀姐，你一定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兰花和桂花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们觉得阿秀的想法太不切实际，乡下姑娘，怎么可能摆脱这样的命呢？可她们心里，又隐隐地羡慕秀，羡慕她有这样的念头，羡慕她还没被生活磨平棱角。

    这时，村口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菊花的声音。

    “秀！兰花！桂花！我回来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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