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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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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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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秋这几日被勒令“少动”。

    伤口虽收住了,秦映雪却不许她下床,连翻身都要丫鬟搭把手。素秋闲不惯,眼睛便总往窗外瞟,像是只要没人盯着,就要爬起来做事。

    纪慕白搬了把椅子,堵在床边。

    “别想了。阿娘说了,你今日要是敢下地,就把你绑床上。”

    “大公子守在这里做什么?”

    “奉命看着你。”纪慕白翘着腿,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阿娘的意思。”

    素秋淡淡道:“大公子不去醉仙居,仔细那位阿曼姑娘等急了。”

    “阿曼那边,自然要哄。”纪慕白答得理直气壮,“素秋姐姐这边,也是要陪的。两不耽误。”

    素秋被他这副油嘴噎了一下,别开脸。

    “大公子倒是会分。”

    “分得清才好。”他笑,“哄是哄,陪是陪。我同你说句实在话——满京城的男人,嘴上越是说得漂亮的,越分不清。”

    素秋冷不丁接了一句:“那世子便分得清。”

    纪慕白挑眉:“哪个世子?”

    “宁世子。”

    素秋望着帐顶,神色认真:“那日金銮殿上,小姐当着皇上的面都说了——世子明明说过,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

    纪慕白果然被噎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慢悠悠靠回椅背。

    “素秋姐姐,这话你也信?”

    “怎么不信。”

    “男人当众说‘只爱一人’‘从一而终’——”纪慕白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这种话,十句里有九句是说给旁人听的,剩下一句是说给自己壮胆的。越是当着满朝文武说得响亮,越是做不得准。”

    “照大公子这么说,天下男人没一个可信?”

    “也不是。”他煞有介事,“要听他怎么做,别听他怎么说。嘴上不提的,心里未必没有;嘴上挂着的,多半是拿来糊弄人的。”

    素秋似笑非笑地看他。

    “那大公子这一番话,也是说给旁人听的,还是糊弄人的?”

    纪慕白一噎。

    “……我这是肺腑之言。”

    “肺腑之言,更信不得了。”素秋淡淡道,“大公子方才教的。”

    纪慕白被她拿自己的话堵了回来,一时竟没接上。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找补出什么,索性扯开话头。

    “药该好了。”

    他起身去厨房看药,走得比平日快了些。

    素秋望着他的背影,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转瞬又平了下去。

    外头的风声,比消息到东苑还快。

    午后,便有宁氏族中两位长辈登门。

    话说得很体面,无非是纪家通敌罪证又添一桩,宁府身为皇亲勋贵,若再同纪家绑在一处,难免惹人非议。

    话里话外,都在催宁遇春表态:至少,先把纪小柔送回娘家。

    宁遇春听完,没急着答。

    他端起茶呷了一口,慢条斯理道:“两位族叔来得正好。我正有一桩事拿不准。皇舅前阵子还特意召我进宫,手把手教我如何哄媳妇,生怕我怠慢了她。依两位的意思,纪家既入不了陛下的眼,当日陛下怎么不直接让我休了,反倒教我哄她?”

    厅里一静。

    族老的脸色有些僵:“遇春,话不是这么说……”

    “那便是这么说。”宁遇春搁下茶盏,“陛下亲自做的媒、亲自教我相处,如今两位要我把人送回去,这是替我拿主意,还是替陛下拿主意?”

    两位族老对视一眼,一时都没接话。

    宁遇春却像来了兴致,又道:“当然,要送也不是不行。世子夫人的位子空出来,总得有人填。”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开口那位族老。

    “族叔家的孙女,年方十六,知书达理,我瞧着便很好。不如改日请进府里相看相看?”

    那族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你这是什么话!我并无此意——”

    “没有此意,那为何急着替我腾位子?”宁遇春一脸无辜,“莫不是别家早有了打算,托两位来探探口风?”

    两人被他这一通胡搅,竟有些下不来台。

    宁遇春这才慢悠悠转了话锋,神色一沉,又添了几分病气。

    “何况……”他顿了顿,忽然咳了起来,“我这身子,两位也是知道的。好不容易娶了房知冷知热的媳妇,我娘日日盼着抱孙子……”

    咳声渐重,他抬手按着胸口,话也断成了几截。

    “可如今……咳……你们要把小柔赶出去……咳咳……我这病歪歪的身子,往后……咳咳咳……”

    他咳得几乎喘不上气,脸都涨红了,一手扶着桌沿,一手向那两位族老虚虚抬了抬,像是要他们扶一把。

    两位族老唬得齐齐后退半步。

    “春哥儿、春哥儿你慢着些……”

    “罢了罢了。”那族老掏出帕子掩了口鼻,连连摆手,“你这身子要紧,先歇着,先歇着。这事……日后再议,日后再议。”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一前一后退了出去,走得比来时还快。

    临到门口,那族老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春哥儿还是要保重身体,莫要思虑过重。”

    门一关,宁遇春的咳声便戛然而止。

    他端起那盏没喝完的茶,神色如常地抿了一口。

    宁崇礼不知何时立在了廊下,将这一出从头看到了尾,哭笑不得。

    “你这般胡闹,传出去又要得罪人。”

    “总比让人觉得宁府好拿捏强。”

    宁崇礼看了他片刻。

    “你是为了纪家,还是为了你媳妇?”

    宁遇春抬眼。

    宁崇礼摆摆手。

    “罢了,当我没问。”

    宁遇春回东苑时,远远便听见书房里一声清亮的喊。

    “你说谎——”

    他在门口顿住。

    纪小柔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对着窗边的鸟架较劲。架上那只翠羽鹦鹉,是纪慕白前阵子带来给她解闷的。毛色油亮,平日见人便点头作揖,讨瓜子时比谁都机灵。

    “跟着我念,”纪小柔捻起一粒瓜子,在它眼前晃了晃,“你——说——谎。”

    鹦鹉歪着脑袋,看了看那粒瓜子,扑棱一下翅膀。

    “恭喜发财!”

    “……”

    纪小柔脸一沉,又换了一个词。

    “你——构——陷。”

    鹦鹉这回学得很快。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纪小柔气得把瓜子一搁,抬手便去够它尾巴上那根最长的翠羽。

    “我看你是欠拔毛了。”

    鹦鹉吓得扑棱乱跳,在架上转起圈来,嘴里还不忘嚷嚷:“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夫人。”

    宁遇春终于忍不住出声。

    纪小柔回头,手还悬在半空。

    “这鸟同你有什么仇?”他踱进来,一面看那只惊魂未定的鹦鹉,一面慢条斯理道,“值当你跟它动这样大的气。”

    “它欠教训。”纪小柔收回手,没好气道,“一句正经话都不肯学。”

    “它一只鸟,能学什么正经话。”

    “偏要它学。”

    宁遇春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朱笔圈得乱七八糟的城南旧街图,又看了看她绷着的侧脸,心里大约也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有去看图,反倒伸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腰,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纪小柔身子一僵。

    “你做什么?”

    “看夫人气成这样,”宁遇春低头,下巴几乎要搁到她发顶,“总不好真让你去拔鸟毛。”

    “你放开!”

    “放开你又要欺负它。”

    纪小柔挣了挣,没挣开,索性不动了,只冷哼一声。

    “宁遇春,你今日倒有闲心。”

    “不是有闲心。”他搂着她,语气散漫,“是回来便见夫人跟一只鸟过不去,想知道是谁惹的。”

    纪小柔沉默了一下,到底没忍住。

    “你那几位族叔,今日不是登门了?”她偏过头,“撺掇着要把我送回娘家的,是不是他们?”

    “是。”

    “那你还笑得出来。”

    “我为何笑不出来。”

    宁遇春把她又搂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鬓发,慢悠悠道:“他们要我送,我没送。”

    纪小柔动作一顿。

    “你怎么答的?”

    “我说——”宁遇春想了想,难得据实,“皇舅亲自教我哄媳妇,纪家若真入不了陛下的眼,当日怎么不让我休了你,倒教我哄你?”

    纪小柔噗地一声,没绷住。

    “你拿皇上压他们?”

    “不然呢。”宁遇春理所当然,“他们还要我腾出世子夫人的位子。我便问,那位子腾出来,是哪家的姑娘等着填?说得人家脸都白了。”

    纪小柔肩膀微微抖着,分明是在笑,嘴上却道:“你尽欺负老人家。”

    “我欺负他们?”宁遇春哼了一声,“他们要赶走我媳妇,我才是受欺负的那个。”

    “我”字咬得格外重。

    纪小柔的耳尖悄悄红了。

    她别开脸,掩饰似的,又问回正事:“仓契和押运文书,当真做出来了?”

    “嗯。”宁遇春的声音仍贴在她耳边,哄人似的,却把要紧的一件件说了,“仓契送进大理寺前,有个曾在庆丰车马行做过事的旧账房忽然冒了出来,声称十几年前经手过纪家的那批铁器。”

    纪小柔转过身。

    “人在何处?”

    “被我的人先找到了。”

    宁遇春松开一只手,替她把耳边散下的一缕头发拨到后面。

    “有人替他还了赌债,又给他家里送了银子。他原本准备去大理寺递口供。”

    “你把人扣下了?”

    “没有。”

    宁遇春看着她。

    “我只是让他暂时换了个住处。他若今日进大理寺作证,明日未必还能活着。”

    纪小柔眼神微变。

    “裴璟渊那边呢?”

    “我只让人递了一句话。新证据来得太巧,仓契、纸墨、印记都该重新核验,不能凭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便给纪将军加罪。”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纪小柔知道,这寥寥几句背后,是他替纪家挡下的一整场反扑。

    她原以为满京城都恨不得立刻撇开纪家。他却仍站在这里,先把该拦的人拦了,把该递的话递了,回来后还若无其事地陪她逗鸟。

    “这些,”纪小柔轻声道,“你原本可以不告诉我。”

    “涉及你父兄。”宁遇春顿了顿,“按规矩,该先知会你。”

    他果真记得。

    只是她心里清楚,他说的,仍不是全部。

    可这一回,他到底肯说了一些。

    “所以,”宁遇春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语气重新散漫起来,“族叔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送你回去?给我黄金万两,我也不送。”

    “油嘴滑舌。”纪小柔嗔他,耳根却更红了,“谁稀罕你这张嘴。”

    “夫人方才不还逼着鹦鹉学话?”宁遇春失笑,“可见这世上,还是人说话比鸟叫管用。”

    纪小柔被他逗得没法,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

    “你正经些。”

    “好,正经些。”

    宁遇春却忽然敛了笑。

    他松开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用纸包着的暗红蜡片,放到桌上。蜡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残破,正中压着半道模糊的纹。

    方才那点暖意,被这小小一块东西,悄悄压住了。

    “这是什么?”

    “那份仓契送进大理寺时,外头封着一层旧火漆,刮得不干净。”宁遇春道,“永业行的旧印——与素秋那张收车单上的,是同一种。”

    纪小柔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俯身去看那半个残字。

    旧茶铺、庆丰车马行、半夜抬进去的箱子,如今又多了一份白沙驿仓契。原本隔着几条街、几本账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块残缺的火漆上,叠到了一处。

    “造通敌伪证的,和永业行背后那个人,”她低声道,“是一伙的。”

    “至少,这份仓契,经过了他们的手。”

    窗外风骤起,吹得窗纸轻响。

    架上那只鹦鹉缩了缩脖子,难得安静下来,半晌,又没头没脑地叫了一声。

    “恭喜发财——”

    纪小柔伸手,将那块火漆连同纸一起收进掌心。

    方才才松下去的那一寸,又被人堵死了。

    可这一次,对方也留下了痕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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