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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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白苗古寨浸在温软的山光里。
四围青山叠黛,竹楼依山错落,檐下垂着的苗银饰片被微风拂动,叮咚轻响,清浅绵长。村口那棵千年老榕树虬枝盘天,繁叶如盖,撑开一大片清凉浓荫,是整个村寨最热闹安稳的去处。
寨里的稚童褪去晨间的嬉闹,围在树下追蜂拾叶、嬉笑玩闹,软糯的童声此起彼伏。
陈爷爷坐在榕树最粗的老根石台上,鬓发花白,衣衫素朴,正抬手慢悠悠地逗弄着身前一众孩子,眼底盛满岁月沉淀的温和。
谢樱缓步踏过青石板小路走来。
自昨夜蛊林异动、腕间青纹隐隐发烫,再到萧吉安那句话落进心底,她便整夜心绪不宁、辗转难安。唯一能解开谜团的线头,便是陈爷爷前日未曾讲完的赵家双生旧事。
她停在树荫边缘,静静等孩子们闹过一阵,才轻声上前,眉眼温顺,带着几分恳切的央求。
“陈爷爷。”
陈爷爷闻声抬眸,看见来人,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笑着颔首:“是阿喃啊。今日午后这般安静,怎么不在屋里歇息,来榕树下走动了?”
谢樱轻轻垂眸,轻声道:“我歇息不安稳,心里一直惦记着您昨日的故事。昨日您讲到那一家子回家后半途停下,我记了整整一夜,始终放不下。”
话音刚落,周围玩耍的孩童瞬间全部围拢过来,一个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一个扎着苗寨小辫的小姑娘拽住陈爷爷的袖口,晃着身子撒娇:“陈爷爷陈爷爷!我也要听!昨天听得最精彩的时候您就不讲了,我们都好想听后续!”
旁边几个小男孩也连忙附和:
“对啊爷爷!赵家阿萧姐姐和阿宝姐姐后来怎么样了?”
“您快讲吧!我们保证乖乖坐着,一点都不吵!”
“我们全都坐好认真听,绝不乱跑!”
陈爷爷被一群孩子缠得笑意满溢,无奈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身前的青石板:“好好好,都别蹦跳了,赶紧一一坐好,排成一排。既然阿喃想听,你们这群小娃娃也心心念念,爷爷今日就把昨日剩下的后半段,完完整整地给你们讲透彻。”
孩子们瞬间安分下来,整整齐齐盘腿坐落在石板上,个个腰背挺直,屏息静待。
谢樱也轻轻在一旁干净的石墩落座,端正坐好,凝神静听,心底隐隐知晓,这段古老旧事,可能是她寄托者宿命的开端。
陈爷爷清了清嗓子,伴着温柔山风,缓缓续上昨日未完的故事
“昨日说到,老赵头为地头千斤巨石无奈许愿,谁能挪石,便将女儿许配给谁,被妻子骂了两句过后,一家人收拾归家。那日归途安稳,一路风平浪静,半点诡异异样也无。”
“一家四口说说笑笑往村口走,快要入寨的时候,迎面撞见了同村的一个村民。那村民肩上担着柴篓,看样子是刚从后山砍柴回来,看见老赵头一家,便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
村民开口热络:“老赵哥,今日收工挺早啊?近日那块顽石一直堵着你家田地,日日耕作不便,今日可稍稍顺心些了?”
老赵头憨厚一笑,摆了摆手:“依旧是老样子,石头挪不动,田地难耕种,不过是热得慌,早点回来罢了,没什么改观。”
村民随口宽慰两句:“慢慢来,山水自有转机,总会有法子的。”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便各自道别,擦肩走远。
可待老赵头一家背影彻底走远,消失在山道拐弯处,那村民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尽数褪去。
他立在原地,望着那方向,满眼酸涩嫉妒,低声嗤笑嘲讽:
“哼,这老赵头活了大半辈子,老实巴交,没本事没能耐,一辈子土里刨食,半点出息都没有。可偏偏就是命好,福气挡都挡不住。娶得一房贤惠妻子,持家安稳,又生下阿萧、阿宝这般两个貌若春花的闺女,乖巧漂亮、人人夸赞。真是人不如命,庸人偏得厚福!”
酸言碎语随风飘散,无人听闻,却悄悄落在山野冥冥因果之中。
陈爷爷缓缓道:“俗世人心妒念最轻,却最易引动天机。彼时凡人懵懂,只当闲话,殊不知祸福早已暗伏。”
树下孩童听得入神,小声议论:“这人太小心眼了,别人过得好,他就要乱说!”
陈爷爷笑了笑,继续往下讲述。
“那日夜里,赵家安安稳稳,一夜无梦。第二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是入秋难得的好晴天。一家人吃完午饭,收拾好锄头镰刀,正打算去地里打理庄稼,谁料家门口忽然来了两位陌生少年。”
“这两人来头不凡,乃是邻山两大捉妖世家的后人,两族世代承袭术法,捉妖镇邪、勘破阴阳,代代相传,本事高深。前一日山间巨石莫名震荡的异象惊动两族长辈,又听闻山下赵家村有命格极纯的双生姐妹,二人便主动结伴下山,专程前来探望求证。”
两个少年身姿挺拔,气质清峻,眉眼间带着修行人家的端正凛然,和寻常农家子弟截然不同。
老赵头连忙出门迎客,热情拱手:“两位小郎君看着眼生,可是远道而来?快快进屋落座喝口凉茶!”
其中神色清冷的少年微微躬身回礼,语气温和有礼:“老伯不必客气,我二人途经此地,听闻山村有异象,特来探访,冒昧打扰了。”
赵母连忙端出山泉凉茶与晒干野果,笑着招呼:“不打扰不打扰,山里路远,快歇歇脚。”
赵家双生姐妹立在父母身侧,安静垂首。
姐姐阿萧性子清冷孤傲,沉静少言,气质疏离端庄。妹妹阿宝则生得更为清丽柔和,眉眼温顺,容貌比阿萧更显娇俏动人,性子更是体贴入微、懂事孝顺。家中大小琐事,她样样主动分担,体恤父母辛劳,温柔敦厚,格外惹人疼惜。
两名少年落座闲谈。
清冷少年一心只为探查天机异象,神色始终淡然。而另一位名唤阿蒙的少年,目光落在阿宝身上时,便再也移不开分毫。
阿蒙看着少女温顺垂眸、安静有礼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开口问询:“老伯,这便是府上二位千金吗?”
老赵头笑道:“正是两个不成器的小丫头,乡下粗养,见识浅薄。”
阿蒙轻轻摇头,眼神真诚:“老伯太过谦了。令爱气质清雅、身姿端方,绝非乡野俗貌。尤其阿宝姑娘,眉眼温柔,举止得体,看着便心性纯良、温顺懂事。”
阿宝耳尖微红,羞涩低头,不敢与人对视。
赵母见女儿被夸赞,心里欢喜,笑着搭话:“小郎君眼光好啦,阿萧性子冷,不爱说话。阿宝自小贴心,家里干活、打理琐事,从来不用我们催,最是省心。”
阿蒙闻言眼底温柔更甚,继续问道:“姑娘日日在家操劳家事?从不贪玩嬉闹吗?”
“是啊。”赵母柔声答道,“别的姑娘爱跑爱闹,她不一样,小小年纪就懂得体谅我们辛苦,处处忍让,事事周全。”
阿蒙望着阿宝的侧影,心悦诚服:“难得这般纯粹良善的性子,温柔通透,实在难得。”
一旁清冷少年见阿蒙频频分心,只顾打量人家姑娘,无奈低声提醒:“阿蒙,我二人是为公查探异象,不宜在此久留,莫要失礼拖沓。”
阿蒙这才回过神,收敛心绪,微微颔首:“是我失度了。”
两人又简单问了几句旧事,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老赵头再三挽留:“不多坐片刻吗?天色尚早!”
阿蒙温和推辞:“多谢老伯厚爱,我二人尚有族中事务,改日再来拜望。”
说罢,二人转身离去,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一家人目送二人走远,并未将这场短暂到访放在心上,收拾农具,一同往自家田地走去。
可待到四人快步抵达地头,眼前景象,瞬间让一家四口浑身发冷、惊惧彻骨。
昨日那块盘踞数十年、千斤沉重、纹丝不动的巨石,彻底消失不见。
原地空空荡荡,只剩一片平整干净的空地,泥土平整,毫无异动,仿佛那块顽石从未存在。
赵母双腿发软,声音颤抖:“老头子……石头真的没了……你昨日情急许下的诺言……难道真的是神明应愿了?”
老赵头瞬间面如死灰,心底惶恐万分。他知这也不一定就是神明。
他扑通一声跪在空地中央,对着朗朗晴空、茫茫山野,虔诚叩拜,声音恭敬又决绝:
“过路仙尊在上!小民知晓!是尊上慈悲施恩,为小民挪去顽石,解我赵家数年困厄!此恩浩大,小民永世铭记,岁岁焚香、年年祈福,毕生报答!”
他重重磕首,抬眼之时,语气带着拼死护女的坚定:
“只是昨日小民情急乱言,许诺之事,实属戏言!恩情我可万死相报,香火可代代供奉!唯独小女婚事,万万不可!小女乃是凡间凡躯,福薄命浅,配不上仙尊仙缘!还请仙尊见谅,切莫当真!”
此话方才落定。
方才晴空万里、风和日丽的天幕,骤然天翻地覆!
滚滚黑云从天际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顷刻遮天蔽日,白昼瞬变昏夜!狂风呼啸肆虐,卷着尘土枯叶漫天狂舞!
轰隆——!
震天惊雷轰然炸响,天雷滚滚,震得大地震颤、山河战栗!
一家人吓得浑身哆嗦、面无血色。
老赵头惊骇嘶吼:“天怒了!快回家!速速跑回家中!”
四人慌不择路,拼命朝着村寨方向奔逃。
狂风骤起,暴雨将至,奔逃途中,次序井然。性子果敢的阿萧跑在最前,速度最快;母亲紧随其后,两人很快跑出很远,遥遥领先。
唯有阿宝,孝心赤诚,死死护着年迈的父亲,不肯先行半步,寸步不离守在最后。
前路颠簸泥泞,风雨欲来,人心惶惶。慌乱奔跑之间,老赵头脚下一滑,重重摔落在泥路之中。
“爹!”阿宝惊呼出声,不顾一切停步俯身,拼尽全力将父亲搀扶而起,小手紧紧攥着父亲臂膀,声音带着慌乱却无比坚定,“爹别怕,我扶着您,我们慢慢跑!”
父女二人勉强站稳,正要抬步继续奔逃。
漫天风雷翻涌之间,一道清冷、低沉、无喜无怒的虚空之音,骤然响彻整片山野——不见其人、不显其形,唯有声声字句,穿透雷鸣风雨,清晰落入耳中:
“老伯。”
“当日是你亲口立誓,传遍山野天地。”
“谁若是能替你挪去这块拦路巨石,解你一家耕作之苦,你便将女儿许配给谁。”
“这块石,是我亲手挪的。”
“天道为证,山河为凭。”
“既然我替你遂了心愿,那你的闺女,是不是该如约许配于我?”
惊雷炸响,暴雨倾盆。
一句诺言,千年成羁。
榕下的谢樱端坐石上,心口骤然一紧,指尖微微攥紧衣角,一股跨越轮回的酸涩与宿命感,瞬间席卷全身。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承羁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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