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涂鸦墙下的互补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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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食堂像一锅被搅浑的粥。
老旧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频率不稳，光线忽明忽暗，照在油腻的瓷砖上，反射出惨白且变形的光斑。空气中混杂着泔水味，辣椒油的浮香，还有几百个学生同时咀嚼食物发出令人烦躁的吞咽声，粘稠地糊在鼻腔里。
江沉端着餐盘，穿过人群，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是一张坏掉的椅子，横在那里，像一道分界线，也像谋种无声的警告。
他刚把筷子摆好，对面多了一双脚。
那是一双限量版的耐克，鞋边干净的发亮，白色鞋带系的一丝不苟，和这个到处是灰，地上黏着口香糖的环境格格不入。
“哟，这不是我们年级第一吗？”
陈浩一屁股坐下，塑料餐盘“咔哒”一声磕在铁桌上，动静大的像在示威，引得附近几桌人都侧目。
“听说你理综牛逼，怎么英语还是考不过我妹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三四桌人听到，带着一刻意营造的，令人不适的亲切感。陈浩今天发型特意抓过发胶味混着食堂的油烟味，闻起来让人反胃。
江沉没抬头，筷子在一块炖的发黑的土豆里戳了一下，从牙缝挤出两个字：“关你屁事。”
“我就是关心一下同学嘛。
陈浩把餐盘往江沉这边挤了挤，几乎占了一半桌面，胳膊肘压在江沉筷子上方：“我妈说了，跟我坐在一起的都是有上进心的好孩子。你这种……半工半读的可别带坏我。”
旁边那几桌男生低着头，肩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憋笑。
江沉终于抬起了眼，眼神冷的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刀，直直盯在陈浩的脸上。
“你特马有完没完？”
“哎呀，急了？”
陈浩笑嘻嘻地站起来，临走还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江沉的餐盘。餐盘晃了一下汤汁洒出来，在桌面上晕开一小摊油渍，迅速渗入桌面的裂缝里。
“梁老师说了，成绩好也不能无法无天，小心点啊。”
留下这句话，陈浩晃着那双干净的鞋子，像战胜将军一样走了。
江沉盯着那摊油渍，几秒钟没动。抽出几张劣质餐巾纸。一点一点擦干，动作慢得像是某种仪式，又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你倒是挺能忍啊。”
陆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盘几乎没动的饭菜，眼神阴测测的，像盯上猎物的猫。
“小人，不值得。”江沉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行，你大气。”
陆昭拉开椅子坐下，一只脚踩在横梁上，整个人斜坐着，椅子只有两条腿着地，“不过你要是再被他阴阳怪气，记得叫我。我帮你把他上进心塞他鼻孔里。”
江沉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米饭很硬，菜有些咸，江沉吃的很慢，像在嚼一块旧抹布。
下午第一节课，英语。
梁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敲木鱼的声响。
“今天我们讲月考卷。”
翻开卷子，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停在江沉身上。
“江沉，站起来。”
江沉站起来，脊背绷直。
“你看看你，理综很高，英语很低。”
梁老师，边抖卷子边摇头，语气里带着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虚伪惋惜“你这样怎么考大学，怎么出人头地？”
江沉没吭声。
“算了，坐下吧。”
挥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转头又对陈浩笑：“陈浩这次英语有进步，大家鼓励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像蚊子叫。
下课铃一响，梁老师立刻收拾教案，脸上堆起那种只有在教务处主任面前才出现的笑，快步走出教室。
陆昭在桌子底下踹了江沉一脚：“喂，双面龟。”
“什么。”
“梁老师。”陆昭翻了个白眼，“对上头点头哈腰，对下冷血动物。典型的。”
江沉“嗯”了一声，没接话。
低头收拾书包，却发现桌肚多了一张邹巴巴的纸条。展开，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理综在流逼，英语也是废物。——陈浩”
字迹歪歪扭扭，像一张朝笑的嘴。
江沉把纸对折，塞进校服口袋，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忍耐的声音。
放学后，年级组办公室。
老张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劣质茶水，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像某种浑浊的隐喻。
“江沉，陆昭，坐。”
嗓门大，即使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声音也像在喊号子，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刚才梁老师跟我反映了，你们俩，一个理综吓人，一个语文吓人。”
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月考成绩单，重重拍在桌上，纸张边缘甚至划破了桌面上的灰尘。
“江沉，你英语拖后腿拖得厉害。陆昭，你数学差点把平均分拉低了。”
江沉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那张满是红叉的英语卷子，指尖在“38分”那个数字上反复摩挲。
陆昭翻了个白眼，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到过道：“老师，我拒绝补课。”
“由不得你。”
指了指墙上的校规，那上面贴着褪色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理科班不留废柴。从今天开始，你们俩搞个‘互补学习小组’。江沉帮陆昭搞数学，陆昭帮江沉搞英语。”
“去哪儿补？”江沉问，声音很冷，像在审犯人。
“随便，教室、走廊、操场都行。”
挥挥手，像赶苍蝇，“学不会，一起滚蛋。”
走出校门，天色已经开始泛黄。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下坡路上，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边缘长满了青苔。路边的老房子外墙斑驳，空调外机滴着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喂，慢死了。”
陆昭双手插兜，走在前面，鞋底踢开一块松动的石板。
“关你屁事。”
江沉跟在后面，书包带勒进肩膀里，里面装着那本厚重的《五三》。
“那傻逼陈浩，还没走。”
陆昭忽然停下，下巴朝前面扬了扬。
巷子深处，陈浩正背对着他们，一边走一边打电话，手里还甩着那串车钥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江沉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书包递给了陆昭。
“拿着。”
动作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要干嘛？”陆昭挑眉。
“干他。”
江沉从旁边捡起一个装水泥的废编织袋，手指勾住袋口，布料在他指节上发出紧绷的摩擦声。
“真干啊？”陆昭笑了，那种带着痞气的笑，“算我一个。”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话。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话。
江沉快步冲上去，在陈浩挂电话的瞬间，从背后把编织袋套在了他头上。
“操！谁——”
陈浩的骂声被闷在袋子里，变成一种滑稽的呜咽。
陆昭冲上去，一脚踹在陈浩膝盖窝，把他踹跪在地上。
“让你他妈嘴贱。”
江沉骑在他背上，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去。不是那种花拳绣腿，是实打实的、带着搬货力气的重击，每一拳都砸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让你他妈阴阳怪气。”
陆昭也没闲着，按住陈浩乱蹬的腿，嘴里骂着脏话，心里那股积压已久的郁气，随着拳头一起宣泄出来。
没有观众，没有裁判，只有巷子深处回荡的闷响和喘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陈浩彻底瘫软，像一滩烂泥一样缩在袋子里，两人才停手。
江沉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指关节破了皮，渗出血丝。
陆昭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没抽，只是夹在手里，看着地上的陈浩。
“爽了？”陆昭问。
“爽了。”江沉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扯了扯嘴角。
那种感觉，像是把胸腔里堵了很久的垃圾，一口气全倒了出去。
穿过那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夕阳把那片巨大的涂鸦墙染成了橘红色。
墙上的红色手掌、蓝色鲸鱼、巨大的眼睛，在光影里显得有些诡异，又有些神圣。这里是工业废墟与艺术的交界点，是这座城市最矛盾的地方。
江沉双手插兜，站在涂鸦墙下，像一尊黑色的雕塑。指关节上的血已经凝固了，有点痒。
“你迟到了三分钟。”
“关你屁事。”
陆昭慢悠悠地从巷子里晃出来，手里拎着一袋炒瓜子，一边剥一边吐壳。
“这就是你说的‘互补学习小组’？”
“不然呢？”
江沉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拍在陆昭胸口，“来，第一题，一元二次方程，你他妈连公式都记不住？”
“我为什么要记？”陆昭把瓜子壳吐在脚边，“我又不当做题机器。”
“你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瓜子扔河里。”
江沉抽出红笔，在卷子上画圈，语速快得像在骂人：
“第一步，审题。题目问啥你答啥，别他妈自作聪明。
第二步，回忆公式。不会就背，背不下来就抄一百遍。
第三步，找同类题。你错一次，就得给我找三道一样的练。”
陆昭眯着眼看他，忽然问：“你这套谁教你的？”
“没人。”江沉低头在草稿纸上画图，“我自己琢磨的。”
“贱不贱啊，这么折腾自己。”
“总比你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强。”
陆昭沉默了两秒，忽然伸手把江沉的草稿纸扯过来，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行，沉哥，你牛逼。”
一边写一边嘟囔，“那英语你也别想跑。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把‘apple’拼成‘appel’，我就把你舌头打个结。”
江沉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单词表，上面写满了陆昭上次教他的谐音梗。
“你他妈还真背了？”
陆昭凑过来，借着灯光念了一句，“aulance——俺不能死？你这发音，英国人听了都得连夜报警。”
“少废话。”
江沉把单词表拍在他胸口，“你上次说的‘三问法’，再讲一遍。”
陆昭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涂鸦墙的阴影拉得很长，把两个少年的身影吞没了一半。
“江沉，你图什么啊？”
“图什么？”
江沉低头继续理货，声音很轻，“图我不想像我爸一样，烂在这破地方。”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江沉。
“行。”
靠在收银台上，语气恢复了那种贱兮兮的调子，“那我今天就再教你一次。
**第一问，这道题考什么？
第二问，我为什么错？
第三问，下次怎么不再错？**
听明白了没？听不明白就去死。”
江沉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某种苦药。
“听明白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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