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又到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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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徐双仪跟着风若清走了三千里路。
从北燕到南疆,从繁华州府到荒僻山村,风若清的行医路线从不挑拣。哪个地方有疫病,他便往哪里去;哪座山里有珍稀药材,他便往哪里走。
徐双仪起初以为这是师傅的行医习惯,后来才明白,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医者无界,病患在哪里,你就该在哪里。
他们住过破庙,住过山洞,住过好心农户的柴房。腊梅起初还抱怨蚊子多、床板硬,后来也习惯了,蹲在溪边搓衣裳的时候还能哼出小曲来。
学医的第一课,不是《黄帝内经》,是认药。
风若清把徐双仪带到一座山谷里,指着漫山遍野的花草说:“这里有两百三十七种药材,给你三天时间,认全它们。”
徐双仪看着那一片绿,绿得像一锅煮烂的青菜粥,什么跟什么长得都差不多。
她没有多问,蹲下来开始一棵一棵地辨认。第一天下来,膝盖跪得乌青,手掌被荆棘划了七八道口子,她分清楚了柴胡和前胡,却把防风误认成了白芷。
风若清看了她认错的那些药草,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白芷香,防风不香。你鼻子是用来出气的?”
徐双仪没有反驳。
她把那株白芷凑到鼻尖闻了又闻,闻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再进山的时候,闭着眼睛都能分出七八种。
腊梅在一旁心疼得直跺脚,偷偷塞给她一盒香膏,说:“小姐,你手都裂了。”徐双仪接过香膏,抹了一半在手上,另一半递给了一个被烫伤的老妇人。
老妇人握着那盒香膏,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说活了大半辈子没人对她这么好过。腊梅在旁边又跺了一次脚:“小姐!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的月钱买的!”
徐双仪笑了一下,没说话。她想起云烟那一柜子的药膏,想起李谨言常年冰凉的手,想起心脉上的三道裂痕。
她的手裂几道口子算什么。
一个月后,她开始学尝药。
风若清端出三碗汤药,颜色一模一样,让她分辨哪碗是黄连、哪碗是黄芩、哪碗是黄柏。
徐双仪端起来就喝,第一口苦得她五官皱成一团,第二口涩得舌根发麻,第三口喝下去的时候
她已经能说出:“第一碗苦而不寒,是黄连;第二碗苦中带燥,是黄芩;第三碗苦而微辛,是黄柏。”
风若清难得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以后有毒的药材,我先尝。你给我好好活着。”
徐双仪端着空碗,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鼻头酸了一下。她想起李谨言说过,义父从不轻易夸人。这话大概就是风若清式的夸奖了。
她笑着把碗放下,抹了一把嘴角的药渍,苦味还在舌尖萦绕,心里却是甜的。
真正让她体会到“医者仁心”四个字重量的,是第三个月。
他们路过一个小镇,镇上有七八个孩子同时发了高烧,烧得神志不清,嘴唇发紫。当地的大夫束手无策,已经有三个孩子没了。
风若清诊过脉后,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是时疫。麻杏石甘汤为主,加黄芩、连翘、金银花。双仪,你来开方。”
徐双仪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开方。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风若清教过的方剂歌诀,一笔一划地写下药方,又反复核对了两遍,才递给他
风若清看了一眼,把其中一味药的剂量改了一钱,还给她:“去抓药、煎药、喂药,今晚之前,我要看见所有孩子喝上药。”
那一天的徐双仪,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她跑遍了镇上仅有的三家药铺,凑齐了药材,蹲在临时支起来的大锅前煎药,火烤得她脸颊发烫,汗水顺着下巴滴进土里。
药煎好了,她一碗一碗地端到孩子床边,一勺一勺地喂。
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烧得厉害,牙关紧咬,药汁喂进去就顺着嘴角流出来,怎么也咽不下去。
徐双仪急得眼眶发红,她想起小时候小娘喂她吃药的方法——她捏住小女孩的鼻子,等小女孩张嘴换气的那一瞬,眼疾手快地将药汁灌了进去。
小女孩呛了一下,终于咽下去了。
徐双仪蹲在床边,握着那只滚烫的小手,一遍一遍地给她擦身降温。夜里她不敢合眼,怕孩子烧起来没人知道。
风若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把一件薄毯披在她肩上,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查看其他孩子了。
三天后,那七个孩子全部退了烧。
小女孩的母亲跪在徐双仪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
徐双仪连忙去扶她,妇人攥着她的手不放,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活菩萨,活菩萨啊……”
徐双仪扶起她,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很热。她没有觉得自己是活菩萨。
她只是在那一刻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心脉裂了一道又一道,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治不了他的病,救不了他的命。可这些孩子,她能救。
一个也好。十个也好。她能救一个,这双手就没有白长。
那年冬天,她开始跟着风若清上山采药。
南疆的山,莽莽苍苍,云雾缭绕。风若清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如履平地;徐双仪跟在后面,手脚并用地攀爬,好几次脚下一滑,被腊梅从后面一把拽住。
腊梅的力气大得惊人,一边拽一边嘟囔:“小姐,你这身子骨,别说采药了,连只山鸡都追不上。”
徐双仪喘着气,笑着怼回去:“你追过山鸡?”
“没有,但我跑得肯定比你快。”
风若清在前面淡淡地飘来一句:“别说话,看路。左边那丛石缝里,长着石斛,去采下来。”
徐双仪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石壁上全是青苔,滑得像抹了油。她一只脚踩在凸起的岩石上,另一只脚悬空找支点,身子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手指一寸一寸地往前探。
好不容易够到石斛,刚拔下来,脚下的岩石一松,她整个人往后仰去——
腊梅的尖叫还没出口,风若清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像铁钳一样把她拽了上来。
她的后背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手里的石斛却攥得死死的。
风若清松开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株完好无损的石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下次手脚快点,别让我一把老骨头总救你。”
徐双仪靠在石壁上,心脏咚咚地跳,手心全是汗,可她还是笑了:“师傅不老。师傅比我爬得快多了。”
风若清没理她,转身继续往上爬。徐双仪看见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那株石斛,后来救了一个咳血多年的老秀才。老秀才病愈后写了一首诗送来。
徐双仪接过那张纸,看了半晌,折好收进了行囊。那首诗里有四个字——妙手回春。她也不觉得自己配得上这四个字。
她只是觉得,能够用手去回春,比用嘴去求神,踏实得多。
夏天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场泥石流。
山洪暴发,半个村子被埋了。徐双仪和风若清赶到的时候,哭喊声震天,碎石和泥浆里埋着人,村民们在用手刨,十指鲜血淋漓。徐双仪没有犹豫,挽起袖子就冲了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泥浆里刨了多久。指甲断了,她用手掌扒;手掌磨破了,她用胳膊顶。
一块大石头压住了一个孩子的腿,她搬不动,就跪在泥水里用肩膀去顶,石头纹丝不动,她的肩膀肿得老高。最后还是几个村民合力把石头掀开了。
孩子被拖出来的时候,腿已经青紫发黑,再不处理就要残废。
风若清在另一边救治伤员,脱不开身,徐双仪一个人蹲在废墟旁,用随身携带的银针给孩子的腿部放血、活血,又撕下自己的衣襟包扎固定。
她的手在抖,可她的动作一丝不苟——风若清教过的每一个步骤,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孩子保住了腿。
孩子的父亲是个铁塔般的汉子,跪在泥水里给她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泥。
徐双仪伸手去扶他,他抬起头来,看见她满脸满身的泥,眼眶一红,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姑娘,你浑身都是泥,可你比菩萨还干净。”
徐双仪怔了一下。泥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她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医者”。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不是悬壶济世的虚名,是泥石流来了你不躲,是双手刨出血了你不停,是跪在泥水里、趴在废墟上、蹲在病榻边,用这具凡人的、脆弱的、会累会疼的身体,去挡在死神面前。
她在泥水里站了很久,直到风若清走过来,把一个干饼递给她。
“吃。”他说了一个字。
徐双仪接过干饼,咬了一口,混着泥沙咽了下去。风若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这一年来,你做的比我预想的好。”
徐双仪咬着干饼,愣住了。这是风若清第一次明确地夸她,不是“还行”,不是“凑合”,而是“比我预想的好”。
她嘴里含着干饼,嘴角想往上弯,可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
风若清转过身去,声音淡淡的,“哭完了把那个孩子的伤再处理一遍,我刚才看见你包扎的时候少绕了一圈。”
徐双仪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和着脸上的泥,流出一道道浅浅的白痕。她抹了一把脸,把剩下的干饼塞进嘴里,蹲下身去重新包扎
她想,如果李谨言看见她这副模样,会说什么?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只是伸出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泥,然后轻声说一句:“我在。”
徐双仪低下头,银针在指尖微微转了一下,精准地刺入穴位。
她在。他在。他们都在各自的路上,拼命地活着,拼命地成为更好的人。
这就够了。
入秋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苗寨。寨子里有一种奇毒,叫“七日醉”,误食者七日内五脏俱腐,无药可解。风若清花了三天时间研究解毒之法,配出了三种方剂,却拿不准哪一种最有效。
“需要有人试药。”风若清看着那三碗药,眉头紧锁。
试药意味着要先中毒,再用解药。七日醉的毒不是闹着玩的,稍有差池便是死路一条。
风若清自己端起了第一碗,徐双仪按住了他的手。
“师父,我来。”她的声音很平静。
风若清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一口古井。
他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你是女子不该冒险”,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徐双仪记了一辈子的话。
“双仪,你记住——医者可以舍己,但不能轻生。你的命,和病人的命,一样值钱。”
徐双仪怔了怔,随即笑了。她端起一碗药,一饮而尽。
毒发的过程比想象的更痛苦。先是从指尖开始发麻,然后蔓延到四肢,像是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
接着是恶心、眩晕、冷汗如雨,五脏六腑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拧着疼。徐双仪躺在竹榻上,咬着一块帕子,一声都没有吭。
腊梅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骂:“风先生你不是人!你怎么能让小姐试毒!她才学了几天!要试也是你来试啊!”
风若清没有理会腊梅的哭骂。他蹲在徐双仪身边,一刻不停地替她把脉、观察瞳孔、记录症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三个时辰后,徐双仪的意识开始模糊。她听见腊梅的哭声越来越远,听见风若清在喊她的名字,声音急促而低沉。她想回应,可嘴巴张不开。她想睁眼,眼皮像灌了铅。
黑暗铺天盖地地涌来,她不怕。
因为在黑暗里,她看见了一道光。那光很淡很淡,像是烛火透过薄纱灯罩,摇摇晃晃的。光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眉眼温润,目光沉静,正微微笑着看她。
双仪,他说,我在。
徐双仪的手指动了一下。
下一秒,一股温热的药汁被灌进了嘴里,苦涩辛辣,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风若清的声音劈开黑暗,像一道惊雷:“再喝!把第二碗喝下去!”
她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张口灌下了第二碗药。
那一个夜晚,是徐双仪学医以来最漫长的一夜。风若清守在她身边,每隔一刻钟替她把一次脉,调整方剂的配比,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天快亮的时候,徐双仪手上的麻木终于开始消退,她睁开眼,看见风若清坐在竹榻边,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困得不行了却硬撑着不肯走。
“师父。”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风若清猛地惊醒,第一件事不是问她感觉怎么样,而是扣上了她的脉门。
三息之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呼了很久,像是把一整夜的担心都呼了出来。
“毒退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站起身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第二碗方剂有效,记下来。以后七日醉有解了。”
徐双仪躺在竹榻上,看着风若清佝偻着背走出竹楼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很堵。
她知道,师父刚才那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需要用“医者的成果”来压住“父亲的害怕”。
他是她的师父,也是他的义父。
两个身份之间,隔着一条名为“担心”的河。
那日之后,苗寨里的人把徐双仪叫作“圣女”。不是因为她医术多高明,而是因为她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去试毒,去尝药,去替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挡在死神前面。
寨子里的老巫医送了她一把银质的药锄,手柄上刻着苗文,翻译过来是四个字:“心苦药甜。”
徐双仪把药锄收好,继续跟着风若清上路。
深秋的时候,他们路过一片荒原。烈日当空,连只鸟都看不见,徐双仪却忽然停了下来。她蹲下身,看着路边一丛不起眼的野草,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师父!这是不是《本草》里说的那种‘断肠草’?据说能解金石之毒,但本身有大毒,一直没有人找到过实物!”
风若清走过来,仔细辨认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欣慰。他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判断。”
徐双仪小心翼翼地采下一株,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只是一瞬间,舌根就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和麻痹感。她连忙吐掉,用清水反复漱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是断肠草。”她的声音带着激动,“书上说它‘入口如锥刺,久服令人狂’,就是这个感觉。”
风若清看着她,终于露出了一个完整的、不加掩饰的笑容。那个笑容很淡,可眼底的欣慰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双仪,你出师了。”
徐双仪愣住了,手里的断肠草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你出师了。”风若清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我教了你一年,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徐双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株断肠草,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想起一年前,她跪在风若清面前求他收徒,他说“学医很苦”。这一年来,她确实吃了很多苦——跪到膝盖乌青,尝药尝到舌头麻木,采药险些坠崖,试毒差点送命。
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一刻都没有。
因为在这条路上,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保护、只能等别人来救的王妃。
她是一个能用双手去救人的医者。是一个让李谨言可以放心去报仇、不用分心担心她的人。是一个——
一个配得上他的人。
晚风拂过荒原,断肠草在她手里轻轻摇曳。徐双仪擦掉眼泪,把断肠草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药篓。
“师傅。”她追上去。
风若清没回头:“嗯。”
“谢谢你。”
风若清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应声,继续往前走。可徐双仪看见,他抬起手,像是在眼角擦了一下。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徐双仪坐在驿站的窗前,给李谨言写信。
她每三个月写一封,托风若清的暗线送去北燕。李谨言从不回信,可她知道他每一封都看了。
因为每一封信寄出后的第二个月,风若清就会收到一只从北边来的信鸽,鸽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布条,上面只写两个字——“已阅”。
这一次,她没有写那些琐碎的日常,没有写采药的趣事,没有写救人的感动。
她只写了一句话:
“谨言,我不怕远,不怕苦,不怕等。我怕的是你不好好活着。你活着,我就有归处。”
她封好信,交给驿卒。然后她靠在窗边,看着南疆的星空。
北燕的天空,和南疆的天空,是同一片。她相信,此刻他也在看着。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块玉佩——是她在王府时落下的那块,后来风若清替她带了出来。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闭上眼。
心口暖暖的,像是有人在远方,替她捂热了这一整年的风雪。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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