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定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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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天黑的时候,义庄后院的野狗叫了三声。
姝言栖没抬头。她正蹲在一具无名骸骨跟前,拿一块湿布擦髌骨上的泥。这块骨头磨损得厉害,初步判断死者生前跪过很长时间。她把骨面朝向油灯靠了靠,用笔在手札上画下磨损的位置。
这时屋外地野狗又叫了一声。
门应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住在村东头的刘婆子,周家少夫人的陪嫁老仆。她没提灯笼,摸黑走了三里夜路,进门先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气,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姝言栖连忙一把托住她胳膊肘,把人架住了。
姝言栖应声道:“刘婶,别跪。”
刘婆子嘴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整话来:“少夫人死了。周家说她善妒,自己想不开,上吊了。明天卯时封棺。”
姝言栖用湿布擦干净手。
问道:“周家请的哪个仵作?”
刘婶在一旁说着“没请仵作,县衙直接叫了两个差役来看了一眼,就定了。连验尸格目都没有填。”
姝言栖把手札合上。
刘婆子抓着住她袖子,指甲上还带着孝衣上的麻线。“姑娘,老奴伺候少夫人七年,她是什么人老奴最清楚。
她怕周家那个畜生怕得要死,可从来没想过寻死。上个月她还偷偷跟老奴说,等熬过今年就想法子和离,回娘家种田也比死在周家强。她不会上吊,真的不会……”
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没了动静。但眼泪却流了一脸。
刘婶语气哽咽的说道“老奴没人可求了。少夫人娘家没人了,县衙不听,周家急着埋人。只有姑娘你了。”
义庄里很安静,油灯芯子噼啪地在旁边燃烧着,两双眼睛就这样僵持着。
最终姝言栖败下阵来,无奈地扶了扶额头道:“刘婶,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
“我是验骨的。不是官府的仵作,没有腰牌,没有官凭。我要是私下验了这具尸,被人发现了,按律打四十大板,下狱半年。”
刘婆子作势又往下跪,姝言栖怎么可能再让她跪下去,连忙扶着她起身。
行了行了,你去把院门关严实,别让狗再叫了。
姝言栖转身打开墙角的木箱,心理无奈道:天呐!造孽啊。我都活成这样了,这档事怎么还能落在我头上。
但手上却很诚实地从里面取出三块白叠布、一根铜签、一小罐醋、一包白灰。东西一件一件往包袱里放,一边问道。“周家少夫人叫什么。”
“姓柳,柳青芜。”
姝言栖把包袱打了结,别在腰间一边说道:“带路。”
周家祖坟在县城西边五里地外,挨着老君山脚。新棺材停在守坟棚子里,连灵棚都没搭,就扯了两块白布围了半圈。棚子外头蹲着个守夜的老头,抱着一壶黄酒,已经喝得东倒西歪。
刘婆子指了指棚子。“姑娘,就是这了。”
姝言栖点了点头:“行了,知道了。”
姝言栖紧了紧身上披的灰布斗篷,身体贴着坟地边上的松林偷偷地摸了过去。
守夜的翻了个身,她就蹲下不动。等他鼾声又起,她就继续走。没几步就走到了棚子侧面,掀开白布钻了进去。
棺材是杉木的,漆都没干透,摸上去黏手。棺材盖只钉了三根子孙钉,另外三个眼还是空的。姝言栖摸到棺盖边缘,两只手抵住一头,用膝盖顶着棺材帮,用力往上一顶。
棺盖滑开一道缝,一股脂粉味冲出来。
姝言栖稳住呼吸,把棺盖推开,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亮。
棺材里头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身上穿着一件桃红遍地金的嫁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盖了厚厚的脂粉,嘴唇还点了胭脂。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指甲染着蔻丹,鲜红鲜红。
咋一看打扮得比活人还齐整。
姝言栖把火折子别在棺材沿上,伸手捏住死者的下巴,轻轻往旁边一掰。
脖颈两侧各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从喉结两侧斜着往上走,到耳后渐渐变浅。这是典型的缢沟。但她拿手指沿着勒痕按了一遍,指腹下头骨的触感不对。
她解开死者衣领,摸到舌骨位置,用铜签轻轻探进去。
舌骨断了。
双侧对称性骨折,骨折端没有血肿。
死人不会出血,这是死后伤。
活人上吊,勒痕是由下往上收拢的,勒沟底部最深,越往上越浅。舌骨如果断,绝大多数是单侧断裂。双侧对称断裂,只能是死后有人用绳索从正面勒压,两边受力均匀。
姝言栖一把把死者的袖子撸上去。
手腕上有环形的陈旧伤,深浅不一,有的已经结痂脱落留下白印,有的还在发红。这不是一天的伤。她翻开死者的手,掌心的蔻丹完好无损,但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甲缝里有暗褐色的东西。
她用铜签轻轻剔出来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是血垢。但不是死者的血。死者身上没有破皮的地方。应该是死者临死前跟某个人争斗过。
姝言栖把三根手指的指甲缝挨个清理了一遍,剔出来的血垢用一小块白叠布包好,塞进袖袋。
她退后一步,把死者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从嫁衣、脂粉、蔻丹、发髻,事实证明这具尸体被人从头到脚收拾过。收拾她的人要把她打扮成一个善妒自尽的怨妇,穿嫁衣是为了坐实她善妒,涂脂粉是为了遮掩脸上的淤伤。
姝言栖伸手摸死者的后脑勺。
头发底下藏着一块肿包,有鸡蛋大小,头皮发紧,按下去软软的。这是典型的钝器击打伤。
她把死者的头发重新拢好,把衣领系回原样,把袖口放下来盖住手腕的伤。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被脂粉盖住的脸。
便把棺盖往回推,一切都恢复原样。
姝言栖吹灭了火折子,从棚子里退出来。
刘婆子蹲在松林边上,观察着周围。见她出来,嘴巴张了好几下才问出来:“姑娘,是不是——”
姝言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不是上吊。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
刘婆子一下子蹲不住了,坐在地上,两只手捂着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浑身颤抖着,。
姝言栖把她扶起来,“别哭。明天天一亮我去县衙递状子。”
“不行,姑娘这会连累你的。”刘婆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县太爷是不会接的!上次东街张屠户的妹子被人打死,张屠户去告状,县太爷说妇道人家的事不要闹到公堂上,把张屠户轰出去了。姑娘你去,他们更不会听的。
姝言栖回头望向她开口道:“听不听是他的事。”
姝言栖把装血垢的小布包从袖袋里掏出来,裹了一层又裹了一层,贴身放好。
“至于我怎么做,这折子递不递是我的事。”
远处传来鸡叫,天边翻出鱼肚白。
周家祖坟外头那条土路上,已经有人影在晃动了,远处一看是周家派来盯下葬时辰的管事,正往这边走。
姝言栖拉着刘婆子从松林另一头绕了出去。
走到岔路口时,停了下来。义庄在左边,县城在右边。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把灰布斗篷的帽子掀开,晨光落在她脸上。十七岁的年轻女人,眉眼很淡,脸上没什么脂粉,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整个人素净得像一碗凉水。
“行了刘婶,你回吧。”
“可是姑娘——”刘婶在一旁看着她,想是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验骨不是你说验了就完了。从今儿起,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夜里偷跑进坟地,你拦不住。你没求过我,我也没收过你的钱。
刘婆子张了张嘴,又要跪下。
姝言栖已经往县城方向走了。
她怀里揣着一份用白叠布写的验骨文书。舌骨双侧对称断裂、死后勒压。四肢陈旧环形捆绑伤。指甲缝人血残留,非死者自身。后脑钝器击打肿胀,死前外伤。结论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
一边思索着:“死者柳氏,先遭殴打囚禁,后被勒杀致命,死后悬尸伪造自缢。”
落款处三个字:姝言栖。
好了就这样吧。
县城在日头升起来之前还笼着一层薄雾。
姝言栖走到城门口时,卖豆腐的老陈头刚摆好摊子,看见她先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她没停步。
茶馆里喝早茶的两个闲汉探出脑袋,一个说“这不是义庄那个验骨头的女人吗”,另一个啧了一声,没接话。
她走到县衙那条街上时,迎面撞上一个穿着青绸长衫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家丁。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裳和腰间的包袱上停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刘婆子说周家管事姓马,大概就是这个人了。
马管事没让她过去。
“你就是那个验尸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皮往下耷拉着,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个妇道人家,干这种行当,你也不怕遭报应?”
姝言栖看着他开口道:“少夫人的尸骨会说遭报应的是谁。”
马管事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往旁边让开半步,像是懒得跟她纠缠。
姝言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不久便到了县衙门前。
县衙的大门还没开全,只开了半扇。门口的衙役横着水火棍拦住她,问她干什么。
她说递状子。
衙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像听见了什么新鲜话。
“状子呢?”
“我有勘验文书。”
“我问你状子。”
姝言栖把验骨文书从怀里掏出来,连同一张临时写的状纸一起递过去。
衙役接过去翻了翻,看见落款的名字,又看见上面写着什么舌骨什么勒痕,抬头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反正是一些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衙役开口道:“你先等着。”
半扇门在她面前合上了。
姝言栖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吃早饭的蹲在路边捧着碗,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门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
“大理寺来人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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