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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星轮系的残骸散落在方圆数公里的沙地上，齿轮、轴承、断裂的传动轴、扭曲的齿环碎片，像一副被拆散的巨型骨架，在昏黄的沙尘中泛着暗淡的金属冷光。硕神站在沙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刺痛，作战服里的内衬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零域战术引擎彻底熄火，肩胛骨位置的引擎外壳上裂开了三道贯穿纹，残余的热量从裂缝中蒸腾出来，在空气中扭曲出透明的热浪。

    他赢了，但赢得弹尽粮绝。

    操作平台上的螺丝古穆低着头，双手仍然握着那个已经失去作用的铜环手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工装上的油污混着新溅上去的润滑油，在布料表面晕染出一片片深色的湿痕。灰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只黄铜镶边的放大镜，镜片上反射着残存齿轮空转的零星光点。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硕神几乎以为这个老机械师已经昏厥过去了。

    然后螺丝古穆松开铜环手柄，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手柄从他掌心滑落，砸在操作台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抬起头，露出放大镜下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四十年的作品……”

    他的声音从外放阵列中传出来，沙哑、破碎、带着金属共振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

    “陪伴我四十年的齿轮……陪伴我四十年的螺丝……”

    他猛地抬脚，狠狠跺在操作台的地板上。那一下跺得极重，整个操作平台都在震颤，护栏上的铜制铭牌叮当作响。螺丝古穆弯下腰，双手抓住操作台两侧的金属边框，青筋从手背一直暴起到小臂，工装的袖口绷得紧紧的，几乎要裂开。

    “你拆了我的行星轮系……你拆了它！”

    他的怒吼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控诉。声音在空旷的沙地上空回荡，撞上远处的废墟又反弹回来，层层叠叠地叠加在一起，仿佛有无数个螺丝古穆在同时咆哮。他用拳头猛砸操作台的面板，一拳、两拳、三拳，面板上的仪表盘被砸得玻璃飞溅，警报灯被砸得碎片四射，鲜血从他拳头的指节处渗出来，在变形的金属面板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好，你拆了它，你拆了我的行星轮系……那这些碎片你总拆不掉了。”

    螺丝古穆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从咆哮变成了低语，但低语里蕴含的某种东西比咆哮更令人心悸。他直起身，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控制盒，盒子的外壳是用黄铜手工打制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图案，四角包着已经磨得发亮的铁皮。他掀开盒盖，露出里面一排暗红色的按钮，按钮下方是手写的标签，字迹虽潦草却清晰——每一个标签都标注着行星轮系不同区域的代号。

    他将拇指按在最下方那颗最大的红色按钮上，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行星轮系……废墟重组。”

    按钮被按下的瞬间，整个战场的地面都犹如锣鼓般轰响，是阵阵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有节奏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震动。沙地上的沙粒开始跳动，细小的沙粒被震得离地几厘米，在空中悬停半秒又落回去，形成一层滚动的沙雾。

    然后，那些散落在沙地上的齿轮碎片开始出现轻微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片下方轻轻地推了一下。接着，颤动变成了滚动，滚动变成了滑动，滑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外圈齿环的四百多颗碎裂齿轮、中圈行星齿轮组的残骸、内圈太阳齿轮的碎片、断裂的传动轴、扭曲的液压骨架、崩飞的铆钉和螺栓……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个方向就是螺丝古穆所在的操作平台！

    碎片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由碎金属组成的溪流在沙漠中奔涌。齿轮碎片在滑动过程中相互碰撞、相互摩擦，发出密集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那声音不像工业机械的轰鸣，更像是某种活物的鳞甲在沙地上摩擦。碎片流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到最后一批齿轮碎片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行，在沙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痕。

    碎片流抵达操作平台下方后便开始有规律、有组织地堆叠。齿轮碎片按照大小、形状和齿数自动分类排列，大齿轮套小齿轮，小齿轮咬合在传动轴上，传动轴插入液压骨架的连接孔，铆钉自动飞入铆孔，螺栓自行旋紧——这一切都在几十秒内完成，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金属风暴在操作平台下方疯狂地旋转、堆叠、成型。

    硕神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手中那柄已经彻底报废的链锯机枪。枪管严重变形，锯齿全部崩断，引力弹仓已经打空，甚至弹仓底板都布满了裂纹——这把枪现在连一根烧火棍都不如。但他还是把它横在身前，手指本能地扣在扳机上，尽管扳机扣下去什么都不会发生。

    金属风暴在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后骤然停止。待尘埃落定，沙雾散去，操作平台下方的景象终于显露出来。

    那是一条由一千二百四十四颗齿轮、四百多根传动轴、两百多块装甲板碎片和不计其数的铆钉螺栓组装而成的巨型机械沙虫。沙虫的身体由外圈齿环的碎片拼接成环形节段，每一节之间用传动轴连接，传动轴的两端安装了行星齿轮组的残骸作为方向关节，让整条虫身可以在任意角度弯折扭转。沙虫的头部是由太阳齿轮组的碎片拼成的巨大圆盘，圆盘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孔洞，孔洞周围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大小不一的齿轮，每一颗齿轮都在缓慢地旋转，旋转的方向和速度各不相同，但所有齿轮的齿尖都朝向孔洞内部——那是一个由旋转齿轮组成的粉碎腔，一个由机械锯齿构造的血盆大口。

    沙虫的头部高高扬起，悬停在距离地面二十多米的高度，齿轮粉碎腔正对着下方的硕神。腔内的齿轮转速开始加快，从缓慢旋转变成了高速旋转，齿尖与齿尖之间的缝隙被压缩到几乎不可见的程度，整个粉碎腔发出一种尖锐的吸气声，像是某种巨兽在进食前深吸一口气。地面上的沙粒被气流卷起，形成一道细长的沙柱，源源不断地被吸入粉碎腔，又在瞬间被齿轮碾成更细的粉末，从虫身侧面的缝隙中喷出来，形成一片灰黄色的沙雾。

    螺丝古穆站在操作平台上，操作平台已经被沙虫的头部托起，像是某种古老战兽的鞍座。他的左手握着控制盒，右手重新抄起那柄重型液压扳手，扳手的表面在沙虫齿轮旋转的反光中闪着冷硬的光。他的眼睛通红，眼眶周围的皱纹深深地褶起来，脸上的金属碎屑在汗水反射下闪着细碎的光点。

    “行星轮系，沙虫形态……不，不叫什么沙虫形态……”

    他顿了顿，用扳手指着下方的硕神，声音沙哑而洪亮。

    “叫螺丝古穆的复仇！”

    话音落下，操作平台收缩进沙虫的体内，随后位于沙虫头部的粉碎机口器猛然下扎。二十多米的高度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被压缩为零，齿轮粉碎腔如同一张从天而降的巨口，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朝硕神头顶罩了下来。腔内的齿轮旋转声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那声音尖锐到几乎超出了人类听觉的上限，变成了一种直接作用于颅骨的共振。

    硕神在沙虫头部下扎的前一瞬就已转移位置，零域战术引擎虽然已经熄火，但引擎的外壳上还残留着一丁点余温，那是能量核心彻底耗尽之前最后一毫秒释放出来的惯性脉冲。这点脉冲不够驱动反重力模块，也不够构建引力场，甚至不够让引擎发出一声启动的嗡鸣——但够让他做出一次短距离的爆发突进。

    他右脚猛蹬地面，沙地被踩出一个深坑，身体借助反作用力向左前方弹射出去。沙虫的粉碎腔擦着他的后背砸进沙地，齿轮与沙粒碰撞的刺耳摩擦声几乎贴着耳膜炸开。

    硕神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连续三个翻滚拉开距离，然后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后背的装甲板被粉碎腔边缘的齿轮擦了一下，从肩胛骨到腰部被刻出一条长长的划痕，露出里面几根残破的线路。如果再慢上零点一秒，被划破的就不是装甲板了。

    这条沙虫的整条虫身飞快没入沙层之下，只在地表留下一道快速移动的隆起。隆起的沙脊像一条在水面下游弋的巨蛇，以惊人的速度朝硕神逼近。沙脊两侧的沙粒被虫身齿轮的旋转搅动得翻涌不止，形成两道翻滚的沙浪，沙浪中夹杂着被搅碎的岩石颗粒和金属碎片，在昏黄的阳光下闪着斑斑点点的光。

    硕神盯着那道沙脊的移动轨迹，脑子里飞速计算着距离和速度，脚下已经开始向侧面移动。但他刚迈出两步，身后的沙地猛然炸开——沙虫的尾部从他身后的沙地中破土而出，尾部同样由齿轮组装而成，末端是一个由三颗行星齿轮拼成的巨大夹钳，夹钳张开时齿轮之间的金属撞击声像是三声连续的枪响。

    看来，这条沙虫不是只有头部有攻击力，它的全身上下都是武器。

    硕神猛地侧身，夹钳擦着他的左臂合拢，钳口的齿轮咬合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左臂上的装甲板被撕掉了一大块，连带着一小片皮肤被擦破，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流，在手背上积成一小洼，然后沿着手指滴落在沙地上。但他顾不上伤口的疼痛，借着侧身的惯性继续向右侧翻滚，躲开了夹钳紧随而至的第二次咬合。

    然而，身前的沙地猛然一震，沙虫的头部从他正前方的沙地中破土而出，齿轮粉碎腔已经张开到最大角度，腔内的齿轮转速达到了肉眼可见的极限，齿尖与空气摩擦产生的高温让整个粉碎腔内部呈现出暗红色的热光。热光映在硕神的瞳孔里，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他已经被逼入了绝境。沙虫的头部在前方封堵，尾部在后方包抄，虫身的中段从沙地上形成了一道环形的包围圈，将他困在一个直径不到十米的沙地孤岛上。零域战术引擎的余温已经完全散尽，引擎外壳现在摸上去冰冷如石。链锯机枪的残骸还握在手里，但它的重量已经从武器变成了累赘。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作战服的破损处在灌风，沙粒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像细针在扎。

    “速子药剂都用光了吗……还真是狼狈啊……”

    硕神抬头看了一眼操作平台上的螺丝古穆。老机械师站在平台上，手里的控制盒闪着暗红色的指示灯，他的身体随着沙虫的动作微微晃动，但双脚像生了根一样牢牢钉在平台地板上。那张被油污和皱纹覆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越过极限、进入某种空洞状态的平静。

    “小子，你的枪废了，引擎废了，连跑都跑不动了。”

    螺丝古穆的声音从沙虫头部的某个外放装置中传出来，声音不大，但在齿轮旋转的轰鸣中异常清晰。

    “告诉我，你拿什么跟我打。”

    硕神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链锯机枪残骸。锯齿全部崩断，链条扭曲得像一团乱麻，枪管变形到连弹头都塞不进去了。这柄跟了他很多年的武器，在刚才的链锯龙卷风中耗尽了它最后的力量，彻底成为了一堆废铁。他把枪插进沙地，松开了握柄，手指在握柄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血印。

    拿什么打？确实没什么可打的了。零域战术引擎的能量来自他自身的精神力转化，刚才那场链锯龙卷风已经将他的精神力消耗到了极限。人的精神力就像肌肉，过度使用之后会进入力竭状态，需要时间恢复，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沙虫的粉碎腔已经张开，齿轮的轰鸣声在耳边炸响……

    不久前，当硕神把链锯机枪扛上肩，说这将是一场拼上荣誉的单挑对决时，初见光清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苍青色的眼睛里闪过的不是困惑，不是怀疑，而是期待，一种对战友即将兑现诺言的期待。

    因为硕神说了：

    “就让我堂堂正正地打败他吧！”

    硕神忽然笑了，笑容出现在满是血污和沙土的疲惫面庞上，显得有些突兀，有些不合时宜，但确实是笑了。他笑自己把这个牛皮吹得太大，笑自己明明可以叫初见光清留下帮忙却非要逞英雄，笑自己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改不掉这个死要面子的坏毛病。

    但话说出去了，就不能收回来。因为那不是对螺丝古穆说的，甚至不是对初见光清说的，而是对自己说的。他说要堂堂正正地打败敌人，那就必须堂堂正正地打败敌人。如果输了，那就不是输给螺丝古穆，而是输给了自己。

    精神力这东西，本质上是一个人意志力的外化表现，而意志力这个东西有一个奇怪的特性，那就是在平常状态下，它会被疲惫、恐惧、痛苦和理性计算层层包裹，只能发挥出一小部分。但当一个人把所有的后路都堵死，把所有的退路都烧掉，把自己逼到除了向前再无其他选择的境地时——意志力就会突破所有束缚，像一根被压到底的弹簧猛地弹回来，弹得比原来更高、更猛、更快。

    硕神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它从脑海深处的一个极小的点开始爆发，像一颗超新星在颅腔内部爆炸。那股力量不是慢慢涌上来的，而是瞬间炸开的，从零到极限只用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他的瞳孔猛然收缩，然后急剧扩张，虹膜的颜色从普通的深褐色变成了某种不自然的、近乎液态金属的银灰色。他体表的温度在瞬间飙升，皮肤表面蒸腾出一层薄薄的白雾，那是汗水被精神力转化的热量蒸发后留下的痕迹。白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在短短几秒内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只有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透过雾气在发光。

    然后雾气炸开了，犹如被一股从内向外爆发的冲击波直接震碎成漫天悬浮的细密水雾——那水雾极轻极薄，白蒙蒙一片，仿佛无数被碾碎的雾珠粉尘般飘浮在半空。它们在空气中迅速拉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气环以硕神为圆心向外扩散，扫过沙地时掀起了一层薄薄的沙浪，撞上沙虫的身体时，甚至让那些旋转的齿轮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零域战术引擎成功重启，外壳上那三道贯穿裂纹被无形的唯心力量悄然填充、迅速愈合。裂痕自边缘向中心收拢，金属表面重新泛起那独有的冷灰色光泽。

    引擎外壳上的冷却孔开始喷出蓝白色的光雾，那是过载能量在逸散时电离了周围空气的产物。光雾在引擎两侧形成了两片对称的光翼，光翼的形态不稳定，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是两只正在苏醒的翅膀在试探性地扇动。

    变化最大的则是他手里的武器，那柄插在沙地上的链锯机枪残骸正在被银灰色的光芒包裹，光芒从枪托向枪口蔓延，所过之处，扭曲的枪管重新变直，崩断的锯齿重新长出，断裂的链条重新接合，几秒前只能送往废品场的破铜烂铁，如今跟新出厂的链锯机枪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精神力实体化，当一个人的意志力强大到足以突破物理规则的桎梏，就可以将无形的精神力转化为有形的物质和能量，它的上限不取决于技术，不取决于装备，只取决于使用者的意志有多强。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维界破越LORD线 第七十二章:齿轮沙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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