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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可以万寿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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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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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穗来送嫁妆这日,天未破晓,汉明已然醒透。

    他默然起身,将骨名录与手记妥帖藏好,把仅剩的一根髓线揣入衣襟,紧贴心口,沉敛安放。

    微曦漏进窗棂,落在木门框的旧刀痕上,覆上一层暗沉灰雾。他指尖抚过错落深浅的刻痕,木体质硬的凉意直透指腹,落指即收,抬手推门。

    经一夜春雨浸润,村道泥土酥软蓬松。落步碾过土层,草根的清腥混着湿土地气漫上来,是春分过后,山野悄然复苏的鲜活气息。

    祠堂门前晨雾未散,汉亚山早已静立多时。

    他穿一件洗得褪色的粗布短褂,袖口线头修剪得干净齐整。脸上那道陈年旧疤,被初晨天光熨得透亮,蜿蜒纹路清晰毕现。望见汉明走近,他仓促偏首,刻意错开视线。

    “别看我。”

    “没看你。”

    汉亚山身侧的手五指骤攥,又缓缓松开。从前在熔炉间递铁片,他指尖震颤不止,满心惶然。今日掌心如磐,无半分抖意,只静静立着,等一桩落定的因果。

    方穗自马家村徒步而来。

    她独行在前,身后跟着两名送嫁族人。开路的是她亲哥,膝骨外翻的旧疾依旧,每行数步便轻喘一声,肩头妆奁木箱却稳如磐石,纹丝不晃。身后堂兄拎着一筐生鸡蛋,蛋壳肌理嵌着细碎草屑,带着鸡窝原生的温润烟火气。

    至祠堂门口,方穗驻足立定,从怀中取出婚书。

    纸面被一路掌心攥握,压出一道深折,反复抚拭也无法平复。她垂眸稍顿,任由褶皱留存,双手郑重将婚书递出。

    “我爹欠少族长一条命,我哥欠少族长一条命。”

    “方家无人可还,我来还。不是还命,是换亲。”

    话说至半途,声线骤然轻弱,似是心头微怯,断了语序。她屏息一瞬,咽下喉间局促,再度抬声,字句质朴恳切:“我爹当年送过鸡蛋,少族长收了。今日我也送鸡蛋,你们收不收。”

    汉天华接过婚书,轻置祠堂供桌之上。袅袅香火漫过纸面,让一纸尘缘,落得安稳沉静。

    “你父亲那筐鸡蛋,他收了。”汉天华抬眸望向少女,伸手将汉明拉至身前,语声庄重沉稳,“今日你这筐鸡蛋,由他儿子替他收。你嫁的,是他的叔叔汉亚山。”

    方穗扫了汉明一眼,随即转头,坦然望向身侧的汉亚山。

    目光先落眉眼,而后稳稳停在那道发亮的旧疤上,不避不躲,坦荡安然。

    “你是铁匠。我爹跟我说过你。”她字句清明,无半分羞怯,“他说少族长的弟弟守着铁匠铺打铁,火星四溅灼上脸面,也从不眨眼。”

    汉亚山瞬间手足僵滞,浑身不自在。他下意识往后微挪半步,背脊轻撞供桌桌沿,震得桌上茶壶微微一晃。他慌忙抬手扶稳壶身,额角至耳根的旧疤,瞬间浸满血色,红得透亮。

    方穗未有半分取笑之意,从堂兄手中接过鸡蛋筐,轻轻落在他脚边。

    “我送的是生的。”她轻声解释,“我爹当年送的是熟蛋,一路贴身捂着,到家尽数闷坏发臭。这次送生蛋,你们随时可煮,不会坏了。”

    汉亚山垂眸凝视脚边竹筐。

    筐底干爽软草层层铺垫,鸡蛋码放得整整齐齐,圆润安稳,壳间草屑细碎鲜活。他喉结重重滚动,终是无言。俯身稳稳抱紧竹筐,力道沉紧,像是捧着一桩漂泊十余年、终于归位的过往。

    汉明上前,替叔父将鸡蛋筐挪进灶房。

    竹筐分量轻盈,步履挪动间,筐内鸡蛋轻轻相抵,发出温润沉闷的轻响。他眼底掠过一段旧影——去年深秋马家村,方生之子独坐门槛,外翻膝盖压着尘土,淡然言说无需再治、只求苟活。

    彼时他不知少年尚有幼妹,更不知这素未谋面的方家少女,会独自踏过半日春山,携一筐新蛋,奔赴一场隔世因果。

    父亲的骨治名录,开篇第一名便是方生。方生已逝。名录上首个标注“愈”的痊愈案例,便是方家兄长,可这被骨术救活的人,早已认命自弃,安于残缺寻常。

    方穗从未见过汉家老族长,只听父辈代代提及:当年父亲为报恩,徒步两日奔赴汉家村,送去一筐贴身捂热的熟鸡蛋——那是她父亲这辈子,走得最远、最执拗的一条路。

    如今她重走同一条山路,送来一筐生蛋,无需贴身煎熬,终不会腐坏变质。

    父辈收下的,是一腔滚烫偏执的人情;汉亚山接住的,是一筐尘埃落定的余生。

    十余年光阴往复,同一条山道,同一桩牵绊,今日终于闭环落定。

    柳氏一早就守在灶房忙碌,灶台洁净干爽,三只碗中蛋液澄澈,圆润蛋黄静静沉落碗底,清亮鲜亮。

    见汉亚山抱蛋入内,她抬手在围裙上擦净掌心薄汗,顺势接过竹筐。

    “方家的鸡蛋。”

    “嗯。”汉亚山低声应和。

    柳氏磕开四枚鸡蛋,下入滚油锅中。油花滋滋炸裂,蛋清遇热舒展,边缘炸出一层均匀金脆,蛋泡层层翻涌升腾,烟火气漫满灶房。

    她望着锅中翻腾的热气,轻声揭过旧年沉事:“你哥当年,也煮过方生的鸡蛋,正好四个。他自己吃了两个,给你留了两个,你那时一口未动。”

    汉亚山立在灶房门口,静静望着锅内四枚煎蛋。

    他从筷笼抽出竹筷,筷尖悬于锅沿半空,短暂凝滞。像是隔着十余年岁月,终于敢直面当年错过的机缘。

    煎蛋蛋清焦脆,蛋黄凝而不固,是温软溏心。热油依旧轻响,烟火温热实在,是彻底熟透的安稳,再无腐坏酸涩。

    他稳稳夹起第一枚,抬手吹凉,缓缓入口。焦脆蛋清混着绵软溏心,蛋黄浆液温润淌满唇齿。

    他立于灶台旁,默然将四枚煎蛋尽数吃完。全程掌心平稳,指尖无半分震颤。

    柳氏未曾侧目回望,轻晃锅底余油,又磕开一枚鸡蛋下入锅中。滚烫油星溅落手背,她浑然不觉,只静静看着蛋液在热油中缓缓舒展、成形。

    “这枚是我的。”

    正午时分,祠堂设下薄酒。

    来客寥寥,无喧闹应酬。汉天华、汉大胡、柳氏、方家兄妹与几位族中老者围坐一席,清静庄重,礼数周全。

    汉大胡独坐角落,酒碗浅置案前,甚少动筷沾酒,目光沉沉落于汉亚山身上,藏着经年未散的沉郁旧事。

    他犹记当年兄长从马家村跋涉归村,脚底磨穿,鞋中浸满鲜血,带回那筐捂臭的鸡蛋,执意分他两枚。他彼时未曾承接,非是嫌弃腐坏,只因深知那是兄长以血泪换来的人情,自己不配消受。

    此刻端起酒碗,烈酒入喉,灼得喉头滚烫,眼眶骤然发酸。

    廊下阴凉处,汉去病拄拐静坐,不入宴席,只静静望向堂内灯火人影,默然旁观。

    方穗端着一碗温酒走出祠堂,轻搁他身侧,顺势落座。汉去病下意识挪开半寸,不是疏离排斥,是常年独处,早已不惯旁人近身。

    少女衣衫浸着山路潮气,发间沾着沿途松针碎叶,身上裹着初春新土的青涩腥气,干净鲜活,带着山野原生的温凉。

    方穗未曾察觉他细微的避让,双手平放膝头,坦然发问:“你的腿怎么了?”

    “雷劈的。”汉去话语声清浅。

    “劈好了吗?”

    “还在长。”

    “长了多久?”

    “五年。”

    方穗轻按自己完好的膝头,轻声感慨:“五年。我爹当年被少族长治好骨疾,只用了两年。你却用了五年。”

    “我比他难治。”汉去病抬眼,目光澄澈通透,道破根源,“但他治的从来不是我。他是在我身上试骨。这五年,不算治,算等。等我自己的骨头,记起如何站立。”

    他抬手推开身侧拐杖,掌心抵着墙面,缓缓直立起身。

    膝盖依旧弯曲外翻,骨形尚未完全归正,身形却扎得极稳,落地生根,纹丝不晃。

    他垂眸看向身侧少女,语声平静笃定:“今日不用等了。今天,是我自己站着的。”

    暮色渐垂,夕阳铺满清寂山道。

    方家兄妹收拾妥当,启程折返马家村。方生之子肩头扛着空置的妆奁木箱,行至祠堂门前驻足,目光落定汉明身上。

    “我妹妹嫁入汉家村,方家的债,到此清了。”

    “你本就无债。”汉明语声沉静。

    少年浅浅颔首,眼底只剩释然:“我早知道。当年治好的不是运气,是我自己的骨头活了。”

    他换过肩头空箱,抬步走下石阶。行至最后一级,脚步微顿,不回头,只静静伫立片刻。

    肩头骤然一空,木箱无重,压在他心头多年的桎梏与亏欠,尽数落地消解。

    他再度抬步远行,暮色拉长他膝骨外翻的单薄身影,缓缓消融在山道尽头。无拐相依,空箱在肩,步履舒缓,再无牵绊。

    汉明立在祠堂门口,目送二人背影彻底远去。

    晚风穿巷,老槐树青叶簌簌轻响,层层叠叠的叶声,掩去旧岁所有回响。他抬手抚上肩头长弓,拇指自然落嵌柄上牙印。

    牙痕深处新覆薄茧,是日日拉弓淬炼的骨力,亦是今日搬筐负重留下的温润肌理,新旧纹路层层相融。

    他收回掌心,转身归院。

    堂内烛火摇曳,暖光安稳。那纸婚书已妥帖收进供桌后的石匣,与父亲未竟的手记比邻而存。一卷录尽骨命疾苦,一纸绾住人间姻缘。

    槐下石凳空旷,兽皮婚卷已然收妥,只剩一把空茶壶、两只凉透的茶杯,静置石面。

    汉亚山独坐凳前,粗布短褂沾着细碎油渍与蛋黄痕迹,他未曾擦拭,全然不顾。

    掌心紧握着一双竹筷,久久不曾放下。

    四枚煎蛋早已食尽,烟火散去,余温无痕。可这双筷子、一筐新生鸡蛋、一桩迟来的婚事,终究替他补齐了十余年的空缺,让旧年遗憾,终得圆满落尘。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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