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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可以万寿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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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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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屋的窗户已经揭了兽皮,晨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排骨针上。汉明把骨针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开始整理墙角的陶罐。他昨天只来得及盖好盖子,没来得及看罐子里装了什么。

    第一个陶罐里是干透的续断,根须硬得像树皮,用手一捏就碎了。第二个是地榆,叶子蜷成深褐色的小卷,药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第三个是几种他不认识的草药混在一起,颜色发黑,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把陶罐按认识的、不认识的重新分类,认识的放在左边,不认识的放在右边。不认识的那些他打算拿去问柳婶——她认识每一种能烧的草药,至少能告诉他哪个是艾草。搬开最里面的陶罐时,他看见墙角有一卷兽皮。不是桌上那些画着骨头形状的碎片,是一整张,对折了好几次,塞在陶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兽皮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灰尘,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整体还算完整。

    他把兽皮抽出来,放在桌上展开。不是骨头图。是人名。最上面一行写着“方生”,和名单上同样的名字。但这份兽皮上不止有“成”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写了方生第一次来汉家村的时间、当时的症状、诊断、用过什么方子、复诊过几次、每次复诊之后的变化。第五行写着方生第三次复诊时“已能扛柴火,生三子”。第五次复诊时“左膝外翻,针砭一次,愈”。最后一次复诊是方生带三儿子来——“三子骨脆,行则喘,似父”。

    最下面一行只有几个字,炭条写的,墨迹被蹭花了,但还能认:“嘱其若我不在,可来汉家村寻汉明。”

    汉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父亲的意思是让方生来找他,不是找汉大胡,不是找爷爷。是找他。他想起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后一个——未试。父亲把方生儿子的名字和“寻汉明”写在一起,是在告诉他:这个人会来。但他不知道这个人,方生也从来没来。

    他把兽皮重新折好,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东屋。

    汉大胡正在院子里磨箭头。入秋后狩猎队不再进深山,但每天还是有人去猎场放几箭,磨箭头成了日常的活计。他看见汉明夹着一张兽皮走出来,把磨刀石推到一边。

    “马家村在哪。”汉明在他对面蹲下来,把兽皮摊在石板上。汉大胡低头看了几行,把磨了一半的箭头搁在磨刀石旁边。“你要去找方生。”

    “嗯。”

    “你爸去过很多次马家村。他第一次去方生家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他说方生家在村尾那棵皂角树下面,门槛特别高——方生自己加的,他说门槛高能挡邪气。你爸说挡什么邪气,绊脚倒是真的。他每次上山之前专门换一双新鞋,回来的时候新鞋底已经磨平了。有一次走到半路下雨,他把鞋脱了光脚走,说鞋底泡烂了不如不穿。走到马家村的时候脚底板全是血泡。方生的三儿子那会儿才刚会走路,看见你爸的脚底板就哭。你爸说别哭,你以后能走路了也要走这么远的路。方生追出来送鸡蛋,追了三里地。三里地对一个刚能走路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方生来说——那是他一辈子走得最远的路。”

    汉大胡站起来,把磨了一半的箭头塞进腰间的皮袋里。

    “我带你去。”

    马家村在北边,比猎场远。汉明跟着汉大胡走过矮坡,穿过一片松林,沿着一条干了一半的溪流往上走。溪水比汉家村的溪更浅,溪底的石头露出水面,石面上趴着一层灰白的干苔。

    他们走了小半天。汉大胡没怎么说话。汉明背着弓,箭袋在腰间轻轻磕着大腿。他把名单在心里背了一遍——方生,马家村,成。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现在这个人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活着。他不知道见到面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兽皮上最后一行字写了“寻汉明”。

    路走到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尽头,忽然开阔了。马家村比汉家村小得多,没有铁匠铺,没有祠堂,只有十几间土坯房和几块零散的菜地。村口没有大树,没有刀痕。村尾有一棵皂角树,叶子掉光了,枝杈上挂着一个干掉的皂角,被风吹得轻轻晃。

    树下那间土坯房的门槛确实很高。比汉明的小腿还高,门槛是用一整块石条凿出来的,边缘被磨得油亮——是人跨进跨出时鞋底蹭出来的。门是开着的。

    方生的儿子坐在门槛上。他看上去二十岁出头,肩膀很窄,膝盖往外翻,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和去病削箭时一模一样的手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神没有惊讶。

    “你找谁。”他的声音很轻,每说一个字都要吸一口气。

    “方生。”

    “我爹死了。入秋前走的。”

    汉明手里攥着那张兽皮。他把兽皮展开,指着上面“方生”两个字。“我叫汉明。”方生的儿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撑住门槛,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很细,膝盖往外翻的角度比去病更大,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你爸呢。”

    “死了。入夏的时候。”

    “我知道。我爹说的。入夏之后有人从你们村回来,说了少族长的事。我爹把自己关在屋里——”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喉咙里断了一下,“三天。出来跟我说……运气。只能用一次。他说不能来找你。让你再试一次。不行。”

    他重新坐下来,喘气声比刚才更重。他把手重新搁回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皂角树。过了一会儿,他往旁边挪了挪,把门槛让出一半。

    “你坐。”

    汉明在门槛上坐下来。门槛很凉,石头的凉意透过裤管传上来,和东屋门槛上的凉意不一样——这里的石头是青灰色的,没有磨圆,棱角还在。

    汉明看着他的膝盖——外翻的膝盖骨从皮肤下面顶出来,边缘圆圆的,和去病的膝盖一样,但角度更大,颜色更深。和方生病历上写的父亲当年的症状一样。他认得出这是什么。他带了药——续断、地榆、艾草——但不知道先敷哪里。他带了骨针,但不知道刺进哪个穴位。他知道父亲用了针砭,知道父亲用了淬炼,知道父亲用了引雷,但不知道方生儿子该用哪种。

    方生儿子没有问他能不能治。他只是坐在门槛上,喘着气,看着院子里那棵皂角树。

    “你爹以前每次来,都坐这个门槛。”他说,“他说你家门槛高,能挡邪气。我说挡什么邪气,绊脚倒是真的。他笑了。他说你爹也这么说。”

    汉明看着门槛。石面磨得油亮的部分,是他父亲每次来坐的位置。他坐的也是这个位置。他把兽皮重新折好,站起来。

    “今天不是我不想治你。是我还不会。”

    方生儿子看着他。“你不用来。你爸不欠我爹什么。”

    “我爸没欠。是我欠。我还会来。等我会了,我来。”

    方生儿子低下头,看着自己外翻的膝盖。“你欠什么。”汉明没有回答。他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斜挎在肩头,推开门槛旁边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屋里很暗,后院的菜地已经枯了,靠墙的土堆上插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条写着两个字——方生。木板很新,炭条的墨迹还没被雨水冲掉。坟前没有香烛,没有供品,只有一捆干透的地榆靠在木板旁边。地榆的叶子蜷成深褐色的小卷,和东屋陶罐里干透的地榆一样。

    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现在是一块木板。他蹲下来,把那捆地榆从木板旁边拿起来——叶子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他把碎叶子拢在掌心里,放在木板下面,用一块小石子压住。然后他站起来,从后院的矮墙翻出去,绕过皂角树,走到村口。

    汉大胡蹲在村口路边等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记号——是他们村口树上那道刀痕的形状。他看见汉明走过来,把树枝扔了,站起来。

    “走吧。”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干了一半的溪流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暗沉的银灰色,溪底的石头露出水面,石面上的干苔被风吹碎了,粉末漂在水面上。汉明走在后面,看着汉大胡的背影。他以前父亲背叔叔下山的时候,走的也是这样的路。他加快了几步,和汉大胡并排走。

    “他说运气只能用一次。”

    “方生说的。”

    “他儿子说的。方生自己不敢来,是因为他觉得我爸拿他试手,试成了。运气用完了。”

    “你爸要是听到这句话,他会把方生拽过来重新说一遍。不是运气,是试方子。试成了不是你的运气,是我试成了。你没欠我运气,你欠的是你自己的骨头。把骨头还给自己。”

    “他还不了。他已经死了。”

    “他儿子还活着。你爸把三儿子的名字写在兽皮上,就是知道方生会死。”

    汉明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这条路他父亲走了很多次,从汉家村到马家村,从马家村回汉家村,脚底板磨穿了,鞋里全是血。这条路现在他也在走。他去的时候不知道方生已经死了,回来的时候知道方生的儿子还活着。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他们回到村里。汉明把兽皮拿进东屋,在桌上摊平。方生的病历旁边还空着一大片。他从墙角的陶罐里找出一截没用完的炭条,在方生病历最下面那行“寻汉明”的旁边写:“方生已死。入秋前。其子骨脆,行则喘,似父。我看到了。不会治。”

    他写完最后三个字,把炭条搁在石臼旁边。然后他出了东屋,把门虚掩着,在门槛上坐下来。

    暮色从院门外涌进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推倒在地上。他弯起右手拇指,凹痕在暮光里看不清,但他能摸到。今天他去了马家村,见了方生的儿子,站了方生的坟。他记下了“不会治”。

    他把手指松开,站起来,把东屋的门虚掩好。院门外有脚步声——柳婶来放柴火。他站在门后等了一会儿,等脚步声远了,才把门关上。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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