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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明抱着箩筐醒过来的时候，肚子在叫。

    他坐起身，朝水缸走去。舀水的时候瓢磕到了缸沿，手在抖。他用冷水漱了口，洗了脸，然后站在门口往外看了看。村道上有人在走动，没有人往这边来。

    他回到屋里，把草席卷好靠在墙边。米缸昨天就见了底，最后半块饼也在睡前吃完了。他蹲在门槛上，想今天该怎么办。

    “小明！”

    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汉明抬起头，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正大步走过来，肩上挎着弓箭，络腮胡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汉明站起来。“大胡子伯伯。”

    汉大胡走近了，先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汉明的脸。他蹲下身，声音放轻了：“吃饭了没？”

    汉明没说话。

    “几天了？”

    “……两天。”

    汉大胡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给汉明。汉明没有马上接。

    “拿着。你爸以前在林子里帮我扛过熊，这块饼算什么。”

    汉明接了，咬了一小口。饼很硬，嚼着嚼着才化开一点甜味。他吃得很慢。

    汉大胡看着他吃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下午我要上山采药，缺个认路的。你去不去？”

    “去。”汉明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用力点头。

    “那你等着，叔中午再过来。吃饱了咱一块儿上山。”

    汉大胡走出院子，沿着村道往西走。走到半路，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是汉亚山。他蹲在那里，面前地上搁着个酒壶，整个人缩成一团。

    汉大胡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走到汉亚山跟前站定。

    “你蹲这儿干嘛。”

    汉亚山没抬头。

    “汉明两天没吃饭了。”汉大胡说。

    汉亚山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你听见没？你侄子在挨饿。”

    “……他不让我进。”汉亚山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不让你进他爸的房间，没不让你进厨房。”

    汉亚山不说话了。

    汉大胡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路边的干草吹得沙沙响。他低头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的人——他记得这个人以前在打铁场上挥锤的样子，火星溅到脸上都不眨眼。现在他蹲在这里，蹲在自己吐出来的那滩苦水里，不愿意站起来。

    “起来。”

    汉亚山没动。

    “起来。”

    汉亚山慢慢站起来了。他比汉大胡高半个头，但他的眼睛不看汉大胡。他看着别的地方。

    “你看着我。”

    汉亚山终于把目光转过来。

    汉大胡抬手，拍在汉亚山的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那个动作很慢。

    “你哥没了。这事谁都难受。但那个孩子还在。他就在那间屋子里蹲着，两天没吃饭，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汉亚山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说话。

    “你不愿带他。行。”汉大胡把手收回来，“你不愿带，我来带。”

    汉亚山张了张嘴。

    “不用说了。”汉大胡提起弓箭挎好，“我不是替你，我是替你哥。”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汉亚山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敦实的背影越走越远。

    中午的时候汉大胡又来了，端着一碗热粥和两块饼。汉明坐在门槛上吃完了，吃得比早上快。

    “叔，下午采什么药？”

    “接骨用的。你认识不？”

    “认识。”汉明抬起头，“爸教过我。”

    “那就好。你带路，叔背筐。”

    他们沿着村后的小路上山。路很窄，两旁的灌木长得很密，汉明走在前头，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草。汉大胡跟在后面，筐里装着干粮和水。

    “你叔以前也跟我上过山。”汉大胡突然开口，“那时候他跟你差不多大，才七八岁，追一只兔子追到天黑，你爸满山找他。后来找到了，他蹲在一棵树下，抱着兔子睡着了。”

    汉明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点。

    “你爸把他背回去的。从山上到村里，一个时辰的路，一路背着。第二天你叔醒来，说兔子跑了。你爸说没跑，在他枕头底下——你爸又上山给他逮了一只。”

    汉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你爸就是这种人。”汉大胡说，“他只帮别人，从来不求别人帮他。”

    汉明没有回头。“嗯。”

    他们走到一处山坡，汉明蹲下来，指着地上一丛开着黄花的草。“这个。”

    汉大胡放下背篓，也蹲下来。“这叫续断，接骨用的。你爸教你的？”

    “嗯。它的根入药。”

    “你爸还教你什么了？”

    “教我认路。他说在山里迷路就看树，树皮厚的那面是南边。他还教我装套子捉兔子。他说等你回来了，要带你去北山，那边的野猪更大。”

    汉大胡没有接话。他只是把草药挖出来，抖掉根上的土，放进背篓里。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

    “你爸……不在了。你知道吗。”

    汉明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片叶子。他把叶子揉碎了，汁液沾在指尖上。

    他知道。

    村口那副担架，那把断刀。他知道。

    但他每天还是把门留着那道缝，还是蹲在门槛上往村口看。不是因为他以为爸爸会回来。是因为他不知道如果不等了，他还应该做什么。

    汉大胡伸出手，盖在汉明的小手上。那只手很糙，掌心全是老茧。

    “你爸救过我。不止一次。一次是我在林子里被熊瞎子追，你爸正好路过。一次是我媳妇难产，你爸守了一天一夜把孩子接出来。还有一次，是我儿子——你爸把他从河里捞上来，再晚一息人就没了。”

    汉明转过头看他。

    “所以现在，是我还的时候。”汉大胡看着他，“你不用喊我爸。你爸只有一个。但你饿了，来找我。你冷了，来找我。你学本事，我教你。”

    汉明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被挖出来的草药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泥土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那我们接着挖。”汉大胡把铲子递给他，“这丛挖完咱们就下山。晚上去叔家吃。你婶炖了肉。”

    他们蹲在山坡上，把剩下的草药挖完。风吹过林子，树叶哗哗响。山下远远的，能看见村里的炊烟升起来。

    傍晚的时候，汉大胡回到家。他儿子汉去病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眼睛闭着，听到脚步声就睁开了。

    “爹。”

    “嗯。今天怎么样？”

    “腿上有点知觉了。刚才蚊子咬我，我痒。”

    汉大胡咧嘴笑了。

    他蹲在躺椅旁边，给儿子揉腿。屋里，柳氏正把炖好的肉端上桌。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肉和山药的香味。

    “你那个朋友的儿子，今天来了。”汉大胡抬起头对柳氏说，“下午跟我上山挖了药。那孩子认识草药，他爸教的。”

    柳氏放下锅盖，擦了擦手。“他怎么样？”

    “瘦。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那你明天把他领回来吃。”

    “嗯。”汉大胡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锅肉。

    柳氏走到门口，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炊烟在各家屋顶上升起来，其中有一缕，是从汉明家那个方向飘过来的。

    “明天我去叫他。”她说。

    夜色沉下来以后，汉明坐在自家门槛上。下午挖的草药分了一小半，大胡子伯伯让他带回来晒着。他把草药摊开在门口的石板上，一株一株摆好。

    肚子不饿了。手上还留着泥土和草药汁的味道。

    他抬头看天。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想起下午在山坡上，大胡子伯伯说的那些话。他知道爸爸救过很多人。爸爸从来不提这些。爸爸只说：回来了就好。

    他站起来，把最后几株草药摆好。然后推开家门，走进屋里。

    东屋的门还是锁着的。

    他站在那扇门前，把手掌贴在门板上。木头是凉的。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父亲的床边，躺上去，把青石放在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大胡子伯伯说带他去北边山坡。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主角可以万寿无疆 第四章 大胡子伯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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