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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轩辕娶西陵，带走的不只是嫘祖，还有桑蚕、丝帛、礼制与人心。炎帝一脉虽衰，却仍占据中原沃土，懂稼穑，知百草，族人众多。若九黎只凭悍勇横冲直撞，或许能胜一阵，却未必能吞天下。

    他需要更强的盟友。

    就在第八日黄昏，西南群山忽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最初，九黎人以为是雷。

    可天上无云，山中无雨。那声音一下一下从远处逼近，震得树叶簌簌落下，连炉火都被地面传来的颤动惊得歪斜。

    巡山的战士奔回谷中，脸上既惊又喜。

    “首领，夸父回来了！”

    蚩尤猛然起身。

    山口处，暮色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撕开。

    那人比寻常战士高出近一倍，肩背宽阔如岩，皮肤被烈日晒成古铜色，赤足踏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留下深深印痕。他手中握着一根巨木削成的杖，杖身缠着兽筋与铜环，顶端还挂着几枚来自远方荒原的兽牙。

    他身后跟着一支部族。

    那些人衣着粗犷，发辫间插着羽骨，腰间挂着石锤与长弓。他们的脸上有风沙刻出的痕迹，眼神却像久经荒野的鹰，沉默、坚硬，不知疲倦。

    这便是夸父。

    蚩尤部落同盟中，最能奔行远地、追逐日影的巨人首领。

    传闻他曾率族人越过西方荒漠，追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寻找水源；也曾穿过北地寒原，与白毛巨兽搏斗；更曾在干旱之年背负水囊行走千里，为九黎换回血脉延续的河谷。

    他不是蚩尤的臣。

    他是同盟，是远方山野中愿与九黎共饮血酒的强者。

    夸父走入谷中，目光先落在那座巨大的铸炉上，又落在蚩尤脚边的青铜战斧上。

    他咧嘴一笑，声音如石块相撞。

    “我在外面听见传言，说九黎得了山神之骨，炼出能劈石断木的新兵。”

    蚩尤拿起战斧，随手抛给他。

    夸父伸手接住，手臂微微一沉。

    他眼中终于露出惊色。

    “好重。”

    蚩尤道：“也够利。”

    夸父没有说话。他走到谷边，抬斧斩向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只听一声裂响，青石从中分开，断口处虽不平整，却清楚留下了青铜刃劈入的痕迹。

    夸父低头看了看斧刃，又抬头望向蚩尤。

    “你要打谁？”

    蚩尤笑了。

    “轩辕。”

    夸父将战斧扛在肩上，像扛起一截树枝。

    “那个娶了西陵女子、会造车、会用阵的轩辕？”

    “是。”

    “还有炎帝那边？”

    蚩尤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帝榆罔若识时务，便臣服九黎。若不识时务，便一并踏平。”

    夸父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山谷回响，炉火摇曳。

    “好。西方的河谷已经枯了三条，草场被别族争去一半。我带族人回来，本就不是为了听婚歌、看桑叶的。若天下要重新分水草、分山林、分土地，那我夸父便站在强者这边。”

    蚩尤举起手。

    身旁巫者立刻捧上黑陶大碗，碗中盛着烈酒与兽血。

    蚩尤划破掌心，将血滴入碗中。

    夸父也划破掌心。

    两人的血在酒中交融，颜色深得近乎黑。

    蚩尤举碗饮了一半，将余下递给夸父。

    夸父一饮而尽。

    山谷四周，九黎战士齐声怒吼。

    那一夜，九黎又多了一支强悍同盟。

    夸父带回的不只是战士，还有远方的消息。他说西边有部族开始迁徙，北方寒风比往年更早，南方瘴气中有新病流行。天地似乎也在变，河流改道，野兽离巢，人心惶惶。

    蚩尤听完，目光越发深沉。

    “所以更要快。”

    夸父问：“快到何时？”

    蚩尤看向东方。

    “快到轩辕的车还未排成阵，炎帝的粮还未满仓，天下尚未决定谁为共主之前。”

    九黎的战鼓随即响起。

    青铜兵器被一件件分发下去，勇士们在山谷中操练。夸父族人习惯奔袭，九黎战士善近战，蚩尤便让两族合练：夸父部在前方冲散敌阵，九黎铁骑般的步卒随后压上，以铜斧斩盾，以铜矛破胸。

    山中杀声日夜不绝。

    与此同时，中原之地，姜水之畔，另有一番景象。

    帝榆罔站在田垄边，手里握着一件新制成的木器。

    那器具上端为柄，下端削尖，前部还绑着一块磨薄的石刃。族中老人称之为耒，年轻人又在其后加横木，使人能以足踏入土，翻开更深的泥层，便成了耜。

    耒耜初成时，许多人并不相信。

    他们祖祖辈辈靠采集、渔猎与浅种为生。天赐什么，便吃什么；草木生多少，便收多少。若遇灾年，便迁徙，便争夺，便死去。土地在他们眼中，像一个难以揣测的神，时而慷慨，时而冷酷。

    帝榆罔却蹲下身，亲自将耒耜插入土中。

    他身为炎帝之后，本可坐在高台上接受族人供奉，可他偏偏卷起衣袖，赤足踩进泥里，一下一下翻开春后的湿土。

    黑褐色的泥块被掀起，草根断裂，藏在土中的虫蚁惊慌逃散。

    帝榆罔额头渗出汗水，却没有停。

    “土地不是只能求。”

    他说。

    “土地也可以耕。”

    身旁的族人面面相觑。

    有年轻男子上前，接过另一柄耒耜，学着帝榆罔的样子踏入田中。起初动作笨拙，几次差点摔倒，引得孩子们低声发笑。可半日之后，一片荒草地竟真被翻成了整齐的田垄。

    老人们站在田边，神情从怀疑变为震动。

    帝榆罔命人取来粟、黍、稻、麦、菽五种种子。

    这些种子有的来自河岸，有的来自山坡，有的是先民多年采集后偶然留下，有的则由远方部落交换而来。它们颜色不同，形状不同，所喜的土壤与水分也不同。

    帝榆罔将它们分别撒入不同田垄，立木为记，命专人照看。

    “粟耐旱，黍易熟，稻喜水，麦可越寒，菽能养地。若只依一种，天灾一来，便全族饥饿。若五谷并种，纵一谷失收，仍有余粮。”

    他的话很朴素，却像一柄看不见的耒，翻开了众人的心。

    从那以后，炎帝部族开始大规模制耒耜、开田垄、修沟渠。

    男人伐木制器，女人筛选种子，老人辨别节气，孩童驱赶鸟雀。河岸上第一次出现连绵成片的田地，野草被清除，水流被引入沟中，木桩与草绳划出清晰边界。

    帝榆罔每日行走其间，记下哪片地先发芽，哪种谷耐风，哪种谷惧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炎帝一脉已不复当年强盛。

    轩辕崛起于有熊，蚩尤雄踞九黎，天下诸部纷纷观望。若炎帝只守旧名，终会被夹在两股洪流之间碾碎。

    他需要让族人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尊严；粮仓充实，才有底气面对刀兵。

    然而五谷能养人，百草也能杀人。    目标编号034

    历史军事小说之千秋太史公 第9章：盟成谷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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