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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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桌上的话题已经完全分成了两个不相干的频道。
方吟、陈劲和周铭三个人占据了桌面的主导声场,正在争论一个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到底是狗更聪明还是猫更聪明。方吟站猫队,理由是猫会用猫砂,不用教;陈劲站狗队,理由是狗能导盲能缉毒能搜救,猫只会高冷地看着你;周铭两边都不站,说养电子宠物最省心,被两个人同时怼了回去。三个人的音量此起彼伏,笑声和反驳声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包间充满了生动而嘈杂的烟火气。
而在桌子的另一边,陆时衍和苏清禾安静地坐着。他们既没有加入争论,也没有显出被冷落的不自在,更像是自然而然地退出了这场谁也不可能说服谁的口水仗,退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属于他们自己的节奏里。
苏清禾面前的骨碟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鱼刺和两片姜片,筷子横放在筷托上,茶杯里的茶还冒着细细的热气。她的坐姿依然端正,但比刚进门时松弛了一些,肩膀不再那么紧绷,靠在椅背上的角度也大了一点。这种微小的变化,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陆时衍的状态也差不多。他一条胳膊搭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只白色的茶杯,目光时而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水墨画上,时而落回自己面前的菜盘子里,时而——非常短暂地——掠过苏清禾的侧脸。
这种安静不是那种尴尬的、需要有人打破的沉默。它更像是在一片喧闹中开辟出来的一个小小的安静角落,两个人各自待在里面,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为了社交而社交,只是安静地、舒服地待着。周围的热闹像一层温和的白噪音,反而把他们各自的安静衬托得更自然了。
苏清禾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咀嚼的时候嘴巴闭得很紧,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吃完之后用纸巾轻轻按了一下嘴角,然后把骨头放到骨碟边上。
陆时衍看到了她按嘴角的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做完之后纸巾就被叠好放在一边了。这种细节大概连她自己都不会在意,但他注意到了。
他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吟那边的争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陈劲正在用手机搜索“世界上最聪明的狗排行榜”来佐证自己的观点,方吟不甘示弱地搜出了“猫的大脑皮层褶皱数量比狗多”的科普文章,两个人把手机屏幕互相对着比划,谁也不肯让步。
“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周铭在旁边一脸生无可恋,“吃个饭都能吵起来,三岁小孩吗?”
“你闭嘴!”方吟和陈劲同时说。
苏清禾被这一幕逗笑了,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掩住嘴角的笑意。她的目光从方吟身上收回来的时候,不经意地扫过了陆时衍的方向。
正好,陆时衍也在看方吟他们吵架,然后也被逗笑了,目光从那边收回来。
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时间在这个瞬间被拉得很薄很薄,薄到几乎不存在。可能连半秒都不到——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在暖黄的灯光下、在方吟和陈劲的争吵声中、在满桌残羹冷炙的上方,轻轻地碰了一下。
然后,苏清禾弯了一下嘴角。不是那种正式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浅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因为对视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点让人想笑的默契,像是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关于那三个幼稚鬼的看法。
陆时衍也弯了一下嘴角。他的笑跟她的差不多,很轻很浅,嘴角只是往上提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甚至发现不了。但他的眼睛里有了笑意,那是一种比嘴角更诚实的东西。
不到半秒,两个人各自收回了视线。苏清禾低下头,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陆时衍转过头,重新看向方吟他们的方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扇原本关着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没有完全打开,只是从缝里透出了一线光。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但足以让人注意到门后面有光。陌生感在那一瞬间悄悄褪去了一层,像是覆盖在两个人之间的一层薄薄的霜,被刚才那个不经意的对视融化了一点。
苏清禾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介意。她在想,刚才那个瞬间的感觉有点奇妙。她跟陆时衍真正认识也就两次见面,算不上熟。按理说,跟一个不算熟的人不小心对视,应该是有点尴尬的,需要立刻移开目光然后假装在看不远处某个不存在的东西。但刚才不一样,刚才那种对视不仅不尴尬,反而让她下意识地笑了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至少在她的潜意识里,这个人已经不是“需要时刻保持社交距离的陌生人”了,而是更接近“可以不用设防的熟人”。
这个认知来得悄无声息,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想这个。她只是觉得,跟这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不需要费什么力气。不说话也行,安静地各吃各的饭,各发各的呆,不需要刻意找话题填满每一段空白。这种不费力的感觉,在她的人际交往中并不常见。
陆时衍也在想事情。
他在想,她的眼睛真好看。不是那种浓烈的、让人一眼惊艳的好看,而是安安静静的、越看越舒服的好看。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接,不闪躲也不逼视,就是坦坦荡荡地看,像是在看一本摊开的书。刚才对视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笑意先亮起来,然后嘴角才跟着弯下去。这种从眼睛开始的微笑,跟那晚他在小饭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还有一个让他觉得心里软了一下的细节:她刚才对视之后低头的那个动作,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的那几下——那是有点不好意思了。不是那种会脸红到脖子根的不好意思,而是很轻的、转瞬即逝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不好意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只有一圈。
饭桌上的争吵终于有了结果。确切地说,是没有结果。方吟和陈劲都累了,各自灌了半杯饮料休战,周铭趁机把话题拽回了正常轨道,开始说最近有个新开的音乐节阵容不错,问陆时衍有没有兴趣一起去。陆时衍说看档期。周铭又问苏清禾去不去,苏清禾摇了摇头说她对音乐节不太了解,去了大概会像个走错片场的路人。
“你不是教历史的吗?音乐节也有历史啊,”周铭开始胡扯,“摇滚史也是史。”
苏清禾认真地想了想,说:“那应该是音乐史专业的范畴,我研究的是秦汉,中间差了两千多年。”
“触类旁通嘛。”
“旁通不了那么远,”苏清禾笑了一下,“我的专业时间范围大概到公元三世纪就截止了,摇滚乐是二十世纪的东西。”
“那你可以研究一下古代音乐啊,”陈劲也来凑热闹,“秦汉时期的人听什么歌?”
“这个问题我倒是可以回答,”苏清禾说,语气从玩笑变成了讲课式的认真,“秦代的官方音乐主要是雅乐,用于祭祀和朝会,乐器以编钟、编磬为主,曲调庄重严肃。汉代就丰富多了,从西域传入了琵琶、箜篌这些乐器,乐府采集民间歌谣,风格就比秦代活泼很多。”
“听到没有,”方吟拍了拍陈劲的肩膀,“人家是真的懂。你以为她在跟你开玩笑,她反手就给你来一堂课。”
陈劲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行行行,我错了,不该在专业人士面前贫嘴。”
“没事,”苏清禾弯了一下嘴角,“我也不是什么都懂。音乐这一块我就知道点皮毛,还是因为历史资料里有记载才顺便了解的。”
“那你懂歌词吗?”陆时衍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他这个问题接得很快,语气却是慢悠悠的,像是随口一问,但放在刚才那个语境里又显得很自然——毕竟他是写歌词的,问一个研究历史的人懂不懂歌词,好像是某种专业层面的好奇。
苏清禾看向他,发现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还带着刚才对视之后残留的那一点点弧度。这个问题不是考试,是一个邀请——邀请她继续他们之前未完的那段关于歌词的对话。
“要看是什么样的歌词,”她说,“如果是你写的那种,我大概能读懂一部分。”
“哪种读不懂?”
“太直白的,”苏清禾想了想,“比如‘我爱你你爱我我们在一起好快乐’——这种我就读不太懂,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分析的空间。”
陆时衍被她这句话逗得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礼貌的、憋着的笑,而是真的被逗到了,从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很短的笑。他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还好我没写过那种,”他说。
“你写过的最不直白的是什么?”
“有一首歌,”陆时衍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回忆旋律的节奏,“整首歌没有出现一个‘爱’字,也没有出现‘想念’、‘难过’这些词,全都是场景描写。雨天的咖啡馆、空了的座位、没喝完的半杯水。”
“然后呢?”苏清禾问。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这个姿态说明她是真的被勾起了兴趣。
“然后就被人说太隐晦了,电台都不愿意播,说听众听不懂,”陆时衍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后来那首歌被一个独立歌手收了,发在专辑的最后一首,也没火。”
“但我猜,”苏清禾看着他说,“那是你自己最喜欢的。”
陆时衍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怎么知道”的意味,但不算惊讶,更像是被说中了之后的某种确认。
“对,”他说,“那首是我写得最舒服的。”
“因为不用讨好任何人,”苏清禾说,“写的时候只对自己负责。”
陆时衍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也微微点了一下头。
方吟在旁边看了他们俩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饮料,然后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两个,”她用筷子指指陆时衍又指指苏清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上次饭局不还是‘你好你好’的吗?怎么今天就能聊歌词聊到‘写给自己的才是最好的’这种深度了?”
苏清禾被她这么一嚷嚷,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没有很熟,就是刚好聊到了。”
“对,”陆时衍接得很快,语气平淡,“刚好聊到。”
“行吧,”方吟狐疑地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我以为你们俩在搞什么学术研讨呢。”
“也算是学术研讨,”陆时衍说,“她是历史学,我是音乐学,都是人文社科。”
“严谨来说音乐学是艺术学下面的,”苏清禾忍不住纠正,“不过大类上确实都属于人文领域。”
“你看!”方吟拍了一下桌子,“就这还说没搞学术研讨!”
大家都笑了。苏清禾也笑了,这次她没有再用茶杯挡脸。方吟的调侃反而让她放松了下来——有些事情,被拿出来开玩笑之后,反而就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她跟陆时衍确实聊得来,这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陆时衍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他靠在椅背上,表情比之前更加松弛,甚至在陈劲又提起猫狗之争的时候难得地主动发表了一个观点——他说如果一定要选的话他选猫,因为猫安静。陈劲说他这是内向型人格的典型表现,他说对,然后继续喝茶。
饭局在一种松弛而愉快的氛围中慢慢走向了尾声。桌上的菜盘子差不多都空了,茶水续了两壶,窗外的天色早就黑透了,老街上的路灯把橘黄色的光斑投在石板路上,偶尔有行人路过,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吟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手机,惊呼了一声“都九点半了”,然后开始张罗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走。周铭叫了代驾,陈劲说骑共享单车回去正好消消食,方吟是开车来的,可以顺路带苏清禾一程。
陆时衍自己坐地铁。
一行人站起来穿外套拿东西的时候,包间里出现了散场时特有的那种忙乱——有人在找车钥匙,有人在问谁拿了她的围巾,有人站在门口堵住了所有人的路还在低头回消息。方吟指挥这个指挥那个,现场一片嘈杂。
苏清禾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靠墙的位置等着方吟。她不喜欢挤,所以自觉地退到一边,等大家都走完了再走。
陆时衍也没有往门口挤。他站在另一边靠墙的位置,跟她隔了大概两米远,中间是来来往往的人和此起彼伏的“谁拿了我充电宝”的喊声。
他看了她一眼。她也正好看了他一眼。
然后两个人同时弯了一下嘴角。
这一次的对视比上一次多停了大概半秒。没有比上次更深的意思,只是因为有了上一次的“铺垫”,这一次显得更自然、更不用解释。像是一种无声的暗号,在喧嚣中完成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交换。
方吟终于找到了她的车钥匙,站在门口朝苏清禾招手:“清禾!走了!”
苏清禾应了一声,从墙边走了出去。她经过陆时衍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说了声“再见”。
“再见,”陆时衍说,“下次再聊秦汉音乐。”
苏清禾笑了一下,“下次聊汉代乐府。”
“一言为定。”
她跟着方吟走出了包间。方吟的嗓音从走廊里远远地传回来,像是在跟陈劲说什么,但她没有回头,因此没有看见陆时衍依然靠在墙上,目送她走远,然后才拿起外套,慢慢踱出包间。
春天的夜晚还是凉的。苏清禾站在餐厅门口等方吟把车开过来的时候,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拢了拢。夜风吹过来,带着老街上不知名花朵的清甜气息,还有隔壁面包房飘出来的黄油香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很轻松。不是因为酒——她今晚没有喝酒,杯子里始终是茶——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轻飘飘的东西,像是压在肩上的一层薄薄的重量被卸掉了。
她把这种轻松归因于饭局本身。人少,气氛好,不用端着。但实际上,真正让她感到轻松的原因,是她自己不愿意深想的那一个——一个不说话也不会尴尬的人,一个能接住她抛出的每一个话题并且每次都能多还回来一点的人,一个让她在两次对视中都自然而然笑了出来的人。
方吟的车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方吟发动车子,随口问了句“今晚还行吧”,她说“挺好的”。方吟又问“陆时衍没有很闷吧”,她想了想,说“还好,聊起来就不闷了”。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方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车子驶出老街,融入了城市夜晚的车流中。苏清禾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掠过的路灯。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表情。但她知道自己的嘴角是微微弯着的。
餐厅门口,陆时衍最后一个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方吟的车消失在巷口。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他在台阶上站了几秒,然后双手插在口袋里,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在微笑。不是那种明显的、能被人一眼看出来的微笑,而是很轻很浅的、只在嘴角挂了一点的弧度。但这种弧度持续了一路。一种笃定的、踏实的、带着一点点期待的感觉。陌生感正在褪去,而熟悉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温柔地生长。像是春天的新叶,不急不躁,但每一天都在变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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