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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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散场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它原本的节奏。三月的风越来越暖,梧桐树的新叶一天比一天浓密,春天正在不紧不慢地往深处走。苏清禾的生活还是老样子:上课、备课、看书、偶尔跟方吟吃顿饭。那个周六晚上的生日饭局,对她来说只是日常中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但偶尔在备课的间隙,在翻书的空隙,在睡前关灯之后的那几秒安静的黑暗里,她会忽然想起饭局上的某个人。
不是刻意的想起,就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或者一句话,然后就过去了。她想起的是那个叫陆时衍的人——方吟朋友的发小,做音乐的,话不多,但说话挺有意思。她对他的印象不算深,但也不算浅,就是那种“新认识了一个还不错的人”的程度。方吟的朋友圈很广,每次聚会都能认识几个新面孔,大多数见一次就忘了,下次再见甚至想不起名字。但这个人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他聊天的方式让人舒服,可能是因为他说“悲伤分种类”的时候那种认真的表情让人印象很深,也可能是因为他居然能把她论文标题的意思解释清楚——这一点确实让她有点意外。
不过也就这样了。她不是那种会对一个新认识的人念念不忘的性格。好感是有的,但也仅仅是好感,是那种“下次如果再见到了会愿意聊聊天”的程度,还远远谈不上什么惦记或心动。她的生活很充实,工作很忙,没有太多余裕去反复咀嚼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但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下次”来得太晚。
四月初的一个周六下午,方吟约她出来喝咖啡。地点在大学城附近一家小咖啡馆,苏清禾常去的那家,店面不大,藏在一条种满栾树的小巷子里,安静得像是被整座城市遗忘了。方吟到的时候苏清禾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正低头翻一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春日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书页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平行四边形。
方吟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暖风和一点点汗意,一屁股坐到苏清禾对面,先灌了半杯凉白开才缓过来。“堵车堵死了,我从城东过来开了一个小时,”她喘着气说,“早知道坐地铁了。”
苏清禾合上书,把书签夹好,推到一边。“你可以坐地铁。”
“我懒,”方吟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杯拿铁。点完单她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苏清禾一眼,“你今天气色不错啊,最近有什么好事?”
“没有,”苏清禾说,“就是正常上课。”
“你这个人的‘好事’标准太低了。对我来说,今天不用加班就是好事。”方吟掏出手机刷了刷,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说,“对了,下周六晚上有空吗?”
“应该有。怎么了?”
“陈劲说想组个局,就小范围的那种,五六个人,吃个饭聊聊天,”方吟说着,拿铁端上来了,她搅了搅上面的奶泡,“上次我生日人多太乱了,好多人都没好好聊天。这次就几个熟人,吃顿安静的。”
苏清禾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想了想,问:“都有谁?”
“我、你、陈劲、周铭,”方吟掰着手指数,“还有陆时衍——就上次那个写歌的,你还记得吧?”
苏清禾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瓷盘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很平淡:“记得。”
“他人挺好的,就是话少,熟了之后你会发现他其实挺有意思的,”方吟喝了一大口拿铁,上嘴唇沾了一层奶泡,她拿纸巾擦了一下,“而且他很靠谱,不像陈劲那货,满嘴跑火车。我跟你说,我认识他快十年了,从来没见他跟谁红过脸。”
“十年?”
“对啊,他是我哥的发小,从小就认识。我哥出国之后他还时不时来我家看我爸妈,逢年过节都带东西,比我这个亲女儿还上心,”方吟叹了口气,“就是这个人太闷了,单身好多年,也不知道是不想找还是找不到。”
苏清禾没有接这个话茬。她不太喜欢在背后讨论别人的感情状况,哪怕对方是朋友。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把手。
“反正下周六来嘛,”方吟说,“就当陪我。你不来的话桌上就我一个女的,多尴尬。”
“好,”苏清禾点了点头,“几点?在哪里?”
“还没定,到时候我发你。应该还是上次那个馆子附近,陈劲说那边新开了几家不错的。”
苏清禾说好,然后两个人又聊了些别的。方吟吐槽了她的新领导,苏清禾分享了她最近在课上遇到的一个特别认真的学生,两个人聊了快两个小时才散。走的时候方吟在门口抱了她一下,说下周见。苏清禾拍了拍她的背,说下周见。
回去的路上,苏清禾走在栾树成荫的小巷里,春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不知名花朵的清香。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拢了拢,脑子里不经意地闪过一个念头——又要见到那个写歌的人了。这个念头来得很轻,走得也很快,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嘴角弯了一下。
一周很快就过去了。
周六傍晚,苏清禾在家改了一下午的论文,抬头看时间的时候发现已经快六点了。她赶紧合上电脑,去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方吟半小时前发了餐厅的地址,在城东一条老街上的私房菜馆,说是陈劲朋友开的,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熟人。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米色针织开衫,深色长裤,平底鞋。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整齐,别到耳后,看了看,觉得得体了就出了门。
餐厅在老街深处,门面不大,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盏红色的灯笼。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方吟已经在里面了,正跟陈劲和周铭围坐在一张圆桌旁聊天。看到她进来,方吟站起来挥手:“清禾!这边!”
她走过去,在方吟旁边坐下。陈劲和周铭她都认识了,点头打了个招呼。桌上已经摆了四五道凉菜,荤素搭配,颜色清爽,看起来很有食欲。
“人还没到齐?”苏清禾问。
“还差一个,”陈劲说着看了眼手机,“老陆说路上有点堵,快了。”
方吟给苏清禾倒了杯茶:“先喝茶,不急。这家店不用赶时间,老板自己人,吃到几点都行。”
苏清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铁观音,清香微甜,不涩。她慢慢喝着,听方吟和陈劲斗嘴,偶尔笑一下,心情很放松。这种小范围的饭局确实比上次那种十几人的大桌舒服得多,人少,不用应付太多社交,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老板打招呼的声音。苏清禾正侧着头听方吟说话,余光看到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她转过头,正好对上陆时衍的目光。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款卫衣,深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清爽了一些,大概是理了发。他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迟到了,”陈劲抬手看了一眼表,“十分钟。”
“堵车,”陆时衍言简意赅,走过来把纸袋放在桌上,“老板说这个是新茶,让带给你们尝尝。”
“哎哟,还带东西,”方吟接过纸袋打开闻了闻,“好香,什么茶?”
“龙井。他说是今年明前头采。”
“你朋友真够意思,”陈劲说,“来就来还带茶叶。”
陆时衍拉开椅子坐下。位置正好在苏清禾对面,跟她隔着一桌子的菜。他坐下的时候朝她点了点头,说了声“你好”,语气自然随意,像是已经认识了一阵子的人。
苏清禾也点了点头,回了声“你好”。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个人都不是那种会刻意热络的性格。但这种简洁的打招呼方式反而让气氛变得很舒服,没有社交场合常见的那种用力过猛的尴尬。
菜陆续上来,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分量也刚好。红烧排骨软烂入味,清蒸鲈鱼肉质鲜嫩,一道蒜蓉西兰花炒得翠绿爽脆。方吟边吃边夸老板手艺好,陈劲说那是当然,他朋友以前是大酒店的厨师长,后来嫌累自己开了个小馆子。
饭桌上的话题跟上次差不多,什么都有。聊了聊最近的热点新闻,聊了聊各自的工作近况。周铭说他最近在做一个音乐版权的案子,甲方难缠得要命,改了八版合同还没签。陈劲说你这算什么,他上次碰到一个甲方让他把一首三分钟的歌改成两分钟但情绪不能变,气得他差点把键盘砸了。
“你没砸吧?”方吟问。
“没砸,”陈劲说,“键盘太贵了。”
大家都笑了。苏清禾也笑了,她夹了块西兰花慢慢嚼着,觉得这种饭局的氛围挺好的。没有大饭局上那种必须时刻营业社交的压力,每个人都松弛,说的话也都是自己想说的,不用端着。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陆时衍身上。方吟大概是觉得他今天话太少了,存心要把他也拉进来。
“陆时衍,你别光吃啊,”方吟用筷子指着他,“上次你说给我补一首歌,歌呢?”
“在写,”陆时衍说。
“在写是写好了还是没写好?”
“写好了一半。”
“那什么时候能写完?”
陆时衍想了想,认真地说:“歌这种东西,不能催。催出来的不好听。”
“你就会用这种话搪塞我,”方吟翻了个白眼,转头对苏清禾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问什么都含含糊糊的。我跟你讲,他写过好多特别火的歌,但你要是问他,他就说‘还行’‘一般’‘凑合’。一点都不懂什么叫自我宣传。”
苏清禾看向陆时衍,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你写过哪些歌?”
陆时衍报了几个歌名。都是她听过的,有几首甚至可以说很熟悉,只是从来不知道原作者的姓名。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表情里的意外是真实的,不是客套的恭维。
“那首歌是你写的?”她说的是一首前两年特别火的影视剧片尾曲,那部剧她看过,片尾曲她每次都会听完,因为词写得好,旋律也好听,用一种很克制的方式把那种“爱而不得”的情绪表达得很动人。
“嗯,”陆时衍点了点头,“那首写了挺久的,词改了五版。”
“那首歌的词写得特别好,”苏清禾认真地说,她夸人的时候眼睛会看着对方,语气不夸张但很真诚,让人感觉她是真的这么想,而不是在客套,“尤其那句‘我把你藏在所有比喻里,所以你永远不会被找到’。当时听到这句的时候我还专门倒回去重听了一遍。”
陆时衍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筷子悬在离盘子几厘米的地方。不是因为被夸了——他入行这么多年,被夸过无数次,早就不在意了——而是因为她居然能背出他的歌词,而且背得一字不差。
“谢谢,”他说,语气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那句也是改了最多次的。一开始写的是‘我把你藏在心底’,后来觉得太直白了,就换了种说法。”
“‘藏在所有比喻里’,”苏清禾重复了一遍,微微点头,“这个确实比‘藏在心底’好。藏在心底只是一层空间,藏在比喻里就多了很多层——每用一个比喻都是一层掩盖,但每用一个新的比喻也是一次新的想起。看起来是藏,其实是反复的记。”
陆时衍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能被人一眼看出来的亮,而是很细微的、转瞬即逝的一道光,像夜空中一颗星星忽然闪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亮度。
“对,”他说,“就是这个意思。你是第一个说出来的人。”
苏清禾微微一愣。“不会吧?没有人说过?”
“没人说得这么清楚,”陆时衍放下了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大部分人听到这句就是觉得‘嗯挺美的’,但不会去想为什么美。你刚才说的那个‘看起来是藏其实是反复的记’,这个解读比我写的还要准。”
他的语气很真诚,没有夸大的成分,也没有过分的谦虚。就是实事求是地、认认真真地在表达一个观点——你说对了,你比别人都说得对。
苏清禾被他这么认真地看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喝水的动作把那一瞬间的不好意思压了下去。她不习惯被人这样认真地夸奖,尤其是被一个在专业领域里很有建树的人夸奖。虽然方吟说他低调,但低调跟没本事是两回事。他写的歌她听过,她认可他的水平,所以他的认可对她来说是有分量的。
“我只是习惯分析文本,”她说,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历史学多了,看什么都像在看文献。你写的歌词在我眼里就是一段可以细读的文本。”
“那也挺好的,”陆时衍说,“写歌的人最怕的不是被人批评,是被人忽略。有人认真读,哪怕读出来的意思不是我本意,也比没人读强。”
“那如果读出来的真的不是你的本意呢?”苏清禾问。
陆时衍想了想,说:“那就是另一种创作了。歌写出来之后就不再是我的了,是听歌的人自己的。他们听到的是他们自己的故事,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框架。”
苏清禾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观点很有意思。跟她做历史研究其实有点像——史料摆在那里,但不同的史学家从同样的史料里可以读出完全不同的东西。史料是框架,解读是填充。
“你平时写一首歌要多久?”她问。这个问题她上次就想问了,但上次饭局人太多,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看情况,”陆时衍说,“词曲编曲全包的话,快的两三天,慢的一两个月都有。主要是看状态。”
“状态好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状态好的时候,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觉得意外,”他说,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跟她分享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就像那些旋律本来就在那里,我只是碰巧摸到了它们。状态不好的时候,怎么写都不对,最后全删掉。”
“全删掉?”苏清禾有点意外,“不会舍不得吗?”
“会,”陆时衍诚实地说,“但留着也没用。不对的东西留着就是占地方,硬盘占地方,脑子也占地方。删掉反而轻松。”
苏清禾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她发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欣赏的特质——果断但不粗暴,认真但不较真。他能写出那么细腻的歌词,说明他的内心是很丰富的,但他不沉溺于自己的丰富。该删的东西他舍得删,该放的东西他放得下。这种能力,在她看来,比才华更难修炼。
“你呢?”陆时衍反过来问她,“你写论文的时候有没有写到一半觉得不对、从头再来的情况?”
“经常有,”苏清禾苦笑了一下,“上个月刚删了一章,写了快一个月,删掉只用了三秒钟。”
“心疼吗?”
“心疼,但没办法。史料不支持那个观点,总不能硬写。”
陆时衍点了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种“我懂”的默契。两个不同领域的人,在工作方式上找到了共同点,这种感觉让彼此的对话变得越来越自然。
“那你删掉之后怎么办?”他问。
“重新查资料,重新找角度,”苏清禾说,“有时候会在故纸堆里发现一些之前忽略的东西,然后顺着那个线索再走一遍。说起来可能有点夸张,但这种‘重新发现’的过程,其实比一开始写对更让人满足。”
“不夸张,”陆时衍说,“写歌也是一样。第一版就写对的东西,往往不如改了五版之后才找到的那个版本好。可能是因为错过的次数多了,找到对的时候才会更确定。”
苏清禾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你的歌词改五版,不是因为你写不好,而是因为你在等那个更确定的版本?”
“可以这么说,”陆时衍也弯了一下嘴角,“你可以把这话说给方吟听,她总觉得我是拖延症。”
“你不是吗?”
“有时候是,”他难得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了笑意,“但拖延症和追求更好,在行动上看起来是一样的。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苏清禾被他的话逗笑了。这次的笑了比之前多了一个层次——不只是觉得好笑,还带着一种被聪明人逗笑的愉悦。她发现陆时衍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在陌生人面前确实是话少的、安静的、不太有存在感的,但当你真的跟他聊起来之后,他的话并不少,而且每一句都有内容,偶尔还会蹦出一点不张扬但很聪明的幽默。这种幽默不是那种声量大、恨不得全桌人都听见的类型,而是安安静静的、只给认真听的人听的。
方吟在对面跟陈劲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没注意到这边两个人在聊什么。周铭在回手机消息,偶尔抬头插一句话。整张桌子上,除了他们自己,大概没有人发现他们之间的这段对话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来回。
苏清禾端起茶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陆时衍注意到了,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续了一杯。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的殷勤,也没有多余的注视,就是顺手帮同桌的人倒了杯茶,倒完之后继续夹菜,什么都没说。
苏清禾说了声谢谢,他点了点头。这杯茶喝起来比刚才那杯更暖了一些。不是因为茶本身的温度,而是因为倒茶这个动作里包含的那种不动声色的细心。
她端着茶杯,看着对面正在低头夹菜的人,心里生出了一个判断,很温和,但也很明确:这个人是可以好好聊天的。陆时衍,还不错。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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