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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景行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玉米递过去。

    “吃吧，还热着。”

    宋清欢接过来，玉米金灿灿的，冒着热气。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你为什么买那么多？”

    谢景行把袋子系好，放在两人中间的桌板上。

    “你不是想吃吗？”

    是，但没说想吃这么多。

    “你不吃吗？”她问。

    谢景行愣了愣。

    他没想过要自己吃。

    他只想着宋清欢饿了，她喜欢吃玉米，就都买了。

    “也吃。”

    宋清欢低下头，咬了一口玉米。

    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她嚼着嚼着，目光落在了车窗外那片田野上。

    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

    火车走得快，那些玉米秆一眨眼的工夫就被甩到了后面。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她终于离开了燕京那个装满伤心回忆的地方。

    从她有记忆开始，那个地方就没有给过她什么好的回忆。

    吃不饱的饭，穿不暖的衣裳，吴秀萍的冷脸，宋大山的算计，宋清晚假惺惺的笑。

    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远处的山。

    她记得，那年秋天，满山的枫叶。

    她一个人从宋家跑出来，跑到了那座山上。

    她偷听到宋大山和吴秀萍说，她是捡来的，是用来给宋家当免费保姆的。

    她蹲在一棵枫树下哭，她终于明白吴秀萍为什么只给宋清晚买新裙子不给她买，终于明白为什么宋清晚可以吃白面馒头，她只能吃玉米糊。

    然后一个小男孩过来了。

    脸上挂着伤，眼睛却很亮。

    他蹲下来，递给她一颗糖。

    他说：“给你一颗糖，吃了就不哭了。”

    她抬起头，看见了他明亮的眼睛，看见了他笑起来脸上挂着的酒窝。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叫小五，大小的小，一二三四五的五，你叫什么名字？”

    那一刻，她不想认自己本来的名字。

    她不想用“宋清欢”这个名字。

    她看着满山的枫叶说。

    “我叫小枫。”

    “你几岁了？”

    “七岁。”

    “我十岁，我比你大，你叫我小五哥哥就好了。”

    “嗯，小五哥哥。”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

    聊纸飞机，聊路边的小花，聊蝴蝶。

    再后来，他说要回家了。

    她也要回去了。

    她记得那座山，那片枫叶，那颗糖、那个人。

    后来她再去那座山上，却再也没有遇见小五哥哥。

    唯独那颗糖，成为了她童年的治愈。

    他现在在哪里，长什么样子，还记不记得那天的事。

    会不会在某条街上擦肩而过，她认不出他，他也认不出她。

    也许这样最好。

    宋清欢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已经结婚了，肚子里有孩子，要对孩子负责。

    小五哥哥现在也二十三岁了，是不是也已经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宝宝？

    他和他的妻子，一定很幸福吧。

    他是一个会把糖给陌生人的男孩，长大了也一定是个温柔的人。

    她想到这里，心里头忽然空了一下。

    “怎么？这玉米不喜欢吃？”谢景行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宋清欢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米。

    “没有，挺符合我口味的。”

    谢景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自己也啃了起来。

    但他的心里不平静。

    从她刚才的表情他就看出来了，她有心事。

    她在想那个人吗？

    谢景行咬了一口玉米，这玉米是甜的，可他嚼在嘴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苦味。

    他心里憋闷的厉害。

    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在亲戚家有哥哥吗？”他问。

    宋清欢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

    “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有哥哥姓陈，有哥哥姓王，他们叫——”

    “玉米快凉了，”谢景行打断了她，“先吃吧。”

    宋清欢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玉米。

    谢景行心里头的憋屈更厉害了。

    晓武不是亲戚家的哥哥。

    那是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谁会用亲密的“哥哥”这样的称呼，去叫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

    只有一种人。

    在她心里很重要，重要到不觉得是外人的人。

    谢景行重重地咬了一口玉米，汁水从嘴角崩出来，溅在手背上，他也顾不上擦。

    宋清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嘴巴脏了。”

    谢景行愣了一下。

    他伸手去接手帕，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把手缩了回去。

    手帕是白色的，边角有一朵绣的红色小花。

    他擦了手后，把手帕捏在手里，没有还回去。

    他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在低头吃玉米了。

    他把手帕塞进了自己衣兜里。

    宋清欢用余光看见了。

    她想起看过的《红楼梦》。

    书里有一段，贾宝玉坐在林黛玉身边哭，用袖子擦眼泪。

    林黛玉把自己的手帕扔给他，贾宝玉擦了擦眼泪后，悄悄塞进了自己的衣袖里。

    这一幕被林黛玉看见了，她悄悄笑了。

    所以谢景行这是要做什么？

    但她没有问他要手帕。

    继续吃着玉米。

    一根吃完后。

    谢景行问道：“你还吃吗？”

    宋清欢摇摇头。

    “玉米吃多了不好消化。”

    谢景行点点头，继续啃自己手里的玉米。

    直到这个时候，谢景行才尝出了玉米里香甜的味道。

    夜晚。

    火车咣当咣当的响。

    宋清欢困了。

    谢景行坐在床尾，还是背对着她。

    “你去休息吧。”

    “你睡吧。”他说。

    “没事的。”她轻声说，“我会小心，你回去以后会很忙，现在多注意休息。”

    她见过西州那个地方，天不亮就吹号，晚上还有夜训，他一个团长，底下几百号人等着他，哪有时间在火车上补觉？

    他要是为了守她熬坏了身体，回了部队怎么办？

    谢景行还是没转过头来。

    “没事，这点程度不算什么。”

    他那年追一个犯人，从西州追到边境，他带着人蹲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终于在第三天晚上，抓到了那个人。

    宋清欢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她知道他的性格，她不再坚持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的时候，车厢里还是暗的。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还坐在那儿。

    姿势没变，好像一下都没动过。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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