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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男人浑浑噩噩地坐在小岛的沙滩上，他的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海洋，无论他朝哪个方向移动都会接触到那平静的海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这个只能容纳他一个人身躯大小的小岛上，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忘记了很多事，仿佛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终于，在思索了一段时间过后，他意识到自己和那些海中的生物不同，自己所在的这个物种，应该被称之为人类。

    人类，一个普通而又奇特的物种，按理来说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原本应该和那些在自然中游荡的动物一样，是造物主降下的神迹让他们获得了本不该有的智慧。

    换句话说，这个星球上的一切，都是拜造物主所赐，然而造物主留下这些痕迹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男人现在依旧陷入无尽的思考中，他还在适应这种久违的感觉。

    人类又怎么样，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即便是那些长生种，也终有一死，没有人能够逃脱死亡，在这一点上，人类倒是和那些植物动物没什么不同，那些长生种活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可他们最终也逃不过那个终点，死亡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天空笼罩下来，把一切都兜在里面，花草、鱼虫、飞鸟、人类、长生种，没有谁能从网眼里漏出去。

    造物主降下神迹，给了人类智慧，这智慧或许不是为了让他们逃脱死亡——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或许智慧的意义，正在于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终有一死。

    他想起数万年前，第一批被造物主赋予智慧的人类，是否也曾这样坐在海岸边，思考着这些问题，而自己所做的思考，不过是在不断重复着这个古老的仪式罢了。

    不管是人类还是其他生命，都无法摆脱这个苦难，即便是那些看似没有生命的沙砾，在无尽的岁月中也终将会消逝，所有事物存在的意义，都是为时间这个恐怖的东西填充存在感而已。

    男人本想以此安慰自己，他眼里所谓的生存或是死亡，其实对于这个庞大的世界来说并没有意义，直到另外一个概念引入了他的脑海。

    是否存在一种事物，能够让生命摆脱死亡的到来？

    他相信过去的人们肯定思考过这个问题，人们一次次见证死亡，却又一次次反抗死亡，即便一直到现在为止，死亡依旧占据上风。

    只是在这不计其数的岁月之间，总是会有一些存在让这个问题变得不再那么具有绝对性。

    男人看到，这个世界的造物主们为了实现这个目的，穷尽一切办法，为这个世界留下了几个答案，虽然他现在依旧不理解这些答案的意义，但仅仅是从其表现看来，似乎已经出现了一些突破口。

    所有的生命乃至非生命，本质上都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既然如此，那么总会有一种办法能够让所有的事物都有一个最初的起点，而这个起点，则是孕育一切的可能。

    最终，这个世界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祂，能够有机会带领着所有事物接近那个起点，祂选择的方法很简单，只需要吞噬一切，一片大地不够就一个星球，一个星球不够就一个星系、星团、宇宙，只要是祂能够接触到的事物，不管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只要全部接纳，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他从未亲眼见过那个祂，但关于祂的传说如同涨潮时的泡沫，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说祂曾是一个神祇，也有人说祂原本只是某个无名角落里最普通的一块石头，究竟是哪一种，已经没有人能够考证了。但所有传说都指向同一个事实：祂在吞噬，不停地吞噬，从一粒尘埃开始，到一颗星球结束，然后再开始下一轮，大地、海洋、时间、记忆、生者、亡者——没有什么是祂不愿意接纳的。

    造物主们留下了什么？他隐约记得那是几串意义不明的符号，刻在某块早已沉入海底的石碑上，或许它们根本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植物的根系，深深地扎进了整个世界的底层逻辑里，而那些逻辑中有一个最关键的推论：如果一切事物都源自同一个起点，那么只要能回到那个起点，就能重塑一切。

    这便是“祂”所理解的方法，这就是祂所看见的未来。

    祂并不是答案，祂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男人想，人类终有一死，长生种终有一死，乃至星球、星系、黑洞，甚至这个宇宙本身，也终有一死。如果那个“祂”选择吞噬一切来接近起点，那在起点等待祂的，又会是什么？是另一个自己吗？还是说，起点本身就是一张永远填不饱的嘴？

    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那些曾经可能知道答案的造物主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这个满世界吞噬的祂，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在无尽的循环中越缩越小。

    所以，祂的名字？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着海面，而是低下头，凝视着自己倒映在水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希望，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只是现在才想起来。

    大群。

    那么，又该到哪里去寻找祂，寻找大群？

    黑暗不是从远处涌来的，而是从水底升起来的，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翻了个身，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在墨色的海水中逐渐模糊，五官被波纹拆散，又重新组合成一张陌生的面孔，他忽然觉得，那不是自己。

    那是大群。

    不，不对，大群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神，甚至不是一个可以被看见的东西，大群是一种状态，是所有事物彼此吞噬、彼此交融的那个过程本身，吞噬者与被吞噬者，在相遇的那一刻，便不再有区别。

    大群吞噬一切，回到最初的那个点，那个点孕育了宇宙，孕育了生命，孕育了造物主，也孕育了大群自己，当大群回到起点，起点便被撑破了，就像一张嘴，终于吞下了自己的头颅，在那之后，一切归零，但不是虚无的零，而是蕴藏着无限可能的零。

    旧的世界死亡，新的世界在尸体上睁开眼睛。

    而那新世界的第一个意识，将会重复同样的追问：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我要吞噬什么，才能再次回到那个起点？

    男人站在及膝的海水中，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融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边界正在模糊，皮肤之下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海水，是所有曾经存在过又消失了的记忆。

    大群不需要寻找，大群一直都在，在每一粒沙里，在每一次呼吸里，在每一个“我”与“你”之间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缝隙里。

    原来都是大群，原来大群，就是自己。

    平静的海平面终于被打破，巨大的生物从大海中跃出，祂张开祂的血盆大口，仿佛是将要吞噬一切的神明。

    然而，此时的男人所听到的，并不是如猛兽一般的咆哮声，而是让人沉迷陶醉的歌声，这个时候他知道，是该到回归的时候了，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现在只需要静静等待祂将自己吞噬，而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奉献给大群。

    男人的长发被气流吹起，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闭上眼睛，反而睁得更大了一些。歌声灌进他的耳朵，不是语言，不是旋律，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所有曾经存在过的生命，在最后一刻发出的那声叹息，千千万万个叹息汇在一起，便成了这令人沉醉的歌唱。

    他的使命，从漫长时间之初，从他还是一粒微尘的时候，从他在人类世界中执掌权力的时候，从他在那无尽的雪地里跟随行走几千个岁月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他来到这个海岸，经历了那些思索、那些孤独、那些关于死亡与永恒的追问，都只是为了这一刻，为了在这里，站着，清醒地，完整地，把自己交出去。

    他一直在寻找大群，殊不知大群也一直在寻找他，或者说，大群一直在寻找的，是那一块尚未被接纳的碎片，而他，就是那块碎片，人类与大群灵魂交互的碎片。

    巨大的头颅缓缓低垂，那张嘴在他面前张开到极致，里面没有黑暗，只有光——一种不属于任何光谱的光，包容了所有颜色，又让所有颜色消融其中，男人看见了无数个自己，从前的、今后的、可能的、不可能的，都在那片光里若隐若现。

    最终，大群吞噬了他，也吞噬了他的一切，祂的吞噬没有因此而结束，祂的歌声依旧传遍整片大海。

    祂知道，是时候了，这将是一场席卷一切的吞噬。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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