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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的氛围不对，何思思下午从外面跑了两个面试回来，在玄关处换鞋。

    何语涵从卧室里走出来，一脸的委曲，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妈，”小语叫她，声音不大，“外婆动我书了”

    何思思看向母亲。燕素弗立刻说：「我就给你收拾了一下，你看多整齐。以前那叫什么，堆得跟山一样。我按科目给你分的，语文放一起，数学放一起，多清楚。」

    小语的嘴角动了一下。她再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何思思跟着走进去。小语的书架确实被重新摆过了，原来按照使用频率排的书，现在变成了按科目分类。但小语很多书是跨科目的，一本小说里夹着英语笔记，一本漫画是她放松时看的，现在全被归进了「语文」或者「其他」。

    “小语，”何思思轻声叫她。

    小语坐在床边，低着头。“我知道外婆想帮忙，”她说，声音闷闷的，“但她能不能先问问我？”

    何思思语塞，来到沙涌的第一周燕素弗把就把家里的所有都重新洗了一遍，上上下下的都抹一遍，其实上周当她发现自己的内衣抽屉被燕素弗重新整理了一番，她其实被气哭过。何思思和知道和母亲争论任何事情，最后都会变成：“我是为了你好”，又或者”你不懂“的循环。

    何思思其实在想，会不会她妈在用干活赶走安静。安平那个家太安静了，安静得能把人吞进去。沙涌不一样，窗外永远有声音——出租车的喇叭、楼下早餐店的和面机、隔壁的小孩哭。这些噪音对燕素弗来说反而象是白噪音的存在，有烟火气。

    就是有时候没有会么边界感，控制欲是一种本能，燕素弗根本没有不知道自己越界，她只是觉得自己在“帮忙“，无解。

    晚餐就是蒜苔炒腊肉，油煸蒜苔非常香，饭桌上燕素弗给何语涵夹了一筷子蒜苔，说：“够不够咸？我少放了点盐，你妈妈说不能吃太多盐。”有点子讨好的意味。

    何语涵扒了一口饭，说：“刚好。”然后抬头看了母亲一眼，说：“妈，外婆炒得菜真好吃。”

    燕素弗没听出她说的是双关，只是说：“还可以加点豆干一起炒也好吃。”

    小语涵在旁边吃鱼，鱼刺卡了一下，燕素弗立刻说：“喝水，仰脖子咽，让我看看，”然后起身围着小语涵转，一边叫她吐出来，一边找饭粒要她压着吞，一连串的动作和指令，完全是以前的派头——何思思看着她们外婆和外孙女在那里折腾，突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鱼刺扎得不深很快就吐出来了，小语涵嗔怪地说：”外婆你会不会弄，逼得我好难受。“燕素弗说：是你自己不小心，下次慢点吃，谁叫你吃那么快。

    何思思忍着笑喝了口汤。

    面具是在一个下雨天彻底松下来的。

    那天是周三，沙涌连着下了三天的雨，潮气漫进每一道缝。何思思从外面回来，没打伞，发尾都湿了，包也湿了，把包里全部的东西都清了出来，才发现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红包——是早上出门母亲悄悄塞进去的，展开来是一张卡，贴着一个小纸条，备注一行小字：思思用。

    何思思站在衣柜前，拿着那张卡与小纸条，看了很久。

    她其实并不缺这笔钱，补偿金是N+1，她在这个公司服务了17年，还能撑得了一阵子，儿童艺术培训机构的事他们对工作的内容与薪酬有不同的看法，但是算是一个好的消息，如果她只是找一个活干，还是能达成的。但那张纸让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全部积到了眼眶里，她站在那里，一直没动，窗外雨打在玻璃上，小语涵在客厅里看投屏追番，声音也都混在一起，她听着听着，眼眶就湿了。

    推开门去客厅，母亲正坐在沙发上和小语涵一起看电视，小语涵头靠在母亲肩膀上，外婆一只手搭在她头顶，轻轻顺着头发。何思思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也没说那张卡的事，只是靠过去了一点，肩膀挨着母亲的肩膀。

    母亲顿了一下，然后把另一只手移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何思思低着头，没动。

    何思思想，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一直在扮演不需要帮助的那个人。从父亲生病开始，从婚姻结束开始，从公司裁员开始，从一个人接下所有的事开始。她戴着面具，变成一个没有软肋的人，因为只有这样，所有的事情才能撑得住。

    可是这个面具，在母亲这里——从来就没有真的戴住过。

    后来那段日子，两个人慢慢找回了一点旧时彼此的频率。

    燕素弗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骂她买了太多洗发水，用不完放着占地方，何思思说：“买一送一便宜，不然等用完了再买贵的？”燕素弗说：“你这孩子什么都跟我对着干，从小就这样，”何思思说：“我跟你一模一样！”燕素弗说：“放屁，你哪里像我，你这毛病跟你爸学的，”然后叹了口气，把多出来的洗发水收进自己那边的柜子里，说：“我放我这儿，你用完来拿。”

    小语涵旁观了一次又一次这样的母女大战，有偷偷跟何思思说：“妈，你跟外婆说话的声音比跟我说话的声音大好多。”

    何思思说：“那是因为外婆太唠叨。”

    小语涵想了想，说：“那外婆说你是好事吗？”

    何思思顿了一下，说：“是好事。”

    母亲来了将近两个月的某个晚上，何思思从卫生间出来，正好看见母亲坐在次卧门口的小凳子上，把脚泡在盆里，手里拿着手机，就是那种老人家手机，屏幕很亮，字特别大，她在翻朋友圈很久很久以前发的与父亲的合影。

    何思思没作声，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把门带上了。

    坐在床边，她想了很久父亲，想他对着那个喝了二、三十年的旧茶缸时的样子，想他往何思思手心里塞过的每一颗糖，想他说天不会塌的那个劲儿，想起他最后那段日子身上插着管子。

    然后她想，母亲在沙涌是没有父亲可以依靠了，能依靠的就是她，还有小语涵，但最重要的，还是她。

    她想到这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沉进去，又慢慢变实了，变成一种她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像是责任，但又比责任更柔软。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去厨房把粥煮上，把折叠摇椅在阳台上打开，把母亲惯用的那把扇子搁在上面，然后出声叫她起来晒晒早上的太阳。

    母亲揉着眼睛出来，看见那把扇子，说：“你把我的扇子拿到外边来干什么？”

    何思思说：“晒太阳顺手扇扇嘛。”

    母亲说：“现在不热。”

    何思思说：”那等热了再扇。”

    燕素弗没再说话，拿起扇子，坐下来，对着早上稀薄的阳光轻轻扇了两下。

    何思思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母亲，然后回去看着锅里微沸的粥。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四十才立 第4章 相依为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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