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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沉砚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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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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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聊天框里的消息还停留在那个问题上。

    “心动过吗”

    亓昭暮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指腹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像是在触摸什么遥远的东西。窗外的月光很淡,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情绪照得无处遁形。

    “当然。”

    她打下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得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好像这两个字不是此刻才写下的,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写好,只是等着有人来问,然后顺理成章地说出来。

    对面没有再追问。

    亓昭暮也没有再说。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画面,只是一些碎片——阳光、楼梯、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还有那句“不写”。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任何一天都不会被人记住,但偏偏就在记忆里生了根,怎么都拔不掉。

    那个夏天的风,那个少年的侧脸,还有她自己,在那个瞬间没能控制住的心跳。

    原来心动是这种感觉。

    不是轰轰烈烈的山崩地裂,而是很轻很轻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你以为它飞走了,可它一直在那里,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回眸里,在每一个相似的黄昏里,一次又一次地扇动翅膀。

    亓昭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江城一中,九月的风,燥热而漫长。

    那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除了课本之外还要带生活用品,所有人都很狼狈地拿着大包小包,亓昭暮也不例外。

    前往宿舍的一段路是楼梯。

    亓昭暮抱着一个大箱子,箱子上摞着脸盆和书包,停停走走。手指被纸箱边缘勒得发红,胳膊酸痛无力,她实在撑不住了,把东西放在一旁,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九月的太阳毒辣得很,晒得楼梯扶手都发烫。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颊上,难受得要命。她用手背蹭了蹭额头,正想着要不要分两趟搬,身后传来脚步声。

    “作业写完了吗?”

    “不写”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慵懒而散漫,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亓昭暮回过头。

    阳光从她头顶上方斜照下来,勾勒出少年的轮廓——深邃的眼眸像是藏着夏天的炽热,立挺的鼻子,锋利的下颌线,竟然能够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他穿着白T恤,袖子随意卷到肩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被光镀了边的画。

    周围传来几个女生低低的惊呼声,害羞而娇气,亓昭暮早已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陆砚辞嘛,江城一中无人不知的名字。家境好,长得好,学习成绩还名列前茅,这样的人设放在哪里都是焦点。亓昭暮本以为他那种生人勿近的性格升了高二会“过气”,没想到照样有人前赴后继地犯花痴。

    陆砚辞旁边的那个男生是何望庭,单肩挎包,有着浓厚的少年气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就让人觉得好亲近。他跟陆砚辞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几乎形影不离。要不是何望庭亲口说过自己有喜欢的女生,全校估计有一半的人要嗑他俩的CP——亓昭暮不止一次听到隔壁班的女生在走廊上讨论这件事。

    高二的教室在三楼最东边,走廊尽头那棵老梧桐树比去年又高了一截,枝叶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条走廊。亓昭暮背着书包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闹成了一锅粥。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满满当当的教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高二分班后的新班级,大半是不认识的面孔,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同学看起来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圈子,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门口,像个找不到座位的局外人。

    “昭暮!这边这边!”

    一个清亮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准确地落进亓昭暮的耳朵里。她循声望去,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殷芷正站在座位旁边朝她挥手,脸上带着一种“你再不过来我就亲自去抓你”的表情。

    亓昭暮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她快步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雀跃:“你怎么来这么早?”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踩点?”殷芷白了她一眼,语气熟稔得好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十年,“昨晚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我差点以为你转学了。”

    “手机没电了。”亓昭暮坐下来,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

    “你每次都手机没电。”殷芷斜眼看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不信”三个大字,“上次你说手机没电,结果是忘了充电;上上次也说手机没电,结果是你把充电器落在学校了。亓昭暮同志,你能不能对自己的手机负点责任?”

    亓昭暮被她这一通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转移话题:“分班名单你看了吗?我们是不是还在一个班?”

    殷芷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看了,三班,理科重点班。咱俩都在,还有何望庭,陆砚辞……。”

    亓昭暮“哦”了一声,没太在意后面三个人的名字,继续低头整理桌上的书本。她对这三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知道,但不熟。何望庭偶尔会主动跟人说几句话,她礼貌性地回一下;至于陆砚辞,高一一年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三句,还都是“借过”“谢谢”这种级别的。

    不重要。反正她有殷芷就够了。

    殷芷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物理竞赛书摊在桌上,边翻边说:“蒋老师你了解吗?我打听了一下,据说特别严,上学期有个学长作业晚交了十分钟,被他追着要了一个星期。”

    亓昭暮正在往笔袋里塞笔,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追了一个星期?”

    “对,每天课前问一遍‘你作业呢’,问了一个星期,那个学长都快崩溃了。”殷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看好戏的光芒,“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这种老师教出来的班成绩一般都不差。”

    亓昭暮看了她一眼:“还好吧。”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殷芷理所当然地说,“不过我作业从来都按时交。”

    这话说得亓昭暮没法反驳。殷芷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提前规划好,从来不会把自己置于被动的境地。不像她,每次交作业前都要手忙脚乱地补最后一两道题。

    后排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亓昭暮没回头。她知道大概是陆砚辞和何望庭来了——不是因为她在意,而是因为周围的女生突然安静了那么半秒,这种反应她见多了,从高一开始就是这样。

    何望庭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笑嘻嘻地说:“哟,亓昭暮,咱们又同班了。”

    亓昭暮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嗯,好巧。”

    就两个字,不多不少,刚好够维持基本的同学情谊。

    何望庭似乎习惯了她的寡言,也没多说什么,继续往后排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跟殷芷打招呼:“殷大学霸,好久不见啊,暑假过得怎么样?”

    殷芷头都没抬:“还行。”

    “还行是多行?你暑假有没有做什么竞赛题?我做了十几套,快做吐了。”

    “嗯。”殷芷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何望庭却完全没有读懂空气,正要继续说,被陆砚辞从后面拽了一下衣领:“走了,别挡路。”

    “我没挡路,这不是在跟同学交流感情吗——”

    “人家不想跟你交流。”陆砚辞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排的人都听见。

    亓昭暮就在旁边看着,然后低着头整理笔袋。

    殷芷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说:“何望庭这个人话真多。”

    “确实。”亓昭暮应了一声。

    “你说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见人就往上凑,跟个小狗似的。”

    亓昭暮想了想,确实觉得何望庭有点像那种见了人就摇尾巴的金毛犬,但她没说出来,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她对何望庭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一个普通的同学,话多了点,人倒是不坏。

    至于陆砚辞,她连“普通同学”这个评价都懒得给——因为根本没什么交集。

    上课铃响之前,班主任蒋老师走进了教室。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了大半,腰板挺得像一棵松,往讲台上一站,整个教室的温度好像都降了两度。

    亓昭暮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她不怕老师,但她怕这种看起来就很严厉的老师——因为不知道怎么应对,怕自己不小心做错什么被点名批评。

    “我姓蒋,蒋同舟,是你们高二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他的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每一张脸都不放过,“我说一下这学期的规矩——第一,作业必须按时交。迟交就是没交,没交就是零分。第二,上课不许讲话。被我抓到一次,后面站一节课。第三,手机不许带进教学楼。被我看到,当场没收,期末再还。”

    亓昭暮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三条,同时把自己的手机往书包最里层塞了塞。

    “我知道你们是重点班的学生,成绩都不差。但我要告诉你们,重点班的淘汰率是百分之三十。”蒋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谁掉出去,谁就去普通班,没有例外。”

    亓昭暮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笔。年级排名第三十七,这个成绩在重点班的边缘晃荡,稍有不慎就会掉出去。上学期期末她踩着线进了重点班,那种“差一点就不行了”的惊险感她到现在还记得。

    “所以,”她小声对殷芷说,“这学期真的不能混了。”

    殷芷看了她一眼,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你不是在混,你只是还没找到方法。这学期我帮你。”

    亓昭暮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点名的时候,蒋老师点到每个名字都附带一句简短的评语,显然是把每个人的情况都摸透了。点到亓昭暮的时候,他的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亓昭暮,上学期期末年级排名第三十七,数学单科年级第三。数学不错,但英语和生物拉分了,这学期要补上来。”

    亓昭暮站起来,尽量稳住声音:“知道了,老师。”

    坐下之后,殷芷小声说:“蒋老师连你英语单科第三都知道?他做功课做得也太足了吧。”

    “估计把每个人的成绩单都背下来了。”亓昭暮小声回她,心里对蒋老师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陆砚辞。”蒋老师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上学期期末全市统考第一名。在我班上,过去的成绩不作数,我要看的是你以后的每一次作业、每一次考试。”

    “嗯。”陆砚辞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只有一个字,懒洋洋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亓昭暮没有回头。全市第一名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人家是天上的人,她在地上走,不是一个世界的。

    点完名之后,蒋老师让大家做自我介绍。每个人站起来说自己的名字和初中毕业学校,大部分人都会多说几句——自己的爱好、擅长的科目、想去的大学之类的。

    轮到亓昭暮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尽量清晰:“大家好,我叫亓昭暮。”

    说完就坐下了。

    殷芷在旁边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说:“就这?”

    亓昭暮用口型回了一个字:“嗯。”

    殷芷笑着摇了摇头,轮到她自己的时候,她站起来落落大方地说:“大家好,我叫殷芷,平时喜欢跳舞。我喜欢物理,成绩还不错,大家有不会的题都可以来问我,我一定尽力。这学期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努力。”

    说完了还笑了一下,好看得让前排几个男生都愣了愣。

    亓昭暮在心里感叹: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何望庭站起来的时候,说话的语气活泼得像在参加什么综艺节目:“大家好!我叫何望庭。我跟陆砚辞从小学就认识了,你们有什么想问他的可以问我,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坐下。”蒋老师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全班哄堂大笑,何望庭挠了挠头,乖乖坐下了。陆砚辞坐在他旁边,全程面无表情,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轮到陆砚辞的时候,他站起来,教室里明显安静了许多。

    “陆砚辞。”

    就三个字。然后他就坐下了。

    比亓昭暮还少一个“大家好”。

    亓昭暮在心里默默给他打了个分:自我介绍环节,殷芷第一,她倒数第二,陆砚辞倒数第一。

    不过她转念一想,人家可能根本不在乎这种排名。全市统考第一名的人,确实不需要靠自我介绍来证明什么。

    班会课结束后,蒋老师让大家自习,自己回办公室了。他一走,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但亓昭暮周围的几个人都在安静地看书——重点班的氛围确实不一样,大家心里都有数,分班考就在下周,谁也不敢放松。

    殷芷从书包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资料,分了一半给亓昭暮:“这是我整理的物理知识点框架,高一全册的,你先看一遍,把不熟的地方标出来,我帮你讲。”

    亓昭暮接过那沓资料,翻了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重点内容用荧光笔标出来了,旁边还有殷芷手写的批注。她看着这些资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暑假啊,闲着也是闲着。”殷芷说得轻描淡写,但亓昭暮知道,整理这么一套资料至少得花几个星期的时间。

    “殷芷,你对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报答什么报答,你以后当了医生给我免费看病就行了。”

    亓昭暮忍不住笑了:“你还真信我能考上医学院啊?”

    “你数学那么好,生物再补补上来,为什么考不上?”殷芷转过头来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你不要老是觉得自己不行,你只是不够自信。”

    亓昭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她想说“我真的不太聪明”,想说“我生物真的不太行”,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殷芷会怎么回答——殷芷会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我试试。”

    殷芷满意地笑了,转过身去继续看书。

    亓昭暮低头看那份物理资料,看着看着,有道题不太明白,想问问殷芷,但殷芷正在专注地做一道竞赛题,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很投入。亓昭暮不想打断她,把问题暂时搁在一边,自己琢磨起来。

    琢磨了半天还是没懂,她叹了口气,把资料翻到下一页。

    后排传来何望庭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能听见:“砚辞你看这道题,我用两种方法算出来答案不一样,你帮我看看哪个对。”

    “左边的。”陆砚辞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

    “你还没看呢!”

    “不用看也知道,你右边的解法第三步把符号弄反了。”

    安静了两秒,何望庭大概是检查了一遍,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我去,还真是”。然后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每次犯的错都差不多。”

    亓昭暮听到这段对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她继续低头看资料,没有回头。殷芷倒是抬了一下头,往后面瞥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做题。

    这就是亓昭暮和陆砚辞之间的距离——他在后排,她在前排;他,她在年级中游晃荡;他可以一眼看出同学解题的错漏,而她连资料上的题都要琢磨半天才能弄懂。

    大概是对角线的位置。

    但亓昭暮觉得,这几排座位的距离,就像是整个银河系。

    晚自习结束后,亓昭暮和殷芷一起回宿舍。九月的夜晚终于有了几分凉意,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今天何望庭又来找你说话了。”亓昭暮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只是陈述事实。

    殷芷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他哪天不来找我说话?烦死了。”

    “你不喜欢他?”亓昭暮问。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现在只想搞好学习。”殷芷把保温杯盖子拧紧,语气笃定,“分班考、竞赛、高考,这三件事够我忙的了,哪有时间想别的。”

    亓昭暮点了点头。她理解殷芷,殷芷的目标太明确了,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不会因为任何人偏离方向。不像她,连自己想做什么都还没完全想清楚,只是模糊地觉得“想学医”,至于为什么要学医、能不能考上医学院,她都还没有确切的答案。

    “你呢?”殷芷忽然问。

    “我什么?”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亓昭暮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没有。”

    “真的?”

    “真的。”亓昭暮说这话的时候很坦然,因为她确实没有。她对陆砚辞谈不上“喜欢”,只是偶尔会在某些瞬间觉得——啊,这个人确实长得很好看。但这种感觉就像看到一幅好看的画、一朵好看的云,欣赏完了就过去了,不会在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她和陆砚辞之间,连“认识”都算不上,更谈不上“喜欢”。

    “那就好,”殷芷说,“高中的时候心思还是要放在学习上,其他的以后再说。”

    亓昭暮“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互道了晚安。亓昭暮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在床上,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看到殷芷发来的消息。

    殷芷:周末来自习吗?

    亓昭暮:来。

    殷芷:好,周六早上八点,图书馆门口见。

    亓昭暮:OK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安静得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朋友。

    高二了,她想。

    要努力了。不为别的,就为能和殷芷继续做同桌,就为不掉出重点班,就为将来能考上想去的大学。

    至于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在虫鸣声中沉沉睡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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