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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队继续南行，一夜无话。

    第二天，风平浪静，没有人再提昨夜的事，但他们都还记得，那些幻境里的画面还在他们脑子里，一闭眼就会想起来。当时有人在哭喊，但也有人一声不吭，他们把恐惧咽回了肚子里，可恐惧并没有走，只是沉到了更深处。这无法言说的恐惧变成了沉默，沉默变成了全船心照不宣的秘密。

    贺琤没有太多精力管众人的情绪，案头已经摆了高高一叠文书，是沿途驿站转递来的京中奏报，方叙每隔数日便会将内阁的动向、朝中的弹劾、各处的密报汇总，通过锦衣卫私驿送往下一站停靠的码头。

    除此以外，她已经看了一整天的福建卫所卷宗，席让把福州都司名下十一卫的指挥使履历、兵额、近年战报都摘了出来，厚厚一沓，摆在案上。用过晚膳，她继续翻阅，不时提笔批注。

    “贺琤。”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那种要死不活的腔调。

    “谁？”贺琤左右看看，并没有旁人，便冲出舱外，一看，果然是那位老朋友。

    海和尚浮在船舷外不远的海面上，双手合十，一双白眼居然有了瞳孔，“贺施主，贫僧稽首了。”

    “你一个妖怪，称什么僧。”贺琤冷冷道。

    “贫僧修行千年，日日诵经，夜夜礼佛，虽未修成正果，但早已皈依三宝。”海和尚眼里含着笑意，多了几分慈眉善目的味道，和几天前念经的那个秃瓢判若两鳖。

    “正经和尚可以骗鬼吗？”

    海和尚沉默了一下，“贫僧只是给他们希望。”

    真是个渣妖！

    海和尚见她不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贫僧确实未曾害人性命，贫僧只收怨气。那些孤魂野鬼，怨气不散，贫僧替他们收着，不至于戾气冲天、害及无辜，说起来，贫僧也是积德行善。”

    “你积德行善？你招来的鬼兵，差点害了我整个船队！”

    海和尚念了声阿弥陀佛，“贫僧是成全施主，施主与岑将军那番谈判，贫僧都听见了，施主以誓立信，收服八百狼兵怨魂，恭喜施主，得了一股好助力。”

    贺琤嗤笑，“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的本意就是想借他们的手拿到那本书。”

    海和尚没有否认，泰然自若道：“施主那一本书，贫僧想借来一观。”

    “你做梦！”

    “不给也罢，贫僧想跟施主说几句实话，施主手上那本《命定之书》，并不认主。”

    什么？金手指不跟我姓？贺琤心头一沉。

    “那书只认再世之人，书中记录的，也都是再世之人的结局，若此书落入别个再世之人手中，也会为他所用。”

    她一直以为书是认她这个人，原来真的是先到先得。如果李元泽比她早到，那本书可能就是他的，也会从他的视角助他改命。

    “你是说，我只是碰巧？”

    “碰巧，也是缘法。”海和尚点头，“此书遇水不湿，遇火不燃，落到普通人手中，不过是白纸一叠，但此灵物最怕一样东西。”

    “什么？”

    “人间墨迹，若有普通人在上面写了字，沾了凡间烟火气，灵力便散了，书也就成了废纸一堆，那就当真是暴殄天物了。”海和尚叹了口气，语气颇有几分痛惜，“所以施主千万小心，莫要遗失了。”

    贺琤沉默了片刻，盯着海和尚，“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结个善缘，再者，贫僧确实想要那本书。”海和尚坦然道，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贫僧修行千年，始终差一步，那书乃天地所化的灵物，若能为贫僧所用，助益极大。”

    “我不会给你的。”

    “贫僧知道。”海和尚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所以贫僧退而求其次，告知施主这些秘辛，是否值得讨一点点回报？”

    贺琤冷笑：“你招来诸多祸事，还好意思跟我讨回报？我不杀你，已经算客气了。”

    海和尚又念了一声佛号，语气依旧平和，“施主说的是，施主有定海剑，贫僧伤不了施主。”

    它缓缓抬起头，白眼里波澜不兴，却透着冷光，“但施主身边的人呢？”

    贺琤大怒，抓起手边的定海剑，拔剑出鞘，“你敢！”

    她一剑劈了个空，海和尚的鳖壳在她面前沉入黑暗中。

    贺琤猛地睁开眼，她还在舱中。银兜蜷在她枕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均匀地打着小呼噜。

    是梦。但梦里海和尚说的每一个字都还在脑子里回响，尤其是那句“但施主身边的人呢”。

    她心中烦躁，便披衣起身，想出去透透气，一打开舱门，脚下差点碰到一个人。

    瞿秋练抱着雁翎刀坐在舱门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深青直身，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听到门响，他立刻站起来，动作太快，差点踩到自己的刀鞘。

    “你在这干什么？”

    “属下……”他垂下眼，声音哑得很，“想亲自守着。”

    “不是有人轮值吗？”

    “属下自己守着放心。”

    “风这么大，你外袍都没穿，守什么？”

    一阵刺骨的冷风刮过来，他肩头微微一缩。

    “起来，回舱歇着。”

    瞿秋练没动。

    “这是命令。”

    他还是没动，低声说：“属下不想走。”

    贺琤叹了一口气，伸手拉他，触手冰凉，这人在外面不知坐了多久。

    “进来。”

    瞿秋练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着她进了舱。

    贺琤把舱门关上，转过身，看着瞿秋练，“你到底怎么了？”

    瞿秋练眼睛里布满血丝，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终于开口：“那个幻境……属下看见督主被押上刑场……”

    贺琤心里一紧，她想知道他看见的到底是什么，是凌迟吗？那她……穿着衣服吗？

    “你看见什么了？”

    “属下看见督主……跪在那里，刽子手的刀落下来，一刀……”他的声音在发颤。

    “一刀什么？”

    “一刀砍了脑袋。”

    不是凌迟，是一刀砍头。

    贺琤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所以他看到的就是幻境而已，是他心里的恐惧，跟她的结局无关。

    “太真了。”瞿秋练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属下一合眼就是那个画面……我眼睁睁看着刀落下来，我怎么也冲不过去……”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可眼泪止不住。

    这个从十二岁起就跟着她的护卫，这个诏狱里铁腕冷血的锦衣卫指挥使，这个平日里眉眼不动便能让人胆寒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她拉过他那只满是刀茧的手，按在自己脖子上，“你摸摸，我好好的，头在呢，没死。”

    他的手指触到她脖颈，温热的、跳动的、柔软的。瞿秋练浑身一僵，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却已经凝固了。

    他想抽回手，但不敢动，不敢用力。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指腹下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他忘记了呼吸。

    “踏实了吗？”贺琤像哄孩子一样问他。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耳根已经红透了。

    就在这时候，舱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不是，穿成九千岁，还能万人迷？ 第27章 你个渣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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