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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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家
西暖阁里银丝炭烧得正旺,融融暖意裹着淡淡的檀香,将窗外的风雪寒意隔绝得干干净净。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斜靠在铺了名贵白狐皮的圈椅上,墨色锦袍的袖口滚着银边,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与拇指慢悠悠摩挲着指上那枚羊脂玉扳指。
袁州面色瞧着波澜不惊,眉峰都没动一下,仿佛只是在听一桩街头巷尾的寻常闲事。
可垂在眼睫下的眸子里,翻涌的阴鸷与暴虐却半点藏不住,像淬了寒毒的利刃,沉沉压着殿内的空气,叫人喘不过气。
阶下青砖地上,那名从城墙根跑来报信的小乞丐正瑟瑟发抖地跪着。
他浑身还沾着没化的雪沫子,破烂的单衣挡不住寒意,冻得嘴唇发紫,可进了这暖阁,他抖得反倒更厉害了。
一半是冻的,另一半,全是被这位袁家大公子的名头和周身的冷意吓的。
笃。
笃。
笃。
羊脂玉扳指一下下叩在酸枝木桌沿,节奏缓慢,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开轻响。
阶下的小乞丐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死死抵着青砖,连呼吸都下意识憋住,生怕半点声响引来杀身之祸。
他把脑袋死死埋在胸口,连抬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只哆哆嗦嗦僵在原地,等着上面的人问话。
敲击声骤然停住。
小乞丐的心跳随之漏了一拍。
“人,消失了?”
袁州的声音很淡,像随口问一句檐外的雪势,听不出半分喜怒。
小乞丐身子猛地一颤,额头几乎贴住青砖,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腔:“是……”
“凭空消失的?”
他又问,语调依旧平平,指尖仍搭在桌沿,羊脂玉扳指映着炭火,泛着冷润的光。
“是……”小乞丐牙齿打颤,话都说不连贯,后背的单衣早被冷汗浸得透湿。
下一瞬,袁州微微倾身,声音反倒更轻了,平静得像一潭封冻的死水,底下却攒着能冻裂骨头的寒意:
“一个筋骨尽断的残废,在你们几个人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这话没有半分拔高,连语气起伏都欠奉,可小乞丐却“噗通”一声彻底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青砖,连辩解的气音都挤不出来,只剩浑身抑制不住的抖。
凝滞的空气里,忽然响起一声低低的嗤笑。
袁州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懒懒陷进柔软的狐皮靠垫里,周身那股淬着寒的阴鸷劲儿顷刻散了个干净,连眉眼都舒展了些。
他指尖慢悠悠转着那枚羊脂玉扳指,语气轻得像掸去衣上落的碎雪:
“算了。一个残废而已,没了就没了。”
殿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氛围瞬间松了下来。
阶下的小乞丐几乎要瘫软在地,死死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敢缓缓吐出来,后背的单衣早被冷汗浸得冰凉,心里却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
袁州抬了抬手,门外候着的下人立刻躬身进来。
“这小子冒雪跑了一趟,没功劳也有苦劳。”袁州懒懒靠回椅中,语气漫不经心,“去,取二两银子赏他。”
小乞丐耳朵尖一下就竖了起来,心里猛地一喜,差点没管住脸上的神色。
二两银子啊,够他在破庙里啃热馒头熬过整个冬天,是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数目。他慌忙把脑袋埋得更低,压着嘴角的笑意,规规矩矩磕了下头,带着点底层人刻意的忠心:“谢大公子抬举!可这都是小的该做的,哪能要公子的赏……”
他话说完,仰着脖子等了等,满心以为会听见一句“拿着便是”,便可顺坡下驴领了赏钱。
可上头却忽然没了声息。
袁州没说话,躬身的下人也没动。
时间流逝的很慢。
小乞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方才涌上来的那点欢喜,像被风雪浇了似的,顺着后脊慢慢凉了下去。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脚边青砖的缝隙,听着炭火在炉子里噼啪炸了一声,除此之外,整个暖阁静得发空,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空气不知何时沉了下来,沉甸甸压在他背上。他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收紧,方才还觉得暖烘烘的屋子,此刻竟透着股说不出的冷。
死寂里猛地响起一声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敢拒绝我?”
袁州猛地一拍桌沿,桌上的青瓷茶盏“哐当”撞在一处,溅出几点滚烫的茶水。
他脸上那点懒懒散散的劲儿瞬间散得精光,眉头拧成了疙瘩,眼里的凶气直勾勾往外冒,活像被踩了痛处的野狗,半分不带藏的。
小乞丐当场就吓懵了,浑身一哆嗦,脑门狠狠砸在青砖上,磕得咚咚直响,话都磕巴成了一团:“小的不敢!小的绝不敢!是小的嘴笨不会说话!小的谢大公子赏!谢大公子赏!”
袁州一把抄过下人手里的银锭,霍地从狐皮圈椅上站起身,踩着青砖一步一步朝阶下走去。
靴底落地的声响在死寂的暖阁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小乞丐的心上。
他在人跟前站定,二话不说便探出手,枯瘦有力的手指狠狠掐住小乞丐的下巴,指节几乎要嵌进肉里。
下颌被强行捏开,小乞丐被迫仰着头,眼里盛满惊恐,呜呜地挣了两下,根本挣脱不开。
“本少的赏还敢推三阻四,给我吞下去!”
袁州攥着银锭对准他的嘴,狠狠往里一怼。二两重的银锭带着凉意蛮横地挤过齿关,硬生生卡进了喉咙深处,不上不下堵得密不透风。
小乞丐瞬间双目暴睁,双手猛地箍住自己的脖颈,身子剧烈地弓成了虾状。
银锭的棱角刮破了喉管皮肉,暗红的血沫顺着嘴角不住往外涌,他胸腔拼命起伏,却半分气都吸不进去,喉咙里只溢出支离破碎的嗬嗬声,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袁州嫌脏似的甩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冷着脸瞧着他在青砖地上打滚。
不过半晌,地上的挣扎便渐渐弱了下去,捂着脖子的手颓然垂落,眼睛还圆睁着,血沫顺着下颌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暗褐。
满室檀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没人说得清,这小乞丐到底是先被刮碎喉管疼死的,还是被银锭堵着活活憋死的。
旁边候着的下人早僵成了一截木头,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绷得泛白,连呼吸都放得轻之又轻,生怕半点动静就引火烧身。
袁州皱着眉扯出袖中锦帕,对着自己的右手反复擦拭,指尖、指节一处处狠狠蹭过,仿佛沾了什么洗不掉的秽物。
擦完便随手将帕子往尸身边上一扔,素白的料子转眼便洇上了刺目的暗红。
“老狗,还知道找个替死鬼的过来!”
炭火在炉里噼啪炸了个火星,暖阁里檀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闷得人发沉。他斜睨着地上还圆睁着眼的小乞丐,鼻间冷冷哼了一声,半分波澜都无,像刚碾死了只碍眼的虫蚁。
随即抬步往主位走,头也不回地朝门外扬声,语气不耐烦:“拖下去处理了,跟那老狗说,给他三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自己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待坐回狐皮圈椅,他才缓缓抬眼,齿缝间硬生生挤出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要将这两个字生生嚼碎了咽下去:
“魏勤。”
这个名字哪怕过了整整一年,仍旧像根倒刺扎在他心口,时不时的就要扎他一口。
只有时时刻刻看到这个人在烂泥里打滚,他才能安心。
眼底的阴鸷与狠辣尽数翻涌上来,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死死盯住猎物。
一个本该烂死在城墙根的残废,竟敢凭空消失,这种脱离他掌控的感觉,令他莫名的羞恼。
越想心头怒火越盛,袁州再也按捺不住,扬手便将案上的青瓷茶盏狠狠砸了出去。
“哐当”一声脆响,茶盏撞在青砖地上碎得稀烂,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混着地上未干的血痕,瞧着格外刺目。
门帘恰在此时被人掀开,一股寒风卷着雪沫钻了进来。
袁河负着手跨进暖阁,他年近四十,一身藏青锦袍熨帖齐整,正是丹阳县袁家的家主,袁州的父亲。
目光扫过满地碎瓷,又落在阶下那具尚未拖走的瘦小尸首上,袁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没看地上的人,只盯着袁州,语气里压着明显的不悦,开口便是呵斥:
“一点小事就摔摔打打,半分城府都没有!我平日教你的东西,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袁州满腔的戾气被这一声呵斥堵了回去,悻悻地收回手:“爹,那魏勤……”
“住口。”袁河冷声打断他,缓步走到主位旁,扫了眼僵在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下人,“等过些时日你爷爷突破二品武者,他魏家都只是案板上的肉,区区一个废掉的魏勤就让你失了方寸。”
袁州先是一怔,像是没反应过来,紧跟着眼睛骤然亮了,方才翻涌的戾气与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惊喜:“爷爷要突破二品了?真的?”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砸得他心头一阵发烫。
丹阳县地界狭小,一品武者便已是数得上号的高手,袁家若能出一位二品,那便是当之无愧的县城第一世家。
到时候别说是一个不知所踪的残废魏勤,就算是整个魏家,还不是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想到这儿,他先前因魏勤凭空消失憋的那股火气登时散了个干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先前只觉得魏勤消失是打自己的脸,如今想来,不过是条漏网的杂鱼罢了,等爷爷功成,翻手就能碾死。
袁河瞧着他喜形于色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半点好脸色也没给。
他也不再多言,袍袖一甩便转身往门外走,硬邦邦的话音落在暖阁里:“沉不住气的东西,整日就知道逞凶斗狠,就不能多学学你弟弟?”
帘幕起落,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又很快散去,暖阁里重归寂静,只余下炭火噼啪的轻响。
袁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点点冷了下去。他缓缓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指节捏得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
没人看得见他眼底的神色,只有翻涌的怨毒几乎要从瞳孔里溢出来。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诸神与右 第2章 袁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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