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爹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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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吾女: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大概已经到了矿上。
建设上次来信说定了亲事。
爹在农场知道的晚,知道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有时候爹蹲在田埂上就想,你嫁给了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心里难受不难受。
想你从小就有主意,七岁那年你妈去镇上买菜,让你在家看建设。
建设把煤炉子推翻了,差点着了火。
你拿着笤帚把火扑灭了,你妈回来的时候你在扫地,跟没事人一样。
你妈说你怎么不喊邻居帮忙,你说喊了。
邻居来了帮不上,不如自己扫快一点。
爹那时候就知道,你这个性格,受了委屈不会跟人说。
别人家的女孩子受了气要哭一场,你受了气不哭,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看火。
火灭了气还没消。
你妈跟我说的,说你七八岁就是这个脾气。
后来大了也这样。
建设那回抢你一块糖把手背咬出牙印子,你把他打了一顿,打完以后一个人坐在屋里不吃饭。
你妈问你生谁的气,你说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比他大还跟他抢。
那年你九岁。
秀兰,爹在农场还好。
能吃饱。
每天下地干活,种玉米,种麦子,有时候去牲口棚帮忙铡草。
农场的人不难为我,队长有时候还偷偷给我塞烟叶子。
我自己卷着抽,坐在田埂上抽完了想你们。
想想你。
想建设,想你妈。
农场的伙食还行,粗粮多,细粮少,但饿了什么粮都香。
别挂念。
听说建设进厂了。
高兴。
建设这孩子比你活泛,但做事毛躁。
你跟他说,在厂里要听师父话,手上的泡破了不要拿嘴吸。
他小时候有这个毛病,割破了手要放嘴里吸,越吸越肿。
你奶奶那会儿老骂他,骂完了给他抹碘酒。
现在没人骂他了,你跟他说一声。
秀兰,爹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你性子倔,受了委屈不吭声。
别人看不出来,爹看得出来。
你上回在信里说程家人待你好,爹信。
但好是别人待你的,好归好,日子长了难免有不顺心的时候。
不顺心了别憋着。受了委屈要跟爹说。
虽然爹隔得远,帮不上什么忙,但你说出来总比憋着强。
你从小就爱憋,憋着憋着就自己消化了。
爹不希望你再这样。
农场明天要出工早,写到这儿。
父字
四月十二」
秀兰把信看完了。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灰纸。
杨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井架上的天轮一圈一圈转。
她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信封上有一股淡淡的旱烟味。
是农场那个队长给爹塞的烟叶子。
他蹲在田埂上抽完了想她们。
秀兰走进西屋,把信压在枕头底下。
枕头是荞麦皮的,枕上去沙沙响。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手放在枕头边上,指头碰着枕头下面露出来的信封角。
她爹的字。
然后她站起来,洗了把脸,进灶房开始做晚饭。
晚饭做了两菜一汤。
程建国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
他把筷子伸进菜碗里夹菜,夹了两筷子忽然停下来。
「今天有信?」
「我爹寄的,建设写信告诉了他我嫁过来的事。」
「说什么了?」
「说他在农场好着。能吃饱。说农场的队长还给他塞烟叶子。」
秀兰夹了一筷子白菜。
「说最放心不下我。」
程建国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转动轮椅回了书房。
门没有关。
秀兰收拾完碗筷,洗了澡,换了睡衣。
她把枕头底下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纸在她手指头底下来回摩挲了几下。
她把信重新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睡了。
半夜院子里起了风。
秀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听见书房那边有动静。
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早上秀兰叠被子的时候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爹的信。
另一样是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她爹寄来的信纸头上撕下来的一小截白边。
背面空白,正面有一行字。
铅笔写的,字不大,笔迹很轻,是怕把纸条戳破。
「你爹说的不对。你受了委屈会跟人吵,不会不吭声。」
秀兰看着那张纸条。
她把纸条夹进了那本代数里面。
夹在二元一次方程组那一页。
代数放在枕头边上。
外面的太阳照进来,照在书的封面上。
封面磨破了。
书脊上的字糊成了一团,但书边上的纸条是新的。
铅笔字的笔迹很轻。
是昨晚在书房灯下写的,程建国的字。
入冬了。
矿区的第一场雪下了一天一夜。
大片大片往下砸的雪片子,密密匝匝的,把井架的黑铁都染白了。
天轮上挂了一层冰凌,尖的,在风里晃着,偶尔掉下来一根,砸在雪地上戳出一个洞。
秀兰早上起来推开门,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
杨树的枝桠被压弯了,低低地垂下来,有一根枝条差点扫到地面。
铁丝上挂着一排冰溜子,粗的细的,像挂面。
她从灶房铲了一锹煤灰撒在院子里的甬道上,免得走路打滑。
屋里烧着煤炉子。
铁皮烟囱管从堂屋穿出去,白铁皮被熏得发黄,靠近炉子的那段烫手。
秀兰把昨晚剩的红薯从碗柜里拿出来,放在炉子边上烤着。
红薯皮起了皱,糖汁从裂缝里渗出来,在炉子边上烤得滋滋响。
程建国坐在书房窗户跟前。
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从窗框四个角往中间蔓延,枝枝叉叉的,像一片白色的蕨类植物。
他伸出一个手指头在玻璃上按了一下,霜花化了一个圆点,露出外面的雪地。
秀兰端了两杯热水进来。
一杯搁在程建国手边,一杯自己端着暖手。
「你在矿上上班的时候,最喜欢干什么。」
程建国把那本借来的地质学教材合上。
书是从老范那儿借的,借了好些天了,书皮上印着高等学校教材几个字。
他翻了不到一半,但书页上别了好几张纸条,写的什么秀兰没细看。
「下井。」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像是早就有答案的。
「井底下黑。」秀兰说。
「黑。但安静。」程建国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掌心那块霜花也化了。
「矿灯的光照在煤壁上,煤是亮的。你想象不到的那种亮。黑的煤,灯光打上去会反光,银蓝的,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是几千几万年前的树变的。」
秀兰喝了一口热水。
水很烫,她吹了两口。
「你不怕吗?」
「怕,谁不怕。」
程建国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掌心是湿的。
「井底下透水、瓦斯、塌方,哪个都能要人命。我认识的人里头死了两个,一个是被顶板掉下来的矸石砸的,一个是瓦斯爆炸,两个人的家属都住在南区。你上回见到的许翠兰,她男人三根手指头绞掉了,还算是好的。活着回来的都是好的。」
炉子上的红薯烤好了,甜香味漫了一屋子。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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