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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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龙殿中,贺景辰伏案疾书,半张脸被奏折挡住,神色严肃。
青茗悄悄看了一眼,根本不敢凑近,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旁,端过食盒,再轻轻揭开盖子。
阿茵吩咐过御膳房,这些饭菜是给皇上准备的,那些人岂敢怠慢。
青茗拿起勺子,搅动几下碗里白粥,喂到贺景辰嘴边,柔声道:“皇上,歇息一会儿吧。”
她知道,皇上早朝后就赶去了绾春阁,直到现在一定没有用膳。不过,即使如此,她也将声音刻意放低,生怕打扰他。
但现在,贺景辰心情倒是挺好。
她话音刚落,贺景辰就停下批阅的朱笔,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勺粥,随口道:“你下回给朕送东西,能不能多一点诚意?”
青茗无辜地眨眨眼:“皇上这话从何说起?妾身的诚意难道还不够多吗?”
“您瞧,妾身特意让人准备了吃食,还亲自伺候您用膳呢。”
说完,她眼珠一转,又提起刚才的话题。
“其实,妾身应该更有诚意,皇上偏偏不让。”
贺景辰放下粥碗,眉心皱成一个川字,知道她是在绕着弯子说小厨房的事,压根不想搭理她。
三宫六院的妃嫔给他送东西,为表真心,都是亲手做的,例如香囊、荷包、贴身衣物。
反观眼前人,和她们倒是截然不同。
听到贺景辰这么说,青茗惊讶地张大了檀口。
“皇上喜欢这些东西?那还不如直接告诉尚衣局呢。”
贺景辰被气笑。
这能一样吗?
话虽如此,他却无法反驳青茗。
后宫诸人的女红,的确远不如尚衣局。
青茗手艺怎样,她心底最清楚不过,连自己都嫌弃,更不必说皇上了。
她弯下腰,跪坐在他面前,慢慢地伸出手。
“皇上,妾身皮肤娇气,万一被针线戳破勒伤了,您不心疼吗?”
贺景辰闻言看去,才几日工夫,她手上的红肿早就消退了,兰掌白腻,玉指纤长。
他轻轻牵起那双手,捧在掌心细细把玩。
她说得也有道理,尚衣局的人多了去了,何必让她白费心血。
……
望舒宫中。
宓昭仪在寝殿里等候许久。今日进宫的不只有尹夫人,还有刚被抬成二房的林氏,也就是尹良娣的生母。
两位夫人一前一后进殿,向她行礼。
宓昭仪往脸上抹了一层胭脂,是以面色比平日光鲜了许多。
她和林氏寒暄几句,就命人送客。
她一看到林氏便难免心虚,实在说不出什么好话。
林氏告退离开。宓昭仪当即支开所有宫人,疲惫地斜倚在座椅上。
尹夫人蹙起眉:“娘娘玉体不适?”
生母在前,宓昭仪终于不再掩饰,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有孕之后,我整日寝食难安……”
她觉得委屈,声音带着哭腔,令一向护短的尹夫人越发心疼。
尹夫人膝下唯有一双儿女,女儿正是宓昭仪,九嫔之首,宠冠六宫,身怀皇嗣,儿子屡次升迁,前途无量,她自己也出身名门,尹家主母的位置无人能够撼动。
尹家颇有些重男轻女,她偏生疼惜女儿,几乎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何曾让宓昭仪受过这等苦楚。
尹夫人抱紧女儿,难过得险些落泪。
正在这时,她才发现宓昭仪竟然用了胭脂水粉,早已显怀的小腹也被腰带硬生生勒住。她顿觉晕眩,眼前发黑。
她缓过一口气,厉声问道:“谁准你用胭脂的?”
宓昭仪被吼得愣住,泪水盈满眼眶,悬而未落:“自从有孕,我的脸色一日不如一日……若不用胭脂遮掩,怎能与皇上相见?”
尹夫人后退几步,一颗心似乎要蹦出胸膛,嗓子发干:“你……你说,皇上来的时候,你也这样打扮?”
宓昭仪默认。尹夫人忽然狠狠扇了烟萝一巴掌,音调瞬间拔高:“混账东西!怎么伺候主子的?”
烟萝是尹府家生奴婢,父母兄长都在府上供职,对尹夫人的敬畏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哪怕无缘无故受到责打,烟萝也不敢有半分埋怨,立即跪下来,哭着磕头:“奴婢劝过娘娘,可娘娘不听啊……“
这句话,尹夫人没有怀疑。
知女莫若母,她心底清楚,这个女儿虽然表面温柔端庄,内里却被娇养过头,性子拗得很。
况且,真心万万动不得。
情之一字,在后宫是大忌。
且看历朝历代,身处天家,所谓的性情中人可曾有过好下场?
但是,她太了解宓昭仪了。
宓昭仪是那种撞了南墙也未必回头的人,认准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做下去。
尹夫人心知自己劝不住宓昭仪,向来对她百依百顺,多年以来,倒也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谁知,在节骨眼上,宓昭仪会做这种蠢到家的事?
宓昭仪被母亲吓到,柳眉轻蹙:“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怒?”
“你……你糊涂!”尹夫人瞪圆双眼,一句斥责脱口而出,随后紧紧抿住了嘴唇。
宓昭仪手指绞住帕子,扭过头,一声不吭。类似的话她已经听腻了。
寝殿无人,尹夫人急促的喘息声格外清晰。片刻后,她攥着座椅扶手缓缓坐下去,端起茶盏连喝好几口,才平静下来。
“你仔细想想,最近皇上是不是不常来陪你?”
“谁告诉您的?”
宓昭仪茫然点头,脸色微变,倏然转头斜睨烟萝,以为她漏了口风。
尹夫人冷笑:“还需要谁告诉我吗?”
“若是旁人虐待我的孩子,哪怕无心,我不往死里整治她就算好事了,难道指望我厚待她?”
宓昭仪呼吸一顿。
尹夫人说完又有些后悔,动情的人脑子都不太明白。
话说回来,这个孩子来得真不巧。
如果能赶在两三年前,该有多好。
她轻轻拉起宓昭仪的手,放软语气:“静养为宜,胭脂水粉对皇嗣无益,如今你却只顾惜容颜,罔顾腹中胎儿安危,皇上纵然尚未说明,实则并不会怜惜你的心意。”
说话间,她动手解开宓昭仪的腰带,越发头疼。
“还有,显怀是常情,腰带哪能遮掩?”
“既然躲不过去,何必白费力,受够了委屈吃力不讨好。”
宓昭仪静静地坐在一边,泪水无声落下。
她忽然扑进母亲怀里,掩面哭得险些接不上气。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可我改不了……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狼狈的样子……他会嫌弃……”
尹夫人手背印上泪痕,心也被揪着疼。
“你糊涂……这样下去,皇上更会嫌弃……”
宓昭仪岂会不知?
以最不堪的模样面对心上人?
她做不到。
她根本不敢想象,万一皇上哪天对她露出厌恶的神色,她会不会彻底失控?
那一天,恐怕就是她的催命符。
回想她当年入东宫,风头甚至压过了太子妃,后来太子称帝,她也身居高位,荣宠不衰。
登得越高,越怕跌下。
有朝一日色衰爱驰时,她能活下去吗?
宓昭仪光是想想,都难免惊慌。
她思绪纷繁,情绪过于激动,刚想说什么,小腹忽然感到一阵剧痛,忍不住轻呼出声,斜斜倒在榻上。
尹夫人大惊失色,牢牢扶着她肩膀,嘴唇直打哆嗦。
“你……你别吓唬为娘啊!”
烟萝见机快,朝太医院狂奔而去。
殿内只剩下她们母女,气氛陷入凝固。
尹夫人不敢再指责她,只能柔声劝慰。
“母女连心,为娘怎会害你?你记住,只有照我说的去做,才能把皇上的心拉回来。”
宓昭仪伏在尹夫人臂弯里抽泣,没有回答。
尹夫人知道,她一定记住了。
凡是跟皇上有关的事,她从来都当作玉旨纶音。
想到这里,尹夫人有些无力。
她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会生出这么一个痴情种。
……
望舒宫传太医的消息,不是秘密。
吟霜阁得知时,尹良娣正在泡茶,动作不紧不慢,似乎根本不在意。
林氏看看她的脸,犹豫着压低声音,问道:“良娣,昭仪玉体有恙,你……”
尹良娣放下茶杯,抬起头,唇角勾出一丝浅浅的弧度。
“姐妹同心,姐姐身子不舒服,我很担心。”
“娘不必称我良娣,还是唤我闺名吧。”
林氏闻言只是沉默。
她是商户女出身,却能在尹府拥有一席之地,自然不笨。
尹良娣的话足够使她猜透一些事情。
她瘫软在椅子上,手抖得险些打翻茶杯,难以置信事情真相竟是这样。
之前,尹良娣小产的风声传到尹家,即便她后来被越级封为良娣,但在那些人眼里,她已经沦为弃子了。
因为她不育。
等同于下不出蛋的母鸡,羽毛再美,也终究逃不脱任人宰割的命运。
半晌,林氏始终没有恢复冷静。
亲生女儿被人算计,无论自己多么委屈,也无济于事。
谁让自己是妾室呢。
林氏低头看向茶杯,正要喝一口,手腕发软,茶杯骤然落地,迸溅出满眼碎瓷。
僵硬的空气被划开一道口子。
尹良娣起身长叹,声音平静得骇人。
“娘,这次回府,就不要再来看我了。”
“从今日起,我做的所有事,都跟娘无关。”
她对宓昭仪恨之入骨,不过,林氏毕竟还受制于正房,她不能拉着生母蹚浑水。
虽有嫡庶之分,到底是一家人。
打断骨头连着筋。
她绝不会为了自己泄愤报仇,断送母亲的后半生。
林氏望着尹良娣清瘦倔强的背影,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往下掉。
怪她无用。
女儿惨遭无妄之灾,作为母亲,却敢怒不敢言。
过了很久,尹良娣走到林氏面前蹲下身,如同幼时撒娇,将脑袋轻轻靠在林氏膝头,唇角扬起一抹笑,笑意不达眼底。
她低声呢喃:“娘,好痛……”
当日,她的孩子尚未成型,从腿间涔涔流走,化作一滩捡不起来的血。
她止不住,只能独自痛哭。
哭又有什么用?
谁会帮她?
要是她都把这件事忘了,那个孩子,该多可怜啊。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残留在她不愿洗的裙摆上,日日夜夜,令她心如刀绞。
无数个深夜,孤枕难眠,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
她对不起母亲多年忍辱,悉心培育十余年,谋划却一朝成空。
林氏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嗓子被堵得生疼。
一股恨意迅速发酵,烧起烈火。
嫡女尊贵,庶女难道就活该被欺辱、被利用吗?
在家处处被压一头,入宫也受制于人。
林氏听见女儿那句对不起,心头像是剜肉一般难受。
尹氏官宦之家,姑娘们哪一个不是千娇万宠长大的?
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女儿会任人糟践?
林氏拍着胸口,极力顺气,说道:”我来这儿之前,听到望舒宫的人说过一句话。“
“望舒宫……换了当值的太医。”
这种安排是何意味,又是谁安排的,林氏不愿深究。
尹良娣眸光微闪。
太医?
她忽然轻笑,所有情绪一瞬间消失在脸上,只说:“娘,这件事,你不必告诉母亲。”
林氏连连点头。
她帮不了女儿更多,如果再敢添乱坏事,日后床前,恐怕连眼睛都闭不上!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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