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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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景辰一直等到太医把脉。
青茗吃完饭容易犯困，又因为哭闹过，现在更是疲乏，索性赖在他怀里睡着了。
贺景辰垂眸，目光停在她脸上，白皙细腻，像一枚剥壳的鸡蛋，于是轻轻捏了一把。
怀中人发出一声哼哼。
贺景辰失笑，将她横放在膝头，一旁的宫人连忙接过她，掖好被角。
贺景辰抬眸，看向那个被女子护着的宫女，道：“好好伺候你们小主。”
顿了顿，他又冷声道：“教训奴才这种事，若她亲力亲为，要你们何用？”
青茗掌掴玉枝，贺景辰其实不觉得她这般做法过分。
好比当初，姝容华使尽浑身解数折磨青茗，他为青茗出头，不是因为姝容华逾矩，而是因为她是他看上眼的人。
他脾气向来如此，看得上眼的百般回护，看不上眼的便任其自生自灭。
他生长于皇家，对奴才生死司空见惯，心绪早已生不出波澜。
阿茵一愣，低头轻声应下：“奴婢遵旨。”
她错愕之中，更多是欢喜：皇上没有怪罪小主以下犯上？
无论什么原因，总之结果是好的。
贺景辰不答，回头看了一眼榻上安详睡着的人，转身离开。
他前脚刚出门，原先双眼紧闭的女子就睁开眼，撑着手肘坐起身来。阿茵有些意外，轻手轻脚挂起纱帐，问道：“小主醒着？”
不应该啊，皇上在这儿，小主怎么不把握机会？
青茗揉揉眼睛，摇头：“睡了一会儿，刚醒。”
被皇上的说话声惊醒，正好听见他最后那句话。她想不到该怎样回应，索性继续装睡。
阿茵捧起她的手，见红肿消了不少，才呼出一口长气。
“小主您看，御前的药果然灵验，半个时辰就消肿了。”
青茗闻言垂头看去，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她现在倒是后悔了，当时气上头，脑子一热，一巴掌就打了下去，没有控制力度，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她赌气似的收回手，嘟囔：“如果能让它立刻恢复如初，才是好药。”
阿茵哭笑不得：“小主好生不讲道理。”
“您何苦跟一个奴婢计较，这下倒好，挨打的人伤势还不如您厉害呢。”
她看过玉枝印着巴掌印的脸，再看看自家小主的手，又气又心疼。
不值得。
作为奴婢，挨打受罚是家常便饭，她被姝容华为难罚跪算不得什么，再说，她只是跪了一会儿，累得小主受这好些罪。
青茗笑了，伸手戳着她额头，嗔道：“好心被当驴肝肺，我这么做为了谁？”
阿茵抱住青茗膝盖，陪笑撒娇：“小主待奴婢真好。”
青茗轻抚她头顶，眸色有些深沉。
她不愿孤军奋战。
可有心人都知道阿茵是她的软肋，这无疑为她们提供了一把武器。
她不得不承认，目前，阿茵留在蕴香阁是最稳妥的办法。
唉，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
望舒宫中。
宓昭仪坐在紫檀桌前，面前摆满了各种精致菜色。
她只是木然地看着。
烟萝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请用膳吧，快凉了。”
宓昭仪撩起眼皮看向烟萝，后者吓得噤声。
烟萝深深低下头，遮住脸上担忧神色。不知怎么，主子近日食欲不振，性子也一日比一日暴躁无常。
主子伴驾多年，至今荣宠不衰，凭借的何止美貌。
宓昭仪在水乡长大，说话轻轻软软，温柔平和，往日很少动气失态。
但是如今，自从她有孕，却变得令人捉摸不透，患得患失。烟萝为此受过多少闲气，再难见到主子从前游刃有余的模样。
半晌，宓昭仪涩着嗓子问道：“皇上几日没有来陪本宫了？”
她记得，孕初，贺景辰日日来陪她用膳，风雨无阻，可现在，他连望舒宫门槛都没有踏进来。
烟萝小声答道：“七日。”
一声脆响。
宓昭仪扔下筷子，将菜碟扫落在地，喘着气，微微发抖。
头三日，她勉强宽慰自己，朝政繁忙，他想必是被大臣绊住了脚，虽然心头难过但也能忍受。
三日前，皇上明明进了后宫，却带着旁人游湖赏花，今日甚至在那个人宫里待了好半天，将她彻底忽视。
她百思不得其解，皇上的态度怎么变化这么大。
难道是……警告？
宓昭仪忽然感到眩晕，眼前一黑，险些栽倒。烟萝冲上去扶住她，声音染上了哭腔：“主子，保重身子……”
宓昭仪慢慢坐下，喃喃自语：“皇上为什么不来陪本宫……”
“主子，也许是皇上太忙，不得闲……”
“胡说！”宓昭仪气急败坏，用力推搡着烟萝：“他闲得很呢！湖光山色，美人在怀，哪里想得起本宫！”
烟萝沉默，心里隐隐能够猜到原因。
一定是尹良娣那件事露了马脚，毕竟整个后宫都是皇上的天下，只要他想知道，就没有能瞒过他的事。
可是，烟萝觉得，她们下手天衣无缝，怎会轻易露马脚？
她把担忧埋在心中，只道：“奴婢听说晗常在游湖回来误食发物，皇上一时兴起，才去了蕴香阁。”
“就是她陪皇上去游湖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宓昭仪长舒一口气。
“到底是奴才胚子，即使野鸡变凤凰，也改不了薄命相。”
不过，她也纳闷，这晗常在得有多傻，竟然敢被皇上看见自己的丑态，万一皇上就此厌弃才好呢。
烟萝不接话，让人过来收拾满地狼藉，扶着宓昭仪走进寝殿歇息。
她麻利地铺好床，忽然想起什么，道：“主子，您有孕后不曾见过家人，何不请夫人入宫叙叙旧？”
宓昭仪贵为九嫔之首，每个季度都有宣召家人入宫的权力。
但她明白，身在后宫就是皇上的人，若与家族频繁联系，怕是会惹皇上疑心，因此她每年只和母亲单独见一两面。
话说，年年宴会多，她们有的是相见的机会，而且也没有那么多需要背着人说的体己话，所以并不着急。
而今年，她忙着安胎固宠，差点忘了这一桩事。
她刚想同意，又有些迟疑。
无论如何，尹良娣和她名义上算是同父姐妹，为了帮她巩固地位才入宫，结果被她害得小产甚至终身不孕，这个消息该怎么告诉母亲？
沉吟片刻，宓昭仪终于点了点头：“你去禀告皇后，就说本宫思亲心切，寝食难安。”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她总不能一直躲着不见母亲。
皇后听完烟萝的话，没有过多为难，只问：“宓昭仪身子可好？”
烟萝把宓昭仪所说的又重复一遍：“主子孕中多思，少睡少食。”
这无异于通行证。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及皇嗣重要。
皇后无心盘问，摆摆手答应下来：“既然如此，便请尹夫人入宫一趟，母女相见，可以疏解宓昭仪心绪，耽误不得。”
烟萝福身告退。挽星在旁目睹全程，皱着眉悄悄抱怨：“娘娘，您瞧她那态度！宓昭仪有喜，连带着奴才也耀武扬威。”
明面上恭敬示弱，实则却以皇嗣要挟，皇后不想答应也得答应。
皇后倒是云淡风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人之常情。”
挽星依旧愤愤，脱口而出：“一介奴婢张狂如此，更遑论主子……”
皇后放下茶盏，轻飘飘看她一眼。挽星连忙跪下，脸色发白，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奴婢失言，请娘娘恕罪！”
哪怕她句句属实，尊卑有别，这般说便是大不敬。
挽星跪着，心头怦怦乱跳，选秀之后，莫说各宫妃嫔人心惶惶，资历深厚如她，这些日子竟也自乱阵脚。
皇后不发话叫起，她始终不敢动。
良久，皇后才举起茶盏，示意挽星起身。
她又翻开册子，视线在墨字间逡巡，抬眸淡淡地说了一句：“本宫记得，尹夫人出身名门，性情清雅，颇通医术。”
挽星好几年未曾受罚，刚才一巴掌落在脸上，着实有些疼。
她抿了抿唇，低声回答：“娘娘说得是。尹夫人名闻京都，与尹大人琴瑟和鸣。”
皇后指尖在彤史封面一顿。
“宓昭仪月份渐长，望舒宫当值太医可要好好伺候，若是不得力，就换吧。”
挽星愕然：“娘娘？”
她打了一个哆嗦，把嘴边的话咽下去，化作一声：“是。”
“奴婢这就去安排。”
皇后轻笑：“去吧，本宫乏了，让人守门，别打扰本宫安睡。”
挽星快步离开，不过须臾又小跑回来。
皇后睁开眼，眉头微皱：“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挽星停住脚步，努力调匀气息。
“娘娘，皇上口谕，给晗常在升位分！”
皇后轻抚发髻，嘴角笑意微微凝固：“哦？”
青茗接旨时，满心欢喜险些压不住。
她承认，今日那番话是她故意说给皇上听的，为了日后方便行事。
皇上居然给她升了位分。
的确，她被人轻视的缘故之一便是位分低，这样一来，既是意外之喜，也是助力。
青茗屈膝跪在蕴香阁前，清风拂动花叶，香烟袅袅，模糊了胡海寿堆着笑的脸。
她所有心神都集中在最后几个字上。
“晋为从六品美人，钦此！”
胡海寿亲手扶起她，满面春风：“奴才给晗美人道喜！这份恩宠，美人小主可要接稳啊！”
别看只升了一等，看看往日皇上对于位分的吝啬程度，才能体会这道旨意的难得。
宓昭仪那些东宫旧人，熬了整整六年未得晋升，新人之中，也只有曾嫔因为家族东风而成为例外。
胡海寿一直跟着皇上，其中门路最清楚，凭自身本事晋升的，晗美人是第一个。
青茗眉眼弯弯，唇角满是笑意：“胡公公莫要打趣我。”
胡海寿也赔笑，是不是打趣，还用说吗？
送走他，青茗与阿茵对视一眼，欢喜得快要走不动路。
这道旨意，让她们觉得，后宫的日子还有盼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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