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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青茗先去偏殿。姝容华换上一身红裙，金线绣着大朵芍药，青茗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在试戴宝石簪子。

    “怎么才来？”

    青茗跪下行礼，姿态恭顺：“奴婢腿脚慢，让主子久等了。”

    姝容华翻了一个白眼，罕见地没有为难她。

    “本宫让你过来伺候主子，不是让你当主子的。你要是敢坏事，可不止上次二十大板那么简单。”

    青茗肩头一颤。

    姝容华忽然笑了：“走吧，皇上在主殿。”

    主殿中，宫灯高悬，熏香袅袅。贺景辰穿着常服坐在上首，目光落到青茗脸上，微微停顿。

    姝容华亲自奉茶，堆出娇媚的笑：“皇上累了吧？臣妾让小厨房炖燕窝，这就端来。”

    贺景辰随手接过茶盏放在桌上，并没有沾唇：“不必麻烦了。”

    气氛微妙地僵持着。

    姝容华给玉枝使眼色。玉枝会意，带着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下。青茗也想走，却被姝容华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殿门轻轻合拢，烛火摇晃。

    青茗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

    皇上和姝容华对坐，面前隔着一张紫檀桌。皇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姝容华含着笑，眼神却是冷的。

    胡海寿站在一边替他们布菜。青茗刚抬头，就撞上他的视线，象牙筷子被递到了她眼前。

    青茗想躲开，又及时站住了。

    她放轻呼吸，走上前，静静地站在胡海寿站的位置。她心思巧，眼尖手快，贺景辰看了哪道菜一眼，她就拿着筷子把菜夹到盘子里。

    “她，”贺景辰吃了几口菜，指了指青茗，问姝容华：“叫什么名字？”

    “青茗。”姝容华的笑意僵在嘴角，立即拿起帕子掩饰了一下。

    贺景辰点了点头，看向青茗头顶，唇角一勾：“这只簪子，很衬你。”

    青茗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摸发簪——她忘了，自己临走时找不到顺手绾发的东西，捡起那只喜鹊登梅簪插在了发髻上。

    “皇上谬赞……”

    贺景辰俯身取下簪子，放在手上把玩：“朕记得，内务府前几日采买了这种簪子，说是南边时兴的样式。”

    姝容华的脸色由青变白，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青茗！这簪子你从哪儿偷来的？”

    青茗吓得膝盖发软，避开她的视线，脱口而出：“主子息怒！是……皇上赏的……”

    香炉里升腾的白烟似乎凝滞了，扭曲着不敢上升。

    姝容华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哽住，转头看着贺景辰，声音颤抖：“皇上，臣妾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贺景辰将簪子插回青茗的发间，半分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姝容华：“朕一时高兴，赏赐一个宫女，还需要向你禀告？”

    “臣妾不敢！”姝容华连忙跪下，愤怒瞬间被恐惧代替，红唇哆嗦着，“只是……只是她毕竟是云韶宫的人，臣妾身为一宫之主，总该知道……”

    “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贺景辰微微一笑，眼底还是静的，“如果知道，你是不是就可以早做打算了？想借花献佛？”

    这话说得露骨，不留情面，姝容华和青茗同时僵住，不敢说话。

    青茗暗中掐紧指尖，偏巧碰到伤口，疼痛之下，把手悄悄藏进了袖子里。

    这个小动作逃不过贺景辰的眼睛。下一秒，他平静地打破了沉默：“手怎么了？”

    青茗惶恐地张了张嘴：“奴婢不小心……

    “伸出来，让朕瞧瞧。”

    闻言，青茗不但没有照做，反而下意识地把袖子背到背后。

    她并不是想玩欲擒故纵的把戏，而是做了六年奴婢，在主子面前露出伤口无异于添晦气，这种习惯她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贺景辰眉头一皱，青茗回过神来，迟疑着伸出手。

    手指纤细白净，却在指尖出现了瑕疵，伤痕已经止血，紧贴着指甲缝，露出一道嫩红的肉。

    十指连心。

    光是看着这道伤口，就让人觉得疼痛。

    偏生受伤的人还若无其事地跪着，除了脸色不好之外，看不出丝毫异样。

    贺景辰的眉头皱得更深，忽然拽住她的手。青茗痛得缩起了肩膀。

    见状，贺景辰轻哼一声：“原来知道疼。”

    她在忍，忍疼，更忍眼泪，桃花眼泛着红，湿润而固执地睁着，不敢眨眼，睫毛抖得厉害，上面只剩一星水痕，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水光摇晃，堪堪停在微红的眼角。

    “皇上……”

    她低眉顺眼，尾音因为痛楚而带起颤音，轻轻软软的，最是勾人。

    姝容华最后一丝笑意彻底冻住，涂满蔻丹的指甲深深嵌进帕子里，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化作剧毒的汁液，倒灌进五脏六腑。

    贱人！竟敢当着她的面勾引皇上！

    从进殿到现在，除了姝容华问起簪子的时候，青茗几乎没有看过她，自然也不知道她的脸色有多吓人。

    贺景辰放下手，轻轻抚上青茗的脸，从下颚，到脸颊，再到眼角，肆无忌惮，流连忘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伤的？”

    自己看上的人三番两次出事，他本就不大度，如今也懒得顾全姝容华的脸面。

    姝容华和他做交易，却连筹码都护不住。

    青茗感受到斜前方的阴冷视线，头埋得更低，脖子仿佛要被折断了，轻声道：“一个宫人过来催促奴婢，说是主子等急了，奴婢一时慌张，梳洗的时候割破了手。”

    贺景辰淡淡地扫一眼姝容华，重复了一遍：“等急了？”

    姝容华有一种想把青茗的嘴撕烂的冲动。

    这个贱人话里话外，明摆着是在告状。

    话说回来，她的做法不算高明，全看皇上会不会为她出气。

    只不过，她们没有等到皇上的处置，反而等来了太医。贺景辰松开手，青茗跟着太医去了偏殿。

    这时，青茗才真正松了一口长气。

    她的伤口不深，只是皮肤娇气，上药的时候痛得轻呼出声，眼眶泛起蒙蒙雾气。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接连两声女子的哭喊。

    青茗有些好奇，却耐住性子没有多问。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说法不算巧妙。

    可她觉得用再多手段，也比不得皇上的心计。

    既然如此，何必浪费时间。

    后宫里，每个人都是互相撕咬的狼，在皇上面前却装得一个比一个纯良。她做得再好，也不会出挑。

    所以，她决定不再委屈自己。

    包扎好伤口，她向太医道谢。小文子走进来，格外客气地弯腰：“皇上让奴才送姑娘回房歇息。”

    青茗回了一礼，收敛思绪跟着小文子走出去。皇上早已离开主殿，姝容华面前的饭菜渐渐凉透，双眼似乎要喷火。

    青茗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从那天皇上捏住她的下颚开始，她和姝容华之间，六年情义就在快速销蚀。

    那二十大板，往死里打的疼，加上之后一个时辰的罚跪，她刻骨铭心。

    还有刚才的事，她意识到，就算姝容华不会舍弃她，也不代表会就此放过她。

    小文子还在，姝容华的怒意都无法掩饰，要是小文子走了呢？

    她不怕死，但更想活着，却不愿像这样活着。

    青茗上前两步，跪下行礼，做足了礼数才告退。

    她刚离开主殿，就听到里面传来持久的噼里啪啦声。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只要砸的不是她，她就可以当做没有听见。

    小文子和她保持着三步距离，想留一个好印象，于是善意提醒了一句：“姑娘这几日要当心。”

    姝容华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看在眼里都觉得厌烦。

    他想不通，皇上既然对这位青茗姑娘动了心思，为什么还把她留在云韶宫？

    青茗唇角轻抿，目光一闪，眼含三分笑意：“多谢文公公提点，奴婢谨记。”

    小文子目睹了她和皇上对话的全过程，这时再听到她的称呼，又惊喜又惶恐。

    他没有逗留，目送青茗走进下房后就回去了。

    青茗关上房门，点亮烛火，终于瘫软下来，半躺在床上。

    她现在连一根指头都懒得动，微微喘着气。不知为什么，她想的都如意了，心中明明感到快意，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有人在敲门，青茗条件反射似的跳起来。

    “青茗，你在里面吗？”

    是小顺子的声音。

    青茗定了定神，迅速擦干净眼泪，隔着门高声回应：“我在。”

    小顺子沉默了片刻，试探着问：“你……还好吗？”

    她靠着门滑跪在地，双手捂住脸：“还好。”

    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小顺子没有起疑，稍微放心：“那你好好休息。”

    “等等，刚才有两个人在叫，是谁？”

    “是玉枝姐姐和晚娘。”

    晚娘，是之前被青茗打过一耳光的宫女。

    狭小的房间里只有青茗一个人，烛火昏黄，谁也看不见她的脸色：“她们怎么了？”

    “被……被掌嘴了。”小顺子支支吾吾，显然并不想让青茗知道这件事。

    他说完这句话，等了半天，才听见青茗有气无力地回答：“我知道了，你先去当差吧。”

    小顺子走后，青茗蜷缩在墙角，欲哭无泪。

    她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指，心里很乱。

    她打过晚娘一巴掌，是因为在气头上，现在再想，有些后悔。

    打人最忌讳打脸。

    她和她们不算仇人，只是恨姝容华而已。

    不过很快的，她就发现，与其同情别人，不如担心自己。

    她正在胡思乱想，门外忽然传来喧闹声，房门本就不结实，被人用力拍打着。青茗吓了一跳，扶着墙吃力地站起来，眼前一花，外面的人直接撞开门，巨大的冲击力把她推倒在地。

    那些人冲进来，横拖直拽着她朝主殿挪去。

    一个婆子故意踩在青茗的手上，钻心的疼，她顿时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她被人按着跪在姝容华脚边，双眼红肿，泪痕糊了满脸，嗓子干涩：“奴婢……给主子……”

    还有两个字没有说出来，姝容华对着她的脸用力扇了一巴掌。青茗偏过头去，来不及擦嘴角的血。

    玉枝就站在姝容华身边，咬牙切齿，满目恨意。

    青茗把剩下的两个字吞进了肚子里。

    她暗骂自己刚刚太矫情。

    互相看不对眼，又何必虚以为蛇。

    青茗被人拽住头发，被迫抬起头。姝容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戴着金护甲的手缓缓掐住她的下颚。

    甲套冰凉坚硬，贴在脸上，青茗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姝容华竟然笑了。

    “知道吗？本宫侍奉皇上七年，只有三个人敢让本宫下不来台。”

    “你一个贱婢，何德何能？”

    青茗一动不动地直视她，像是没有听见。

    姝容华猛地甩开手，失了兴致，转头厉声吩咐宫人：“拖下去，杖责二十，罚跪一个时辰。”

    和那天一模一样的口气，一模一样的字句。

    姝容华弯下腰，轻笑一声：“你说，你这次还撑得过去吗？”

    青茗不回答，她也不指望青茗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就算你命硬，死不了，也无妨。”

    “传本宫的命令，不准给这贱婢请医女，更不准供给饮食！”

    青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看向姝容华。

    这是不死不休？

    她真的慌了，刚想求饶，婆子就死死捂住她的嘴，使她发出支离破碎不成调的呜咽，拖着远去。

    姝容华漠然地看着她，唇角噙着一丝狠毒的笑。

    自己之前太傻了。

    只是有几分姿色的奴婢罢了，死了这一个，还有更多好拿捏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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